《破戒》籍乐

9、血色镐京（三） 须臾幻境

　　弘一看见那缕青烟，眉头不禁皱起。

　　魔族攻打无相寺的那日，他也看见了魔女化作的青烟。难道又是一名潜入的魔族？

　　明真想得比他更深远一些。赵奢刚杀害数百名魔族，魔族就潜了进来。若不是魔族消息灵通，那便是冲着赵家的神器而来。

　　明真对弘一说：“弘一师侄，你前去相助赵施主。若非必要，不要出手。”

　　弘一还未答话，静心抢先说道：“师父，你让弘一师兄出手相助，但又不能贸然出手，这岂非自相矛盾？”

　　明真抬手往静心头上一拍：“闭嘴。”

　　静心挨了一记重锤，委屈但又不敢争辩，默默地坐回悟能身边。

　　“我早就说了，不要多嘴。”悟能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入葡萄，话音含糊不清。接着，他掰下一颗葡萄递给静心，“喏，吃点东西，心里会好受些。”

　　静心指着悟能另一只手上的一大串葡萄道：“我要吃这个。”

　　“不行，这是我的。”

　　悟能吓得将葡萄往怀里一送，反而让葡萄“啪唧”一声掉到地上。

　　静心见状，忍不住捧腹大笑：“哈哈哈！让你小气。”

　　大笑过后，他心里的郁结散去不少，抬眼望着弘一师兄远去的背影道：“师父派给他的差事，委实不好做。”

　　另一边，赵奢盯着朝自己而来的青烟，冷哼一声道：“真是自不量力！今日我教你有来无回。”

　　他将手中的曩日之‌铭翻转，细沙自孔洞中淅淅落下，每一粒沙都带着淡淡的金光。

　　裴姒知道，时间一旦停滞，她就如待宰的羊羔，赵奢可以任意处置她。

　　她最聪明的做法是赶紧逃走，并且找个地方躲起来，让赵奢找不到她。

　　曩日之‌铭再厉害，也不可能一直令时间停滞。

　　可是，裴姒从来都不是事情未毕就逃跑的性子。

　　越是艰难，她越要迎难而上。

　　裴姒一边朝赵奢的方向飞去，一边注意赵奢的动作。

　　赵奢口中念念有词，每多念出一个字，流动的沙砾就慢一分。突然间，一颗凝实的血珠从他的胸膛处渗出，继而快速地融入神器之中。

　　裴姒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驱动神器又不会被影响的方法。

　　她有样学样地取出一滴心头血，将它偷偷送了进去。

　　那滴心头血刚进入神器，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被骤然掐断。长短不一的冰凌悬浮在半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停住不动。北风卷着枯叶掠过街巷，停在了赵府大门的门槛上。

　　裴姒眨了眨眼睛，身体却未动。

　　赵奢放下曩日之‌铭，俊俏的脸庞上添了一丝疲惫。他实在太累了，短短一天之内，驱动了三次曩日之‌铭。

　　而且，曩日之‌铭不能无限制地暂停时间，他必须速战速决。

　　想到此，赵奢的手腕快速翻转，‌蓦地出现一柄长剑。他拿着长剑向那个丑尼刺去，要让她命丧当场。

　　裴姒在心里默念道：“四、三、二、一……”

　　当长剑快要碰触到衣裳时，她轻轻抬脚，身形往另一边转动，堪堪躲过长剑。

　　紧接着，她伸手在赵奢的手背上弹了一下，赵奢吃痛松开手，长剑应声落地。

　　最后，她右手成爪，一把抓住赵奢的脖颈，就像老鹰抓住小鸡一般轻松。

　　赵奢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不受曩日之‌铭的禁制？”

　　裴姒：“你太弱了。”

　　堂堂赵家家主、神器的守护人，失去曩日之‌铭的帮助后，连她一招都挡不住。

　　赵奢倒是不慌，拇指和食指交叉打了个响指，周遭的一切重新恢复运转。

　　“如果他们知道了你魔族的身份，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无妨。在他们杀我之前，我一定先扭断你的脖子。”说话间，裴姒在他脖颈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咳咳咳，是吗？”赵奢注视着前方，嘴角忽然上扬道，“恐怕你比我先死。”

　　裴姒察觉到危险，换手抓住赵奢的肩膀，再一个转身将赵奢的身体挡在了自己前面。

　　“哗啦——”背后偷袭的人及时停住了攻击，但掌风还是将赵奢的锦袍吹开了。

　　时间恢复后，弘一率先看见了赵奢那边的情况。他领了师叔的命令，不得不出手，但他只想逼退魔族，故而没下死手。

　　裴姒见是熟人，笑道：“佛门中人也爱偷袭这一招吗？”

　　弘一的耳根瞬间泛红。他深知暗箭伤人并非君子所为，虽说事急从权，但怎么说都算不得光明磊落。

　　裴姒追问道：“臭和尚，心虚了吗？”

　　弘一原本有些窘迫，听到对方称呼自己为“臭和尚”，指着她惊呼道：“你，你是……”

　　就在这时，早已暗淡下来的曩日之‌铭再次迸发出金光，将两人都笼罩在其中。

　　一阵刺眼的光芒后，裴姒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陌生的小树林。

　　熟悉的身影出现：“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裴姒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人，一边说话一边打量：“你为何找我？”

　　那人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怪我没同你一起走。姐，我不想再吃苦了。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躲在墙角过冬的日子吗？”

　　“记得。”裴姒点头，思绪被拉到了两百多年前。

　　当时，父母离世没多久，她和妹妹就被人赶出老宅，流落街头。正值寒冬，她们俩蜷缩在一起，身体里的血液冻得都快凝固了。

　　后来，一名女乞丐瞧她们可怜，收养了她们。不过，女乞丐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常常一整天只讨到一个馒头，她们三个还要分着吃。

　　随着年岁的增长，裴姒开始学着女乞丐的模样去乞讨。渐渐地，她能够读懂藏在笑容里的恶意，也能很快分出真心和假意。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婆婆，修习到惑心术。

　　不过，她从不允许裴宓乞讨，也不让裴宓看到自己乞讨的样子。她们俩姐妹，已经有一个将自尊丢进尘埃里，总要有一个明媚的活着。

　　“姐，我发誓我不是王上派来抓你回去的。”裴宓举起右手，露出手腕上的红色珠串。

　　那个珠串是裴姒动身来镐京前，亲自戴到妹妹手上的。裴姒用自己一半的魔魂炼制成法器，在遇到生死危机时可救妹妹一命。

　　裴姒将法力注入珠串中，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那是与她同根同源的灵力，如幼犬软舌轻舔，温软亲昵。

　　裴姒已经确定，对面的人就是她的妹妹裴宓，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妹妹，究竟发生了什么？”

　　“姐，你忘记了吗？你背叛了幽王。”

　　“什么？”

　　难道没顺利拿到曩日之‌铭便是背叛吗？幽王可真看得起她。

　　裴姒关切地问道：“你有受伤吗？”

　　裴宓摇头：“我没事。我如今是王上的妃子，他们都不敢动我。”

　　她从魔域离开不过四五日的时间，妹妹何时成了幽王的妃子？

　　她方才明明在赵府夺取神器，怎么眨眼间就被传送到这里？

　　还有，妹妹口中的“背叛”究竟指的是什么？

　　裴姒心中的谜团更多了。

　　忽然间，一阵嘈杂声从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中听见有人在说，“快点，她们在前面……”“别让她们跑了……”

　　“不行，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我们得赶紧走。”

　　裴姒想到这里，一把拉起裴宓的手，就要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裴宓却没有动，从怀里掏出一个寒气凛凛的东西，手腕一用力，刺进了裴姒的心脏。

　　裴姒停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那柄从身后刺入的长剑，颤抖着双唇问：“为什么？”

　　“对不起。”

　　此刻，裴宓的脸上布满了泪痕。然而，与她手上染血的长剑相比，这显得有些讽刺。

　　裴宓的右手再次用力，将长剑抽了出来。裴姒受这股力量影响，往后一倒，摔在了地上。

　　“我说过，我不想再过苦日子了。”说完，裴宓转身往嘈杂声传来的地方走去。

　　裴姒死死地盯住天空，似要从中望出个究竟。

　　伴随着身上的血液一点一点流失，她越来越虚弱，嘴唇发白直到没有血色，眼皮也渐渐无力。

　　她闭上了双眼。

　　不对，她方才也是这样，闭上双眼，然后从赵府被传送到了陌生的地方。

　　不，不是传送，是幻境！

　　裴姒再次睁开双眼，四周的一切轰然崩塌，开始露出本来面目。

　　赵奢已经脱离了裴姒的控制，手拿曩日之‌铭站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在赵奢的身后，一群僧尼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还有无相寺的那几个和尚，看到她的脸时都同时露出诧异的神情。

　　裴姒立即明白，障眼法失效了，这群和尚怕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她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弘一。臭和尚不知为何还沉浸在幻境里，眼角甚至流出泪水。

　　“你可真难缠。”赵奢一边揉着脖子一边说，“进了须臾幻境，无论是人是魔，都会心神失守。你竟然还惦记着抓我。”

　　裴姒垂眸看了一眼手指，指甲缝里残留着血迹。赵奢虽然脱困，但脖子也被她抓伤。

　　“我先前就在想，能将无相寺搅得天翻地覆的魔族，究竟生得怎样一副花容月貌。如今一见，却是晓得了。”

　　说话间，赵奢有意无意地往明真的方向看。

　　明真内心坦荡，仰头与赵奢对视。

　　相较起来，静心显得心虚多了。他垂眼看地上，只想做个眼观鼻、鼻观心的透明人。

　　悟能却抬胳膊肘轻杵了他一下：“师弟，你在看什么呢？”

　　静心吓了一跳，含糊道：“看，看蚂蚁。”

　　悟能盯着一尘不染的地面，满腹疑惑：“哪里来的蚂蚁？”

　　在他们说话间，裴姒已经悄悄挪到了弘一身边。她打算拿臭和尚作人质，保自己离开这里。

　　赵奢也看到了她的动作，对明真和尚说：“明真师傅，魔族霍乱人界、扰乱无相寺，您作为得道高僧，绝不能袖手旁观。”

　　明真白了赵奢一眼，心道，你可真会给我戴高帽。无相寺有难时不见你的身影，如今倒是想起我这“得道高僧”来了。

　　不过，弘一是他的师侄，就算赵奢不出言激他，他也会出手。

　　明真上前一步，对着裴姒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魔女，你可知你有三大罪过？”

　　“什么罪过？”

　　裴姒一只手已经放在弘一后背。只要明真动手，她就会祭出这个挡箭牌。

　　明真：“你的第一项罪过是帮着魔族助纣为虐。”

　　裴姒提醒他：“我就是魔族人。”

　　明真轻笑一声：“这就是你的第二项罪过，是非不分。”

　　悟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接过话头问道：“师叔，她的第三项罪过是什么？”

　　明真眼神犀利地看着裴姒道：“你的第三项罪过是不自量力。”

　　真是自不量力！今日我教你有来无回……

　　你的第三项罪过是不自量力……

　　的确，外有那群僧尼伺机而动，内有赵奢和明真双面夹击，无论怎么看，裴姒都落于下风。

　　不过，裴姒并非束手就擒的性子，即便没有胜算，也总是要拼上一拼的。

　　裴姒放在弘一背上的手开始发力。她不信明真和尚看到自己的师侄命悬一线，不会投鼠忌器。

　　“为什么是你？” 弘一的声音突然响起。

　　“什么？”

　　裴姒抬头看去，正对上弘一复杂的眼神。那里面有疑惑，有痛苦，还有眷恋。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人影突然出现，如鬼魅般贴着裴姒、弘一二人掠过，将裴姒带离了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