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子》皮皮疯

12、番外 天光

　　抵达太原迎接杨庭御的没有人民的欢迎而是几场硬仗，太原已经是岌岌可危的局面，所有人都明白，现在——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每天不断有军队赶来太原会师，每天也不断的有人死亡，仿佛是一个没有休止的死循环。

　　屠阮第一次经历这样惨烈的战事，只有这时他才会责怪老爷子将他护的太好，以前的征战和这次相比以前真的可以说只是打闹，他理解了出发之前杨庭御对他说的那句话，“如果有选择的机会，我宁可做个盛世叫花子，没事当什么兵呢。”

　　他曾经不理解老爷子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直到他真正的看到了什么叫战场才理解杨庭御的话，他必须习惯决策，他必须习惯取舍，他必须习惯冷静，他必须习惯冷漠，他必须习惯麻木，他也必须习惯死亡，这死亡也包括杨庭御和他自己。一开始他告诉自己，他必须习惯这一切才能走下去，可逐渐的他开始害怕自己变成这样。

　　他知道如果一个人连死亡都觉得麻木的话，或许这个人大概就不能被称之为人了，而是机器为战争而生的机器，不知疲惫不知恐惧的斩杀着，斩杀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障碍。

　　“要么被杀要么杀人，当兵的都如此。”杨庭御对迷茫的他说到，“战场上很多人不是死于技不如人，也不是死于胆小，而是死于想太多。”

　　“为什么？”他问。

　　“这话该问你自己。”

　　“……”

　　“老爷子，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吧。”

　　“您当初为什么当兵？”

　　“因为家里养不起。”杨庭御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报效国家的理由，他当兵仅仅只是为了不饿死，有饷银有饭吃不用忍饥挨饿沿街乞讨，这就是他当兵的理由，单纯而又原始，直到现在他也是为了活着而当兵，因为他除此以外一无是处，选择这样一条路仅仅只是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单纯却又原始的初衷，伴着他走过了漫长的从军生涯。

　　“……您打仗又是因为什么？”

　　“老小子，你给老子记着，打仗就是打仗，杀人就是杀人，这是你把打仗和杀人的理由说出花儿来也改变不了的。什么为国为民什么心系天下，就是给自己打仗和杀人找个顺理成章的理由罢了。”

　　“……战争本身没有正义和不义的意思吗？”屠阮问，老爷子的话让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自己症结的所在，他——太过看重于战争的理由了。

　　“战争，打赢了你就是正义；打输了，你就是不义。就这么简单，胜者不受指责，败者要为胜者的一切所作所为负责，这就是战争，没有什么劳什子的大理由。”

　　“……”

　　并不是正义决定了战争，而是战争的结果决定了正义。

　　屠阮觉得自己虽然善用兵法却连战争的本质都搞错了，他被圈在正义和不义的条框中想得太多也思考的太多，他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想的太过复杂，他对战争的本质感到疑惑，对大义凛然杀人的理由也感到苍白。

　　他确实是想得太复杂了。

　　“怎么，和你所想的战争不同么？”

　　“很不同。”

　　“呵，拿刀的时候别想这么多就成了，你想得越多死得越快，因为你到最后才会发现你想的那些玩意儿都没用，活下来才是胜利。”杨庭御窝在防御工事后面喝着味道并不怎么好的劣酒，他的弟子他很了解，而这就是他作为师父能传授给弟子的最后的东西。

　　“老爷子，我还想再问个问题。”

　　“你哪儿那么啰嗦，跟个娘们似的，有屁快放！”杨庭御明显被屠阮这种犹豫的态度弄得不耐烦了，他讨厌不果断的事和物，当然也包括人。

　　心有迷惑的人不会果断，心存疑虑的人不会果敢。

　　“如果，打仗真的像您所说的没有对错没有正义和不义之分的话您又为什么坚持到现在？”这是屠阮最后的疑问，如果战争没有对错没有正义和不义的话，为安禄山打仗和为大唐打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还有人坚持对抗安禄山？

　　以前他可以理解为为了正义，为了大义，当战争褪去那些漂亮的理由，那么那些坚持对抗安禄山的人们又是靠着什么样的理由坚持走到生命结束呢？

　　“老子打安蛮子就一个理由，老子看他不顺眼，挺大一大老爷们叫那么小的一个女人妈，军人的脸都被他丢光了！管他什么阴招阳招，只要能用就行，老子就是为揍安蛮子来的。”

　　“只是这样的理由？”

　　“只是这样。”

　　迷惑仿佛被这样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吹散了，屠阮知道老爷子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但老爷子想传递给他的已经传达到了。

　　促使人坚持下去的不是这场战争有正义的理由，而是——

　　信念。

　　强烈的信念。

　　老爷子终其一生没读过什么像样的书，他引以为傲的是他作为军人的尊严和傲骨，而这些正是支持他的理由和动力，不是正义也不是国家大义，仅仅只是作为一个军人应有的骨气。

　　而屠阮也该寻找属于自己的信念和意志了，他被正义的大话和国家大义迷惑的太久了，与其用那些大话来麻痹自己不如找到那个让自己坚持下去的信念。

　　那个唯一的信念。

　　夜。

　　“报，我们太过深入已经被包围了！附近能赶来的支援军队最快需要一个时辰，将军我们要怎么办？！”属下看着与他们同样浴血的老将军，他们都清楚一个时辰的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很漫长，漫长到足够让他们走到生命的尽头，被围的人都清楚他们的兵力已经所剩不多，突围是死坐以待毙也是死，这是一个没人会期待的未来。

　　“精锐收缩队形保存实力，准备突围，没办法撤走的伤兵随我掩护精锐离开！”杨庭御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命令。

　　他，只能走到这里了。

　　“老爷子，不可！您不能留下！”屠阮急了，军不可一日无帅，老爷子要是留下剩下的人要怎么办？“您不在了就算精锐突围出去，群龙无首被消灭也只是时间问题啊！”

　　杨庭御咧嘴一笑，像以前一样一巴掌拍在屠阮的后脑勺上笑骂，“傻小子，不是还有你么，跟了老子这么久别跟老子说你什么都没学到！就这几个兔崽子你还带不了，出去别说是老子教出来的！”

　　“！”

　　屠阮看着昔日的恩师，他意识到这不是儿戏，分别的时候到了。

　　有什么堵在喉咙里，噎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拒绝的话他说不出，因为他知道老爷子的命令是正确的；承诺的话他也说不出，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死亡。

　　是如父如师的恩人的死亡。

　　最后他还是选择听从老爷子的命令，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的无力，自己抛下了提携自己的恩师，自我厌恶，憎恨，复仇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他舍弃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只为复仇而生。

　　最后的最后，杨庭御率领伤残余部豁命将传承了自己意志的弟子送了出去，他坚信他的意志已经明确的传递给了自己带大的屠阮。他这辈子承诺了太多却也失约了太多，他承诺保护老九保护两个孩子，结果老九和丫头都先他而去。倘若有死后的世界，老九大概会怨自己吧？

　　箭矢穿透铠甲刺进心脏贯穿胸腔，喉间涌上一股温热的腥甜。

　　流矢的冲击力让他站不稳，杨庭御却又固执的以枪做支撑不肯倒下，可是终是不敌接踵而至的强弩利箭。

　　老将军走了，因旧伤复发又中了致命的流矢，曾经顶天立地屹立不倒的汉子颓然倒地，他并不感到不甘，他很清楚这是他的终点。上了岁数的人累了也走不动了，剩下的路和剩下的时间应该交给有时间有能力走下去的人。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天边破晓的天光，那光虽然微弱却刺得他无法睁开眼。

　　天光破晓，撕裂黑暗，光明再临大地。

作者有话说

　　结束语：
至此，《狼子》全部完结。番外其实是有两个的，一个是这篇名叫天光，另一篇老实说我是写不下去的，那篇讲郎君豪姐姐的故事，番外名叫自私。但是因为姐姐的番外中涉及到了一些我实在不忍写不下去的情节。因为姐姐虽然是战死但是死的是很惨的，姐姐是个好姐姐，她和君豪只是被狼喂养的并没有确切的血缘关系，陈守仁抚养两个孩子也并没有刻意的给他们俩分出大小，但是她自动自觉的承担起了姐姐的责任，她从不自私任性也很识大体，她的一辈子只自私过一次——将生的机会让给弟弟。就像我之前微博上发的一样，就让姐姐的故事在他人的只言片语中补完吧。
君豪一直是个任性的孩子，虽然任性但是也很木讷，他的任性只在亲近的人面前展露，他任性所以大闹了姐姐的婚礼，他任性所以才不顾他人的为姐姐报仇，他任性的棱角在身边的人离他而去的时候被磨平了。学会了冷静，丢掉了任性，他大仇得报而代价是终身的跛脚再也无法作战，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屠阮是个被杨庭御宠坏了的弟子，少时心直口快不够沉稳，惹了大麻烦为杨庭御所救，从此甘愿在老将军手下马首是瞻。他的初衷是个只有空架子的理想——当兵保家卫国。当他真正体会到战争的惨烈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大义凛然的理由只是一张画在纸上的饼。他追求着战争的真意，却因此而迷茫，所幸最后恩师解惑，顿悟一切——战争没有对错，而打下去需要不可动摇的信念。意气风发的青年经历过战争的洗礼不再是曾经的模样，他趋于沉稳变得沉着，他舍弃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归于最纯粹的意志。
最后，再说说杨庭御，他是个粗人，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俗人。当兵就是因为家里养不起也不想靠要饭过日子。他讲义气，所以豁命保陈守仁，他守信诺所以一直对两个孩子照顾有加，他并不是完人，只是个经历了太多也看了太多却仍然不想改变初心的老顽固。他知道自己上了年岁，也知道自己有旧伤在身，他知道自己活不过这场动乱，却还是选择义无反顾的赶赴前线，仅凭一个“看不顺眼”的单纯理由。
人，还是纯粹的好，纯粹的为着一个理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