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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下雪了 老子挂了 ...

  •   郑偃眯了眯眼。
      他突然感到疲倦,一身气力正如心里流逝的快感,从身上零星的伤口涌出,留下空荡荡的躯壳。可躯壳也不得解脱,拖着沉甸甸的战甲,握着沾了血的佩剑,面前是大殿前的百级玉阶,身后是自己翘首以盼的将士。
      这场仗,并不好打。不是皇家的金吾卫如何精悍,而是前几日尚还坐在棋局对面、执着白子的那人,实在是难缠的很——郑偃的这位哥哥,向来与世无争,如今被他生生逼出了几分戾气,手段之阴狠,计谋之毒辣,竟毫不逊色于在疆场上摸爬滚打近十载的他。
      “不愧是你们郑家的种。”江沉如是说。
      “怎么,郑家人都心狠手辣?”翻了个白眼。
      好友笑笑,嘴角忽的绽出两个酒窝,烛光融融,映着眼底一片漆黑:“我可没骂你。”
      郑大将军冷哼,大人不记小人过。

      郑将军回了神,头顶的太阳热辣辣的,对弈的兄长的血还粘在剑上,谈笑的友人的目光胶着在他背后,连同着三千将士,与他一同灌过乌伦山的风沙,饮过樘越的美酒,迎过沾着毒的箭矢,困过四面临敌的孤城的将士。郑偃挺直了背脊,他知道,这不是回头的时候。他只要走完眼前这一百二十级玉阶,他就是乾仪殿的主。
      身后是最信任的战友,最牢固的后盾,也是,最锋利的长矛,郑偃不能后退。
      抽出剑来,郑偃隐约听见自己喉间压抑着的叹息,像咳喘病人临死前喉间的浓痰,他口中苦涩出了丝缕心血的腥气。他略略垂首,古朴的剑身上凝着一片血渍。他方才就是这样,抽出剑,指向郑仢。

      郑偃的声音里带了笑:“兄长,棋差一招啊。”
      小人得志,他想,令人作呕。
      郑仢浑身的伤,跌坐在地上,凌乱的发覆了大半张脸,堪堪露出的下巴,白皙而瘦削,不似活人,反倒像极了郑偃手中的剑,尖锐得好似能割破他的咽喉。郑偃盯着郑仢缺了血色的唇,心头猛地一跳。他有些站不住了。
      “哥。”郑偃不知发的什么疯,像得了寒热病似的,心头绞得厉害,少年旧梦不合时宜地翻涌出来,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只剩一片狼藉,连剑也拿不稳了。他丢掉剑,口中喃喃:“我不想这样的……哥。”他有些委屈,像是小时候郑仢许了他月初相见,他却在月末才收到了远方的寥寥数句。“我们不打了,不打了。”郑偃在哀求,几乎带了哭腔,他的身体有如万斤,晋王殿下能举起近百斤的青玉貔貅鼎,在郑仢面前却无论如何也撑不住双膝。
      他不战而败。
      他想,如果,如果郑仢稍微服个软,不,郑仢只要抬头看他一眼,他就把兵撤掉,再把自己绑到兄长帐前。郑仢若嫌他祸害,他便先求郑仢留将士性命——郑仢宽仁,自会允他,再一剑抹了脖子,史书上还能蹭一个悬崖勒马的美称;郑仢若愿意留着他,他就与朝廷撇了关系,自废武功,在京城找个旮旯买桂花糕,等郑仢哪天有兴致到东市转一转,他们还能一起吃上一块热腾腾的桂花糕。
      毕生夙愿,近在咫尺。
      当真是发了疯了。他想。闹剧。
      然而,郑仢不愿为他的一生画上一笔。楚王殿下一笔千金,自然不会自降身价。他只是沉默地低着头,连瞧他一眼都不肯。
      金龙染血,火凤泣朱,流风殿的鎏金屏风浴在厮杀里。郑偃却分明见到这一切都伴着午后渐沉在云间的日光,磨平了颜色。
      当真没意思。
      血肉被利刃穿破,未能呼喊一声,便已重重栽倒了地上。
      毕生夙愿,殁在咫尺。
      郑偃睁开眼,自己的佩剑在江沉手中颤栗。
      兵器锵然落地,江沉跪在他面前:“将军,节哀。大业为重。”
      是啊,大业为重。
      怎么才能说出口,于他而言,郑仢,那具躺在地上已没了气息的尸体,才是他的大业。
      郑偃讪笑,晃晃悠悠地捡起剑来,借力站起:“起来吧。”
      事到如此,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江沉在看着他,郑偃感到后背的目光,惶惑的,愧疚的,如有实质般。他却无力回望,只怕自己若稍稍回头,就忍不住先杀了他,再自杀谢罪。
      郑偃抬脚,一步步走上玉阶。他好似从未走过这样长的路,好似从未受过这样重的伤。他只觉得无处不痛,无处不痒,从结了痂的旧疤,到今日新添的伤痕,乃至每一寸皮肉,就连嘴里都是苦的。他想起乌伦的雪夜,他被敌军掳走,身上少说也中了十几处箭伤,每一处都火辣辣地疼。下雪了,冰凉的雪花融在伤口,反倒疼得更厉害了。郑偃本不想哭的,一看到连水珠都被冻成了冰珠,莫名就很是委屈,郑偃从小,只要一皱鼻子,就会被郑仢拿“男儿有泪不轻弹”嘲笑,即便如此,他的眼泪也没怎么少过,只是不再在人前哭罢了。郑偃眨了眨眼,眼泪就掉了下来,划过鼻尖,寒冷透骨。他算了算,今日正是除夕,往年的除夕,他都会赶回京城的。不知郑仢,有没有给他留一碗饺子。也不知除了今夜,他还有多少个雪景能赏。他第一次感到,死,与他离得那样近。郑偃撕心裂肺地思念着郑仢。他在害怕,他不怕死,他只怕死掉了,就再也记不得郑仢了。

      快到了。郑偃不禁倚着剑休息片刻,身上依旧痛的很,只有心口空落落的。这样也好,郑仢本就不会留下,他胜了,便可以用漫长的余生,来怀念郑仢。挺好的。他扯了扯嘴角,眼睛却更加酸疼。
      这可不是哭鼻子的时候。
      郑仢啊。郑仢啊。郑仢啊。他默念着亡故之人的名字,汲取走完最后一步的力量。
      身后突然骚动了起来,郑偃皱眉,他有一种预感。
      尚未转身,利箭已破空而来。
      左肩剧痛。
      郑偃咬着牙拔下箭矢。乌黑箭羽,暗金芙蕖。再熟悉不过了,郑仢的箭。
      他眉间一松,今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
      郑仢没有死,一切还能挽回……不能了,他的目光凝滞在指尖的箭矢上——他要死了。
      第二支箭矢飞来,郑偃略一闪身,听到那人的声音疏冷地响起:“郑偃,你输了。”
      郑偃又笑了一笑,小声唤道:“哥。”
      他见惯了坏脸色,死前也不愿讨倾慕之人的冷眼,于是硬生生地止住了转身,解下紧贴在胸口的护心镜……

      郑偃躺在殿前,眼前一片明晃晃的日光。他暗自寻思道,大寒已过,也该下雪了。不知流风殿前的梅花,开的如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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