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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老如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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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雅芬自从参加了读书会,任益民的模样总是在她脑子里浮现,他那几句很短的话也不断在耳边回旋,她犹如春天绽放的花朵,觉得自己有着初见世界的欣喜,有着娇嫩的无比自信,觉得生命充满了美丽,她仿佛从极黑的夜踏入了温暖闪亮的世界,又像条拴着链子的狗,终于摆脱了链子,自由自在四处蹦跶,从未有的放松,惬意彻彻底底包裹了她。
吴冰将建立了一个微信聊天群,里面都是通过她引荐那天参加读书会的人,柴雅芬在微信群里看见任益民也在,任益民微信名为谁是我,柴雅芬默念谁是我,好有深意的名字,我是谁,谁又是我呢,她不知任益民什么意思,但内心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爱怜,好想去了解他,爱护他,又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儿子好不容易大了,母性还那么泛滥。
微信聊天群,大家分享了参加读书会的感受,对吴冰感谢声此起彼伏,读书会是每个月举办一次,又相约下次还要去,大家还分享一些解读佛法文章,充满正能量。任益民从来也没有在微信群里说过什么,未曾发一言。有时柴雅芬很想加他的微信,但又害怕被拒绝,迟迟未行动。
一日,吴冰在群里发了一则徒步信息,于周日举办一场十公里徒步运动,大家可以踊跃报名,从郊区的一座寺庙出发,徒步十公里到温馨养老院,去看望养老院老人,健身又献爱心,这次任益民倒是第一个报名,柴雅芬也赶紧跟着报名。
周日,天公稍微不做美,阴沉有细雨。天空灰蒙蒙的,如丝细雨让人无法明确感知,但又沾湿衣服,犹如湿漉漉的雾气,整个世界都有些朦胧不清。
柴雅芬到了徒步起点,穿起淡蓝色的薄布透明雨衣,想着打伞不方便。她看见任益民站在队伍中间,既没穿雨衣,也没有打伞,穿了一件皮夹克,戴了一顶帽子,便走向前去,说嗨,你没带伞么,我有伞,给你用吧,雨虽然不大,但淋着总归不舒服的。说着,便把伞往前一递。
任益民并没有用手接过伞,用一双空洞的眼神盯着柴雅芬,似灵魂出了窍,没有听见外界的任何声音,一会那眼神不再空洞,但充满了困惑,他略皱起眉头,说,谢谢,不用。
柴雅芬尴尬地收回了伞,站回原位,内心满不是个滋味。看来,她心心念的人,压根已经忘记见过她。柴雅芬似浇了一盆冷水,冷飕飕,冷到骨头里,后悔来徒步。
组织人嘱咐大家路滑,路上车多,注意秩序和安全后,大家就出发了。
开始大家都排着队安静地走着,但过了几个路口,因为过马路,走宽阔路等原因,队伍就散掉了,没有那么整齐。
人群也三三两两,彼此介绍自己,聊着天。任益民独自一人落在队伍的后面,皮夹克上已一层小小水珠,有的小水珠汇集成大珠子,便滑落下来,留下一道道印子,柴雅芬看他是那么落寞,内心又生起了无限爱怜。
她忘记了他刚才无礼的冷漠,放慢脚步,待任益民走到并排时,她问,下个月的读书会你还参加么。任益民没有看她,仍然向前走着路,柴雅芬后悔地都想打自己脸,怪自己自讨耻辱,却听见任益民说,还没想好,便不再有声音了。
任益民好像在思考什么,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柴雅芬也不好再打扰,两人就这样在队伍后面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柴雅芬听见任益民轻叹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柴雅芬,轻皱着眉头,问道,你觉得参加读书会有什么意义?
柴雅芬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意义之类的,她一时不知如何参加。不过,任益民看起来,也是随口一问,没期望柴雅芬回答。
任益民又说,去参加读书会,为了什么?看着作古的玄奘坚苦取经路,听听别人的哀愁,读读法师写的心灵鸡汤?那些人真的能从中间汲取到力量么?每个人都在取经路上,难道每个人的路上都有那么苦么?大家的痛苦愁闷无法向身边人诉说么,非要在陌生人面前说才能得到释放?法师的心灵鸡汤多少人能消化掉?现在人得了积食,胃都坏了,能消化什么呢?
柴雅芬听着他的话语,似乎在和自己说话,又似乎在自言自语,看似提问,实际上不需要答案,答案存在又不存在,答不答又无所谓。
柴雅芬笑了笑说,大概人都太寂寞了,就找个组织,抱团取暖呗。
任益民问,你寂寞么?孤独么?
柴雅芬说,不知道。一生好像忙忙碌碌的,哪里有空寂寞,孤独。我呢,觉得佛法挺好的,我很信仰,听朋友说呢就来参加读书会了,想跟着一起学习下。
任益民轻喔了一声,问道,那你学习到了么?
柴雅芬说,我这个人比较迟钝,文化也不高,这才参加一次,还没什么感觉呢,不过觉得那么多人一起学习,还是很开心的。
你为什么信仰佛法?它给你带来了什么?任益民再次发问。
柴雅芬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就是读了心经,感觉内心比较平静,看着佛像,觉得比较安定,这种感觉让我舒服,所以就信仰了。
嗯嗯嗯,不错,佛法真的能去除燥郁,让人平和,所以这么多年,也难怪有些人信仰。你可以读读金刚经,比较简短。听听一些法师的课,可能让你更加理解佛法思想,至于读书会,恕我直言,我觉得对理解佛法没有什么帮助。任益民说道。
柴雅芬不解地问道,我记得不错的话,上次你说是你第二次参加读书会,既然你觉得没用,为什么还去呢?
任益民哈哈大笑起来,无聊啊。柴雅芬看着任益民笑着的侧脸,又莫名心动起来。她赶紧收回目光,她隐隐觉得任益民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他们步行到温馨养老院,这是个有三层楼的养老院,一层楼有活动室和电视室,二楼和三楼住的都是老人,有单间的,大多是三人一间。
老人沟壑横竖的脸上没有悲悲哀也没有喜悦,犹如木偶,感觉不到丝毫生的气息,死亡笼罩着他们。老人淡漠地看着,有的甚至小声嘟囔着什么,似乎他们的到来打破了他们的宁静。
护工看见他们倒是很喜悦,带他们参加养老院,因为下着雨,老人都在房间里呆着,部分在活动室。护工建议他们去活动室和在里面的老人互动,大家都一拥而去,这时,任益民落在后面,拽了拽柴雅芬,柴雅芬正在诧异之际,被任益民拉到角落里,其他人也没注意到。
任益民对柴雅芬作出禁声的表示,等大家的声音越来越小,完全听不见了,任益民笑着对柴雅芬说,我们也不要去参加什么活动,无非就是摆摆样子,拍拍照片,证明他们到此献过爱心了,好没劲头的。走,我们去找老人聊天。
任益民带着柴雅芬到一个三人住的房间,里面住了三位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士,任益民进去介绍说,姐姐们好,我是今天来服务的义工,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我做,没事我和你们聊聊天也可以。
起初,老人还有些拘束,但任益民特别会逗人开心,一会两位老人聊开了,聊了些家常,天气。她们又开始讲述自己怎么到这里,子女有时候来看他们。
住在中间铺位的老人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搭言,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偶尔抬起头,也是用冷冷眼神打量一下,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任益民一会说,这位大姐,我们聊天是不是打扰到了你?
中间铺位的老人抬起头,不好意思笑了笑,摇了摇头,里面的老人说她就这样,不太爱说话。
一会,中间铺位的老人离开了房间,出去了,里面的老人看了看门口,确定那位老人走远了,叹了口气,说这位大姐整夜里哭呢,她不想住养老院里,她儿子把她送来的,她想回去,儿子不肯接她。整日哭哭啼啼,我给她说啊,来这的说明我们身体都不好罗了,得有人看着了,子女也有子女难处,没有时间照顾。来这就开开心心了,我们还可以一起聊天。但她想不开啊。你看我肠癌,也不知道能活到哪天呢,在这就住住呗,哪天死了拉倒,前天三楼刚抬出去一个。
说着,出去的老人又回来了,眼睛红红的,估计出去又哭过了,或者看着任益民想起了他儿子吧。
本来兴高采烈地聊天的任益民面部表情凝重了起来,给她们道了再见就出去了,柴雅芬跟在他后头,任益民一言不发,到楼下,沿着养老院的三层小楼转了一圈,苦涩地说,这是冷冰冰的监狱,老了,不必活着了。
这声音的哀伤传到柴雅芬的心里,她也莫名哀伤起来。两人站着,一副失魂落魄地模样,任益民说我先走了,我还有事,就不和你们一起走了,麻烦你给组织者说声。
还不待柴雅芬回答,人已大踏步离开了。柴雅芬暗想他怎么像孩子般,说变脸就变脸呢,感叹了一声,走进了活动室,参与到帮老人梳头发活动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