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事》千煮之石

3、琴鼓节

　　这几日青龙道过琴鼓节，甚是热闹，街上路上人头攒动，满城都是闲人。
　　按青龙道的规矩，这一天就该是百业俱废，人人出门闲游。可一整个白天苏栩却忙得脚不沾地。一是为郡守府的修缮工作，二是为打发各道上来拜访兼找茬的家主宗主，三是为往后重整郡守威望谋划。
　　苏总管自是能耐，奈何一件件事儿上赶着来，连轴转了一个多月，天大的能耐也扛不住□□的萎靡了。
　　可外道的人不会理会本地的风俗习惯，时间也不等人，万事只有早做准备，才不至于日后乱中出错。
　　每思及此，苏栩便只好强忍倦意，做出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样子。
　　直到嗅到琴鼓节时特制的干炒条花的香味，苏栩才堪堪完成一天的事务。
　　“叔父。”苏栩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他揉了揉眉心，温声道，”阿素么，进来吧。”
　　一个白衣少年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一个小食盒，随着门的打开，条花干的香味越发浓厚，直扑苏栩的鼻尖。
　　“这是你今天街上买的隔着门就闻到香了”苏栩笑道。
　　澹台素将食盒轻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果然是淡粉的条花干，边上还配有一小碟花蜜:“今天琴鼓节，我随白先生出门闲游时，在天井边看到卖这条花干的，自己先尝了一点，只觉花香绵长，滋味甜美，虽不知叔父是否喜欢，但还是带了些回来。叔父，试试吧。”
　　苏栩拿起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天井边的那一家”
　　“没错。”澹台素眉角微微挑起，“怎么，叔父知道”
　　“你父亲天天挂在嘴边上的，我怎会不知道。”苏栩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冬春之交，青龙道南，明府边小天井柳娘子炸的条花脆干最是香甜，若有枇杷蜜与青梅酒相配，加二三知己相伴闲谈，可堪人间绝妙享受。”
　　说完苏栩轻轻摇了摇头，闭目将一筷条花干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澹台素温顺地看着苏栩吃得开心，笑了笑，低眉道，“我从前不知，父亲竟是这般风流雅致之人……看来这条花干没买错，父亲喜欢的东西，叔父自然也喜欢。”
　　苏栩吃完一根，又夹起一根沾了沾花蜜:“是啊，只可惜少了青梅酒……不过这也无妨，反正我这几天无闲饮酒，吃春嘛，这些足矣。”
　　“叔父终日为郡守府奔走，实在辛苦，侄儿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不知如何为叔父分忧，只好做些小事聊表心意，能让叔父暂且抒怀就好。”
　　苏栩手中的筷子顿了顿，然后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真是礼貌谦逊，也真是装模作样。
　　那一副温顺的眉眼，曾经染了层层的血，干涸凝固的，新鲜冒着热气的……任谁在那种眼神下经过一遭，都不敢说这人纯良无辜。
　　饶是苏栩自诩经历过百年风浪，也要在那种眼神下出一身冷汗。
　　他已经不记得当初是怎么强自定下心神，向那个恶鬼伸出了手。
　　比起接受他的好意，他更相信，那个恶鬼会直接撕了他。“你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苏栩撇开脑中翻涌的情绪，静下心，看着澹台素的眼睛认真道，“藤兄英年早逝，留下你们孤儿寡母，我自少年时便承他诸多恩情，自然要对你们多加照看，你不必介怀什么。郡守府终究是你的家……我也不求你立刻长大，去承担什么责任，只盼望着你以后的日子自在快乐，像你父亲希望的那样。如今的这些事情，有我。”
　　“父亲曾对您说起过我吗？”
　　苏栩眨了一下眼睛:“当然，他……他初为人父，惊喜之余，也十分忐忑，对你有过诸多设想与希冀。”
　　“他一定希望我能成长为一个光风霁月的好人吧。”澹台素笑着挑了挑眉，然后一手撑住下巴，半歪着头，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叔父觉得我可以吗？”
　　苏栩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少年气的小动作，心里忽的一冷，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和地道:“这话问得怪，有何不可”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澹台素的头，“阿素，过去的事你忘不了，这很是自然的，没有人忘得了……但是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好的，坏的，都结束了……你从那里出来了，懂吗？外人如何评说那是他们的事，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要困于那些人言之中，你明白吗”
　　苏栩没有注意到，澹台素被摸头那一瞬间睫毛的颤动。
　　他说完，等着澹台素的反应，却见他目光向下，面色一派自然，似在思索什么，又似在神游物外。
　　苏栩没有注意到，澹台素被摸头那一瞬间睫毛的颤动。
　　他说完，等着澹台素的反应，却见他目光向下，面色一派自然，似在思索什么，又似在神游物外。
　　“我明白的。”过了片刻，澹台素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点亲昵与孺慕。
　　和煦地温声叮嘱了几句后，苏栩又吃了几块条花干，接着便让澹台素将剩下的放到厨房去。
　　澹台素一一应下，将东西收拾了，转身离开书房。
　　“我会努力成为那样的人的。”出门前，澹台素突然转身，笑了一下，”侄儿告退，叔父早些安歇。
　　门被轻轻合上。
　　苏栩缓缓舒了一口气。
　　自澹台素踏进这个房间起，苏栩的精神就一直保持着紧张的状态，此时一旦放松下来，竟觉得比舞一天长袖还累。

　　澹台素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里。
　　他将食盒放在厨房里，然后回到自己暂居的小院，翻身上了屋顶。
　　沐浴在星光之下，澹台素将双手撑在身后，肌肉用力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慵慵懒懒的，深黑的瞳孔闪过一丝金色。
　　他微微牵了一下唇角。

　　宁人，你有一句话说得不对，过去的事啊，我早就忘了。

　　我会努力成为，宁人你喜欢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