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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遗言 笔画的尾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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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密谋的这段时间,吉塞拉也许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但出于傲慢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或者她认为只要罗德里克仍然在她的监控中,那埃罗莎的动向并没有那么重要------她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中要拔剑出手的那个人一开始就是埃罗莎。
他看到吉塞拉先是震惊、惶然、不可置信,继而又是愤怒、挣扎、歇斯底里,心中涌现出短暂的痛快,继而又是一种大仇得报、掌控一切的快意:近十年过去,他终于取代母亲成了那个掌控全局的人,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个压在他头顶密不透风近二十年的存在立刻会化为齑粉,这就是权力的快意吗?
废黜了吉塞拉,他和埃罗莎终于成为了真正的皇帝和皇后,加冕仪式过去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埃罗莎来到了当年那片湖:“你曾经来过这片湖吗?据说这是埃德加二世为罗格涅达皇后开凿的,夕阳下的湖面和皇后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
“我知道,我父母也经常带我来到这里。”埃罗莎说,罗德里克微微一愣,没有想到在他们素不相识的时间中埃罗莎和他竟也有共同玩耍过的地方,但他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只是惶然叹息道,“这里确实是个美丽的地方,我的家人曾经也来过这里,直到那一天,她在这里杀死了我所有亲人,我的父亲,祖母,表亲们,他们都被装进天鹅绒的袋子里,一个个沉下去,像丢一块石头,一开始会发出沉重的闷响,泛起巨大的波澜和水花,但很快,袋子会沉下去,涟漪和哭喊都逐渐消失,像是从没有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埃罗莎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肩膀不断颤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许久之后,她才重新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那都是过去的事,伤害我们亲人的人已经死了,或者苟延残喘,我们已经为他们报仇了。”
“是啊,我给他们报仇了,她将他人视作草芥般任意践踏时,没有想到她有一天也会如草芥一般吧?”罗德里克说,他开始嗬嗬地笑,他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他此刻的神情有多么狰狞,“我不想淹死她,我要饿死她,让她在饥饿和干渴中忏悔她的罪孽,她不曾善待她的亲人也不曾善待她的国家,这是她应有的下场。”
“而我们不能做和她一样的人。”埃罗莎说,她的眼神仍然有些惶然,却有着一种少见的坚定,她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我们要公正,仁慈,慷慨,善良,做帝国的仆人而非主人,像阿德里安大帝和贝妮娅皇后一样。”
一切都过去了,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影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会共同统治他们的帝国,而他们共同的先祖,阿德里安大帝和贝妮娅皇后便是他们最好的榜样。事实上,在这个时候,确实有很多人把埃罗莎和贝妮娅皇后放在一起对比,同为莱茵兰女大公,她们确实有不少相似之处,那他呢,他也像阿德里安大帝一样伟大吗?
最初的兴奋过后,他很快感到力不从心,吉塞拉从没有教过他如何统治帝国,当那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等待他以皇帝的身份决定如何应对西格兰大公的叛乱时,他内心只有无尽的彷徨和犹豫,反而是埃罗莎,埃罗莎总能明白他们该做什么,他起初会觉得庆幸,后来却又感到酸涩:所以在依靠埃罗莎夺取政权后,他还要依靠埃罗莎统治帝国吗?
他爱埃罗莎,但并不代表他想要完全依赖埃罗莎,如埃罗莎的父亲一般被她的母亲操纵一样,可不想依赖埃罗莎,他又应该怎么做呢?困扰于这样的情绪中时,他听说濒死的吉塞拉想要见他,短暂的恍惚后,他决定赴约,不论是对给予生命的母亲还是屠戮全家的仇人他都应该去这一趟。
再次见到吉塞拉时,她已经完全形容枯槁,见到这一幕,他心中先是快意,而后又有几分悲凉:“母亲。”他坐在她身边,用居高临下的怜悯口气道,“当您杀死我父亲时,您曾经想过今天的下场吗?”
他取得了胜利,但似乎还是不完全的胜利,潜意识里,他希望吉塞拉能够彻底地忏悔,那或许他可以代表他的父族给予她原谅。“父亲?”吉塞拉失笑,她睁开眼睛,凹陷的眼眶中那双蓝紫色的眼睛仍然带着尖刻的嘲讽,她开始冷笑,“你是说贡扎尔吗?你认为他是你的父亲吗?你认为他比我这个母亲更值得你敬爱吗------可我怎么记得,你有至少三个私生子弟妹呢?”
罗德里克不语,洛林的贡扎尔算个慈爱的父亲,但他并不是他唯一的孩子,在洛林宫廷中,他被有意引导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们一起玩耍,而在他开始仇恨和忌惮他们之前,他们都已死于非命,因此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无视他们,而让贡扎尔保持一个还算合格的父亲形象:“他们不重要,我不在意他们,你曾经也不在意他们。”
“我从没有在意过他们,就跟我从来不在意洛林的一切一样,他们不过是一群愚蠢又短视的蝼蚁,还满怀与他们的身份不符的野心,落得那样的下场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她满面倨傲,复尔又盯着他的儿子,罗德里克终于明白他在母亲身上时常感受到的不适感来源于什么,她从不掩饰自己对洛林一家的轻蔑,也包括他在内,即便她已经是即将命绝的阶下囚也是如此,“而你也一样,你身上留着一半蝼蚁的血,不该继承皇位也不应该继承公国的卑贱之人的血,如果不是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姓格兰维尔的男人,你以为我会容忍你做我的继承人吗?”她忽然古怪地笑,带着令他毛骨悚然的森冷,“洛林家族的人都有着金色的眼睛,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有这样的眼睛呢?”
还有埃罗莎,她也是金色的眼睛,这双眼睛不可能来源于她的父亲,就只能来源于她的母亲,或者说来源于她真正的外祖父,如果安娜斯塔西娅是伊琳诺公主和伊戈尔大公的女儿,那埃罗莎......“罗德里克,我亲爱的儿子,你的‘家人们’真的无辜吗?你又真的应该继承皇位吗?你以为你祖母不知道谁才是洛林公国乃至皇位的真正继承人吗?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才想要借我之手除掉安娜斯塔西娅,至于你,你又是为什么能够坐上皇位?为什么你能让所有人都认为你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包括你的妻子在内?”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不顾罗德里克铁青的脸色,她自顾自宣判道,“因为你是大太子埃德加的外孙,因为我帮你战胜了安娜斯塔西娅,依靠我你才可以凌驾在埃罗莎之上,没有我,她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就像......”
就像安娜斯塔西娅也从来不会在意她一样。
电光火石的瞬间,他明白了吉塞拉一切疯狂和执念的源头,或许这也算母子之间的心有灵犀,激烈的争执过后,他们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喘息般的平静,直到吉塞拉再次开口:“我留下了遗嘱。”她说,她的气息已经十分虚弱,那丝她惯有的神秘笑容却再次浮现,她握住他的手,像一个慈爱的母亲一般对他殷殷嘱托,“你毕竟是我的儿子,毕竟是埃罗莎的丈夫,你得主宰她,操纵她,不能让她凌驾在你头上,去元老院,我的遗嘱被三位不同的元老掌控,在我死后,你一定要打开它。”
这段遗言给了他某种程度的安慰,他毕竟是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即便她不爱他,他也是她唯一的继承者,生命的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他,为他的合法地位去除最后一个隐患。这令他稍稍感到安慰,甚至开始从过去的回忆中搜寻零零星星的温情,直到他看到了她遗嘱上的名字:
“......有感于我及我的先祖以正统之名行篡夺之实,我愿将帝国皇位及洛林公国归还于真正的继承人,埃罗莎·格兰维尔。”笔画的尾端向上扬起,如同一个无声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