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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进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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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柯奕示意,“别紧张,深呼吸。”
钟诀看了看门又看了看自己的主治医生:“这样真的有效吗?”
“你为什么会害怕会议?”柯奕站在一旁问他,“我让你分析过了。”
“觉得所有人都带着面具,口是心非,害怕被背叛,害怕被否定。”
“主要是后者,”柯奕看向关闭的门,“谁都会恐惧自己的成就被否定,但是否定是人生中很常见的事,以前会发生,今后也必然会接着发生。但是并不代表会议结果否定了你,你就是失败的。有一个听起来有点傻的方法,在你怀疑自己失败的时候,在心理把所有的消极想法代替成积极的,反复强调。比如你要是觉得他们在嘲笑你的失败,把它代换成他们只是一时得意,内心其实害怕你能够东山再起……”
“那听起来挺容易的,”钟诀干巴巴地说,“像是我会干的事。”
柯奕摆了摆手:“开门吧。”
门里是一个会议现场,似乎是医院董事会的,钟诀深吸了一口气,回想放松训练的过程和步骤。
“紧张吗?”柯奕在一旁问他,“有没有呼吸不畅、心律不齐,或者其他惊恐发作的征兆?”
代换、代换……
“最近资金运用出现了一些问题,也想听听其他业内人士的意见,”柯奕朝一个空位示意,“钟先生,请坐。”
柯奕看着钟诀姿势略微僵硬地坐下,明显还在调整呼吸。他微笑了一下,朝摄像头做了个手势。
摄像头另一边的舒望皱了皱眉,朝一旁的治疗师说道:“可真是煞费苦心啊,调动了中介那么多员工不算,这个资金链出问题的case是谁想出来的?”
“是以前的医院真实案例改编的,”谢衡耸了耸肩,“现编不是一下子就被看穿了,钟先生也是个优秀的商人。”
舒望把注意力转移回摄像内的画面,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他恢复的真不错。”
谢衡瞟了一眼,诶呀了一声:“舒医生,你要是经常这么笑,医院的直男都要被你掰弯了。”
舒望明显不是很受用这个称赞:“我不敢打扰医院的正常秩序……”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在窄小的房间里不断打出回音,显得尤其刺耳。舒望皱了皱眉把手机掏出来,是个没标记的号码。
该不会又是老家那边的人来找麻烦吧,他握了一握手机,四处看了看,还是推开门走到了绿色通道的楼梯口,接通了电话。
“舒先生,”韩区明的声音悠悠的传过来,“刚刚得到消息,你最近可能会陷入点麻烦。”
舒望听着这语气不知道是得志意满还是稳操胜券,总之那语气中的担忧像是冬天薄脆的玻璃糖,脆弱地只剩一点危险的甜度,一下就碎了。
“我们也不知道你堂兄弟那边这么会找麻烦,”韩区明这声音像是台下看戏的观众的叹息,“他们好像从哪听说了最近你那个病人自杀的事,现在那个女孩的母亲好像已经告到法院去了。”
舒望觉得头脑一阵晕眩,只能把背贴在冰冷的瓷砖上支撑自己。
“那个母亲还把消息捅到媒体那里,说是你‘治疗失当’导致的患者自杀,本来自己的女儿即使足不出户,一辈子不见人,也不至于搞到自杀那个地步。像这样年轻漂亮又有精神疾病的女孩自杀,本来就是个很好造势的噱头,你可以看看刚发出来的新闻简讯。我看一个工薪阶层的单身母亲也想不出这个讹诈的方法,肯定是那边教唆的。”
“过两天估计法院就会把开庭通知书寄过来了,”韩区明的严肃里藏着一点自得,“不过你放心,公司有最好的律师团队,像这种一看就是抹黑名誉的事情,很快就能解决。”
那为什么你们一开始不先去阻止?舒望的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出不来,本来他毅然决然不要那些钱和麻烦了,他也走了十几年了,现在为什么还要回来找着他,凭什么?
还有颜采星的母亲,也未必是冲着钱来的,自己的女儿死了,而自己早就得不到她的信任也帮不到她。这时候是需要憎恶的对象的,舒望是她的医生,活的自在并且有一大笔财产,这样的人活该恨。
舒望用手磨蹭着额头,可是抚不平眉间的皱纹。这时候他总会显得老了一些,或许再过一段时间那里就真的有皱纹了。
“有些事不是你躲着就行的,”韩区明说,“只要你还是舒家的继承人,不是你找事,就是事找你。这时候,有盟友总比没有好,是吧。”
“你们究竟想怎么样。”舒望只想放弃这一切,但是怎么甩都甩脱不了手。
“我和邹董事马上就会来一趟潜川,”韩区明说,“你等着就好。”
舒望的手缓缓落下,贴在腹部,整个人蹲下来蜷缩在角落里。小时候父母吵架时他经常这样做,会给人一种紧密的安全感。不过大部分时间父母是连架都不吵,只是冷战的。一间偌大的别墅住了三个人,就像三个孤魂一样,从一头走到另一头都找不到人说话。
舒望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还是站起身来,想着自己的下一个病人大概马上要到了,有些困倦。
“这又怎么了?”治疗结束出来的柯奕瞪着从楼道里出来的舒望,“为什么每次两个小时不见,你都能让我觉得事情更坏了一点?”
“没什么,”舒望摆了摆手机,“最近可能要官司缠身了。”
“什么鬼?还有人告我们医院的医生?”柯奕顿了顿,恍然大悟,“患者家属啊?”
旁边的钟诀有点不清楚现在的形势,巍然屹立在那里,好像生了根一样,势要听清楚前因后果。
“颜采星的母亲似乎觉得是我治疗失当,”舒望苦笑了一下,“我能理解患者家属的心情,就是没想到有一天真的会发生在自己头上。”
柯奕拍了拍他的肩:“别放在心上,这纯粹是闹事。没有任何证据能说你治疗的方法有什么不对,这官司铁定告不赢。”
舒望长叹了一口气:“我去治疗室了。”为了表明自己没有忽略旁边那个人的存在,向钟诀点了点头:“看样子恢复的差不多了,恭喜啊。”
钟诀的表情瞬时变成了“他妈的什么情况你居然一直在看吗”,不过也就那么一瞬,之后隐隐地还是有些担忧。
“我可警告你,好好吃好好睡,要是让我看见你过两天又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柯奕拍了一下舒望的后脑勺,“我就停你的职。”
舒望略微有些怨愤地走了,钟诀的眼睛好像生了根一样,直到背影消失也没拉回来:“他就这样还接着看诊?”
“那病人怎么办?”柯奕瞥了他一眼,“如果一个心理医生连这点自我管理都做不到,那就别混了。”
又看了一眼钟诀的脸色,柯奕啧了一声:“还一点进展都没有?钟先生,枉我对你寄予了厚望啊。”
“他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钟诀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我真恨不得抓住胳膊把他心里的话都摇出来。”
柯奕看了一眼时间,沉吟片刻,对钟诀说:“钟先生接下来没有什么事?正好治疗提前结束了,还有一点时间。他过去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虽然有点侵犯隐私,但是我又没有签什么协议,说一说也不犯法。”
柯奕领头走回了诊疗室,窗明几净地赏心悦目,是可以让人安心和舒适的。但是柯奕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矛盾,似乎捏不准自己的治疗方法是否会偏离轨道。
“其实我一直想问,”钟诀在椅子上坐下后开口,“您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我对舒望……”
“楼道口你看他吃饭的时候,”柯奕摆摆手,“那个表情实在太明显了,不用心理医生,单身狗看一眼都能被亮瞎了。”
钟诀一时惊愕:“有那么夸张吗?”
柯奕大笑了一阵:“不知道为什么,太过明显我反而觉得有点安心,我跟舒望认识也不是一两年了,他什么脾气我很清楚,既然你在旁边能磨那么久,那小子没动心是不可能的。”
钟诀不知道为何一个心理医生如此咸吃萝卜淡操心,真是疼惜弟子那么简单吗?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到十岁,整个人就像一个洋娃娃,”柯奕拿起眼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当时只是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的,没想到后来整个就是个红颜薄命的翻版。”
钟诀在心里吐槽了一下这个形容,但是没忍心打断。眼前自动浮现出了一个缩小版的、更年轻的舒望:大而有神的眼睛,双眼皮漂亮地划出一道曲线,眼角微微下垂,笑得时候弯起来像是月牙,嘴唇在小巧和丰润中间去了一个平衡点,咬起下唇时下巴上会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像是酒窝一样。头发柔软地在耳后打着卷……想抱回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的对一个无亲无故的人操这份闲心,”柯奕叹了口气,“也许觉得像吧。”
“谁跟谁像?”
“他和我。”
钟诀的每个审美细胞都提出了严正抗议。
“有些时候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只不过他比我跌的还早还重,就算爬起来了,伤口还没痊愈,稍微崴一脚就会裂开。”柯奕眼角的纹路微微加深了,钟诀这时候才从一个为老不尊的院长身上看到岁月的疲惫。
“他母亲你应该知道,叫温芷,”柯奕的眼神仿佛陷入了过去的时空,“她的死讯被潦草地处理了,没人知道她是厌食症自杀的,这种病有高度遗传性。”
“舒望也有进食障碍,不过不同的是,他有两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