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木子锡

15、躯体（7）

　　“你的衣服真漂亮啊。”
　　颜采星抬起头，看到一个笑得很明媚的姑娘望着她，然后马上又低下头。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脸颊，因为吃饭的时候不能带口罩。
　　“啊……你住在躯体那个小区是不是？”
　　颜采星不知道她是怎么能一下子猜到的，她是心理医生吗？
　　“我也住那个小区啊，在病友交流会上，各种病症是什么状态，大概也都知道一点，”姑娘很干脆地说，“我是解离性失忆，按道理其实不严格属于躯体障碍，不过大概心理学上这样分类，就分到一个小区去了。”
　　颜采星顿了几分钟，回答了一句：“哦。”
　　这里有很多人都能这么不在乎地报出自己的病名呢。
　　“诶，不只是衣服好看，你也很好看啊，”姑娘很郑重地补充，“我审美可是很标准的。”
　　最近收到的夸赞还真多呢，颜采星长出了一口气：“谢谢。”
　　“我是不是有点自来熟？”她抱着胳膊看窗外，“这里跟别的地方不大一样，大家一开始都不是很习惯，不过一段时间之后就好了。”
　　颜采星点点头。
　　“我在这工作，值午班”姑娘从她手里收回菜单，“以后欢迎经常来我们店啊。”
　　等颜采星下一次来的时候，姑娘远远地看着她就笑了：“欢迎光临。”
　　“你看那边位子上的顾客，”姑娘朝旁边指了一指，“穿的好像是百盛百货那边哪家新出的款式诶。”
　　你这么跟我闲聊不要紧吗？颜采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忍不住朝旁边看去。
　　是很好看。
　　她鼓起勇气说了一句：“那条绿色的丝带很有特色。”
　　“是吧，我也这么想，”姑娘感叹着点点头，“我们品味很相似啊。”
　　然后突然问了一句：“你这周末有没有空？”
　　颜采星看着她。
　　“我单休，要不我们一起去逛街？一个人多没意思啊，”姑娘摇摇头，略微撅了噘嘴，“而且我说不定逛着逛着停下来，然后就忘了我要买什么了。”
　　颜采星想着这样的生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各病有各病的难处，”姑娘想了想，突然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告诉她，“我叫许心照，你叫什么名字？”
　　“颜采星。”
　　“采星啊，”姑娘点点头，“这周末想出去逛街吗？”
　　颜采星突然想起了医生的笑容和温柔的声线：“那真好啊，为什么不一起去挑两件衣服呢？”
　　“……应该有时间。”
　　“那边的客人在叫了，周末上午十点百盛一楼门口见啊。”姑娘匆匆走了。
　　我是不是不应该答应的……但是我也不知道人家的联系方式，这怎么回绝啊……
　　“万一她觉得我很无聊呢？”
　　医生摇摇头：“你现在跟我聊天不是很顺畅吗？就像这样随便闲聊就好，本来朋友之间也不需要多有趣的话题啊。”
　　事实上，跟许心照在一起并不需要寻找话题，基本上都是对方在主导聊天的方向，很轻松也很舒服。
　　“我都没怎么上过学呢，”许心照吸着橙汁，两颊一鼓一鼓的，“因为昨天上的课今天就忘了，连昨天欺负自己的人是谁，今天也不记得，还跟人家说早上好呢。之后莫名其妙地，看见整个班都在笑。”
　　“欺负我这种人啊，是不要成本的。”许心照感慨了一阵。
　　颜采星想着，每天中午莫名其妙发现自己身上又多了一块淤青，按下去一阵酸疼，却记不起它是怎么来的，只能看着它一天天变深、扩大，这种感觉有多可怕。
　　她把自己的经历也说了出来，许心照整个脸都是明显的嫌恶：“这种人你理他干什么呢？”
　　“我们靠自己也能活着，不用在乎别人的评价和眼光。”许心照的眼睛闪闪发光，脖子挺成一道骄傲的曲线。
　　“你把口罩摘了嘛，就一分钟，”许心照竖起一根指头，“戴着口罩怎么试衣服？不是白花钱吗？” “很好看嘛。”许心照站在她背后，满意地看着镜子。
　　颜采星仰起脸，像一天中无数次会做的那样，看向镜子，试图把目光聚焦在整体，而不是脸上的那几个暗黑的疤痕上。她看到的是一个健康、高挑的女生，青春顺着裁剪合身的衣服蓬勃迸发出来。
　　“下周二，我们去游乐园吧，你还没去过吧。”
　　颜采星摇摇头。
　　许心照想了一会儿：“但是我傍晚才有空，可能玩不了多久。”
　　“这样挺好的，我也不太敢玩过山车那类，也玩不了多久。” 而且傍晚的时候天比较暗，大概看不大清人的脸吧。
　　许心照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那就这么定了，摩天轮很有特色，你一定要坐一次，我们就在那下面见吧。”
　　许心照比她早到了，遥遥地朝她招手。仍然笑着，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笑容的嘴角边像有一个倒钩，冷冰冰地，随时准备撕裂什么。
　　摩天轮缓缓上升着。
　　“你今天没有带口罩，真厉害啊。”许心照翘着腿在对面看她。
　　“因为想试一下能不能接受，”颜采星微微笑了一下，“不过心里还是有点害怕，幸好是傍晚，负担可以轻一点。”
　　“傍晚？为了游客使用这些设施不出意外，灯光照的可是比白天还亮呢。”
　　颜采星皱起眉看向对面的人，许心照的笑仍然挂着，倒钩钩在心上，引起了一阵恶寒。
　　颜采星觉得脊背微微发汗：“是吗？”
　　“对啊，”对面的人点点头，“你脸上的每个地方，我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她哪里不一样了，一定有哪里错了。
　　“怎么了？”对面的人稍稍前倾，“好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你有点……” 颜采星觉得语气虚弱，“奇怪。”
　　“奇怪？”对面的人咯咯地笑出声来，“那可能是我变正常了吧，你知道什么是正常吗？”
　　“你……你是心照吧？”
　　摩天轮上升到一半高度。
　　“谁？许心照？我当然不是啊，”对面的人淡淡地回答，“你知道解离性身份障碍吗？或者说的时髦一点，多重人格？”
　　颜采星想起了小说中的情节。
　　“准确地说，我并不是忘了过去发生过什么，只是那段记忆不是我经历的，而是另外一个我。”
　　颜采星有点不敢看她：“所以……你现在是……”
　　对面的人耸了耸肩：“管他呢，名字并没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现在的这个我才是真实的我，不是许心照那个伪君子。”
　　“伪君子？”
　　“你以为她真的想跟你做朋友，想夸赞你啊，”对面的人嗤笑了一声，“那只是她的一种生存手段，一种欺骗方式，来证明自己很受欢迎。她是不是还跟你说了在学校受欺负？哈哈哈，有我在，她怎么可能受欺负呢，她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摩天轮上升到了最高处。
　　颜采星突然觉得有点想吐，她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这里应该很高吧，跳下去应该会死吧。
　　为什么早没有想到呢？自己在世上又不可能有朋友，也不可能有人在乎她。早些死就好了，还一直活着给别人添麻烦。
　　对面的人顺着目光往下面看，摇摇头啧了一声：“可惜这里的门是上了保险的，不过我告诉你啊，看见旁边的山了没有？这里的人想死的时候，都是从那里跳下来的。不过遗书要写写好，否则连死都要给别人添麻烦。”
　　“诶，告诉你一件事，”对面的人重新转回头，颜采星觉得对方的目光焦灼地钉在自己身上，“这里是世界上最虚伪的地方，明明所有人都有问题，但大家都假装不在乎，然后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好像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一样。比如这里所有人都会告诉你，你长得很好看啊，你的脸毫无瑕疵啊，然后你也告诉他们，你们也是啊，大家手拉着手一起沉浸在甜蜜的谎言里，好像那些东西真的不存在一样，其实全是假的，怎么可能有人不在乎。”
　　“外面的世界才是真的，可惜你已经离不开，也出不去了。”
　　摩天轮缓缓降到一半的高度。
　　“我现在跟你说实话，只有我才会跟你说实话哦，许心照那个戴着面具的老好人才不会说呢，”对面的人眼睛闪闪发光，“你真的很丑，不只是皮肤，你的眼睛和鼻子根本不对称，你没发现吗？唉算了，不会有人说的。”
　　颜采星猛地捂住耳朵跪在地板上，包掉落下来，东西滚了一地，镜子掉出来，映着自己的脸，镜中的人面目狰狞着看回来。
　　对面的人哼了一声，帮她把东西收回包里，递给她一只口罩：“你还是把你那张脸藏藏好吧，顺便说一句，上山的路在那边哦。”
　　门开了，颜采星戴着口罩失魂落魄地走出门，对面的人跟着她，看她失神一样地游荡，最后消失在了山的方向，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起来：
　　“脸长得还可以，脑子可真不行啊，这么前后矛盾的话都能信。我要真的是多重人格，怎么可能知道另一个人格发生的一切呢。”

作者有话说

　　干脆就不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