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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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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一点,餐厅里的人已不算多。俞政和王佳音走进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一道目光毫不掩饰地直直射过来,他回头一眼就看见了靠着窗口位置坐着的袁镜,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再看看他旁边的王佳音,微微勾起嘴角,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向袁镜对面,果然,林曦只穿着一件白色打底毛衣,长款毛呢外套挂在椅子上,腰以下都埋在桌子下,这会有些心不在焉地撩拨着盘里的菜,并没有留意这边。
俞政用力地握了握拳头,再放松,抿着嘴面无表情地往另一边走去。
王佳音跟在他身后回头跟袁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落座之后,俞政眼不见心不烦地使劲忍着没往那边看,但本就沉重的心情,又下沉了几个刻度。有那么一刻,俞政觉得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早上的会议,他有些心不在焉,第一次觉得,两个小时的会议,漫长得让人莫名的烦躁。但心里又是高兴的,因为会议之后,等待他的,是家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好不容易等到会议结束,他脚步生风,火速冲出会议室,结果不经意间回头,看见报纸上她的照片。若是袁镜单方面点火,他可以不在意,但他手里的报纸还没放下,就收到她爽约的短信。
他不得不把原因和袁镜联系起来。但没有亲眼看见,他还是抱有侥幸心理的。
可原来都是自欺欺人。
是不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我说帅哥,好不容易拉你出来吃个饭,你好歹赏赏脸吧,多少吃一点。”
俞政收回心神一抬头就撞进王佳音有些担忧,又有些期冀的眼眸。一瞬间,忽然就看懂了她眼里的情愫。
可是,他们早就回不去了!倏然心里一紧,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曦。她一只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和半张脸,眼神有些飘忽地看着窗外。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林曦,我们也一样吗?”
可是没有答案,也不敢直截了当地去问。
俞政敛下目光,给王佳音留下一句“我先走了”,就起身拿了外套往外走。
没有原因,也没有解释,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王佳音苦笑,那就是俞政,随性而为,只要他不高兴了,随时都会甩手走人。才不会理你高兴不高兴,在意不在意,那就是富家公子的狂与傲。
“咦,那不是你男朋友吗?”袁镜淡定的诧异,有种恰到好处的坏。
林曦闻言立马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好看到俞政起身离开,下意识地看向他对面的人,果然,还是王佳音。
袁镜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老神在在地、又有点邪魅地看着林曦从茫然到诧异,又从诧异到震惊,然后再从震惊到失望,连生气都省略了。估摸着,她刚刚对俞政爽约的那一丝内疚心理大概已经被磨得一干二净。终于在王佳音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阴谋得逞的眼神。
虽然白天的阳光很温暖,但到底是冬天,一到了夜晚,气温骤降,加上能把人吹成面瘫的寒风,果真还是冷。所以当谭夑扶着俞政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实实在在地打了一冷颤,连忙先把外套裹紧了再走。
林曦拿着手机出神,在‘打电话给他’和‘不打电话给他’之间来回了几百遍,纠结得要把自己的脑神经拧成麻花。
一听到楼下有声音,立马蹦起来要去开门,可已经摸到门把手的爪子却生生地停在那里,本想今晚自己回宿舍的,可又舍不得,舍不得可以和他共处的时光。
贴着门听听楼下的声音,却听到谭夑气喘吁吁地说:“你说好好地喝那么多干什么?有人逼你了吗?有人能逼你吗?啊,你是要累死我吗?还是要气死我啊?我那些珍藏名贵得很呐,你当啤酒喝,你有毛病吧......”
忽然有预感般地抬头看见缓缓走下楼的林曦,骂声戛然而止。谭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额,你在啊,我以为你们吵架了,他才猛灌自己的。”
林曦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他,常喝醉吗?”
谭夑立马认真起来:“不常,他酒量本来就好,虽然不会刻意地去节制,但也很少喝醉,尤其是醉到这么不省人事,就更加罕见了。”他偷偷瞄了林曦一眼,犹豫着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跟他这么多年兄弟了,从来都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林曦一惊,脸色霎时惨白,她当时只想着他身边有个王佳音,却从未想过,他突然甩手离开,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他也看见了自己和袁镜。
这种想法吓了她一跳,让她既诧异惊喜,又慌乱害怕。
谭宝宝虽然童心未泯,但还是有点眼力的,一瞧见她脸色不对,立马逃之夭夭,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让他们自己关起门来爱咋折腾咋折腾去。
但鉴于俞政已经醉到不省人事,林曦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帮我扶他上去”,属猴子的谭宝宝就火速撤离。
幸好俞大少爷酒品不错,不撒泼哭闹撒酒疯,只是偶尔嘀咕几句,认真去听,又听不清他嘀咕什么。能感觉到的是,他的嘀咕里几乎有些哭腔,让人莫名的揪心。
扯不动他上楼,林曦只好把暖气开大,去拧了一条热毛巾给他擦擦脸和手脚,然后给他盖了一条厚毛毯就让他睡在沙发上。
自己却睡不着了,上楼拿了一副耳机打开酷狗,然后塞着耳朵窝在沙发上听歌。随着《镇魂》大火,朱一龙爆红,林曦特地下了个优酷开了个会员来看这部剧。她总觉得,与其说因为《镇魂》而火了朱一龙,还不如说是因为朱一龙和白宇才演活了这部剧。
因为,她觉得自己喜欢的不是烧脑的剧情,而是那两个人的表演。
于是在看完之后,还一遍又一遍地去重复那两个人的一些片段。甚至泥足深陷、不可救药地去酷狗找朱一龙的歌来听。《地星撞海星》《小半》《时间飞行》加上《镇魂》主题曲《we won\'t be falling》仅仅四首歌,就重复了几个小时地来回听。
她时不时地会想起沈巍那个坚定的“值得”,曾几何时,自己也曾不顾一切地爱过一个人,为他死,为他活,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为他生不如死也毫不迟疑。从何时开始,那颗晶莹剔透的心,变得晦暗不明?
若是真死了心,也许还能跟他说开了,了断了,大家好聚好散。
可她偏偏舍不得。
每每想起他专注的眼神、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宠爱,她就恨铁不成钢地觉得自己就是溺死在里面也值得。
但俞政就是俞政,从小拥有的东西太多,不缺钱不缺爱,内心强大得无以复加,大概无法理解什么叫安全感。所以,他强大的内心时常会自动过滤许多女人可能会敏感在意的细枝末节。
林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是第二天醒来,两人都自动过滤了这一段不快。
他妈妈的飞机晚上十一点到,他要去接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着实让两人震了震。
俞政也没有提去山庄度假的事,只是说晚上几个好朋友聚聚,吃个晚饭,带她也去凑凑热闹,大家为了见她也闹腾了许久,总得响应响应大众的要求。用俞大少爷的原话来说,“我最要好的来来去去还是那一群纨绔子弟,你都认识,而且也算熟悉了,都不用拘谨,放开玩就行。他们一个个都没正型,皮糙肉厚的,要是敢欺负你,你要打要骂都不带犹豫,即使拿了鞭子就抽,也没人敢说你不是。”
林曦:“.....”
这是去见朋友还是去踢馆嘛。
结果,当他带着林曦出现在大伙的视线,齐刷刷的一排都是统一的、被雷劈过的表情,林曦有种下巴掉了一地,不知道该不该捡的的尴尬。
只有知晓内情、没有参加围观的谭宝宝最为淡定,正优哉游哉地剥桔子,一口一瓣吃得正欢。
依旧是梁铮最先反应过来:“林曦”他本想笑一笑,但大概真的被雷到了,面部表情僵硬,结果就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把我们向来以风流和潇洒自居的俞大少爷迷得神魂颠倒的,还是你啊,一直都是你啊。”
林曦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这么认为,梁铮最后一句竟有些感慨的意味。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头发发白的老父亲对一个混世魔王儿子万般感慨,“你终于长大了”一样。
众人看了看似笑非笑的俞政和老神在在的谭夑,显然谭宝宝是知情的,而且还是知情不报的,审讯啊逼供啊什么的都留着秋后算账。大家都是机灵小鬼,林大美人在这,心里的小九九就暂时憋着,省得闹得美人不高兴,俞老大拿他们开刷。
于是,当香喷喷的烤羊肉被抬出来的时候,大家就适时地一窝蜂转移阵地。
俞政紧了紧林曦的手:“今天的主菜就是烤全羊,这羊很不错,梁公子特意弄来的,听说费了好一番心思呐,我们也过去吧。”
“烤,烤全羊?”林曦脚步一顿,诧异地看着他。
俞政还没来得及回应,吆喝声就此起彼伏地催促着他过去,他无奈地笑了笑,应了一声“来了”,就牵着林曦加快脚步过去。
如果俞政有细心留意,就应该能发现林曦诧异之余脸色还霎时白了白。只可惜,小鬼太多,太能闹腾,事实上,俞大少爷也不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人。
所以,当俞大少爷‘体贴’地挑了一块上好的羊排放在林曦的面前时,她只好胃疼地看着那块羊排乐观向上地给自己催眠——那是一块猪骨头,那是一块猪骨头,那是一块猪骨头……
俞大少爷倒是不合时宜地细心了一回,看她看着面前的羊排发呆,温柔地问:“怎么,不喜欢吃?”
不问还好,这话一出来,十几人二十几双眼睛X射线一般齐刷刷地一把射她身上,林曦顿时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好像她要是应一句‘不喜欢’,就会马上被当成小肥羊架起来烤一样。她只好窘迫地笑了笑解释说:“没有,只是午饭还没来得及消化,不是很饿。”
“哦,那多少吃一点,还有沙拉。”俞政说着又拿盘子夹了一盘沙拉放到她面前,想了想说:“慢点吃,待会还有点心”。
林曦看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拿起一块羊排用蚂蚁啃饭粒的速度慢慢啃着,啃了半天也不见少,心想这么个吃法一定会把自己给饿死。看了一眼面前的沙拉,忽然觉得牙齿都开始疼起来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脑子犯抽吃羊肉还要配水果沙拉。
有人开始留意她啃肉的蜗牛速度,对着俞政挤眉弄眼。
俞政却罕见的脑子搭错线,回头看了她一眼,温柔地问:“好吃吗?我再给你拿一个。”说完转身就要伸手去拿。
林曦心里咯噔一下倏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他的手,一抬头对上他诧异的眼神,费了一百二十分的力挤出一个自认为自然的笑容:“好吃,很好吃,不过吃完这个就饱了。”
说完又怕他不相信似的大口大口地啃起手里的羊排,咽下去的一刹那,五脏翻腾。
林曦就像不是吃到自己肚子里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刚刚啃了半天都没啃到一个角落的羊排啃得干干净净。然后回头神情自若地跟俞政说“我上个洗手间”,再起身优雅地走过去。
直到关上洗手间的门才迫不及待地把刚刚吃下去的一股羊膻味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吐个干净,几乎吐到胃抽筋。
开始有些晕眩感,脑子却异常清醒,第几次了?烤全羊,第三次!
有时候女人就是这么自虐,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偏不说,让他猜,仿佛只有每每自己什么都不说他都能猜出自己的心思,才能证明自己被放在心上,被捧在掌心。可他猜不出来,自己除了暗自神伤,自己跟自己呕气又能如何?
到底是不明白,正是因为求而不得,才越发想要,其实结果,在开始的时候就该料到了。
疲惫地把自己收拾一番,然后若无其事地出去。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哄,每人发了一瓶啤酒直接整瓶吹,林曦面有菜色地看着那瓶啤酒,终于觉得自己两边太阳穴突突跳得生疼。
幸好,她喝了几口俞政就抢了过去一把放桌子上,也没接着喝,然后一副“我就不喝,你们能怎么样”拽到没朋友的表情。
众人张张嘴没说话,只好一副“你行,你无赖”的模样。
而俞大少爷的理解是“我行,我牛逼。”
俞政很好玩,玩骰子、玩游戏、打麻将,哪都去凑凑热闹,哪都游刃有余。时间差不多了,拉着林曦打了个招呼就走,管你后面鬼哭狼嚎,反正爷就是怎么高兴怎么来,而他也确实有这个底气。
上了车,俞政才看着林曦有些认真地问:“你,真不跟我一起去?”
林曦反应慢了半拍,看着他好半响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啊?不好吧,这么晚了,又那么突然,吓到你妈怎么办?”
俞大少爷就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什么玩意?吓到我妈,那好歹也得早二十几年,我妈这些年被我和我爸刺激得都快赶上黑山老妖的强悍心脏了。”
林曦无言以对片刻,尽量保持平和:“你就不怕吓到我,我心脏可没那么强悍。”
俞政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林曦下意识地防备:“怎么?”
俞政说:“你的心脏早晚都会跟我妈同一个强度的。”
林曦:“......”
一点都不想跟他说话,林曦果断地扭头看着窗外,一副“闭嘴,别搭理我”的模样。
不过只维持了几分钟,等红灯的时候,俞政侧头看了看她,伸手撩拨了一下她的头发,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调皮的坏坏:“今晚你自己在这里,不会害怕吧?”
不问还好,这话一问出来,林曦看风景的平静脸庞立马有一丝裂痕,自动脑补了曾经看过的悬疑的、恐怖的、惊悚的电影。尽管心里已经开始怨恨某混蛋哪疼往哪杵,表面依旧死鸭子嘴硬:“有什么可害怕的,又不是没一个人待过。”
“哦?是吗?”俞政开着车,其实没有过多的在意,“我明天一早就回来陪你。”
林曦终于揭过了《午夜凶铃》的惊悚画面,回头看他:“不用了,我明天睡醒就回家,你妈刚回来,你好歹也得陪陪她,我自己回去就行。”
俞政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却忍着没有回头看她,停顿了两秒才开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家又不远,回去很方便,再说,我又不用带什么行李,轻装上阵,你就别跑来跑去了。”看他的眉头从她说回家就开始皱着,林曦不由自主地握了握他的手。
俞政顺势反过手来十指紧扣,眉头松了些许:“还是我送你回去吧,回来再陪我妈,她在这过年,大把时间呢。”
林曦却依旧坚持:“可她刚刚回来你就不见踪影,万一怪我头上来怎么办?”
俞政这下真被她逗笑了:“什么情况,能怪你头上去。”
林曦给了他一个‘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大多数的妈妈都会觉得儿媳抢了她儿子,你说......”
林曦还没说完,俞大少爷就抓住了关键字眼挑了挑眉:“儿媳?”
“......”林美人顿时囧了,挠挠耳朵下方脖子眼观鼻鼻观心。
俞政心情好转:“好了,不送就不送,不过你得打车回去,别自己跑去坐车,转来转去的,麻烦,又累。”
林曦立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冬天的夜晚,似乎格外寂静,没有虫鸣鸟叫,只是偶尔有些风呼呼的声音,今晚不冷,到了夜晚,依然有十几度的高温,根本不用开暖气。林曦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热出了一个新高度,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起身打开台灯。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好像还都是冷的。
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凌晨12点半,肚子饿得敲锣打鼓,胃也开始隐隐地疼,林曦泄气地想,这个点应该是没有美团外卖的吧。
明知道冬姨不在,但还是不死心地、习惯地去打开冰箱翻。然后死心地想,好吧,除了煲汤炖汤的药材,要什么没什么,林曦觉得自己看见个猴头菇干都想拿着啃。
林曦肠胃不差,平时也不算常胃疼,可一旦吐过,余震不小。细细密密针刺一般的疼痛感愈渐明显,从断断续续发展成延绵不断。有那么一刹那,林曦觉得自己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这里。
一想到死就想到灵魂,然后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俞政送她回来时自己脑子犯抽脑补的那一段惊悚鬼片。
也不知道是出了一身冷汗真的后背发凉,还是心里有鬼,总觉得后面阴森森的。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曦深吸了一口气依然觉得无法呼吸,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拉开。然后虚脱般地背靠着门框,一手捂着胃慢慢滑落,直到坐在地上。
“小曦,小曦”,担忧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林曦侧头,一眼就看见袁镜双手抓着铁门站在门外,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下一秒就顺着铁门往上爬,从上面翻过来。林曦愣了好一会,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袁镜就已经快步跑到她面前。那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当他单跪在她面前轻轻搂着她的那一刻,林曦真心觉得,他就像从天而降的天使,又似掉落悬崖时伸手紧紧抓住的一株藤蔓。
有时候,时机这种东西,真的是举足轻重。
可又需要多少准备,才足以制造合宜的时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