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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引擎工作引 ...


  •   很久以后,萧西璟还记得这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夜晚。
      他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江城。
      面色惨白、捏着手机的指尖都在颤抖。因为怕握不稳手机,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用力得整只手都泛白。可他的声音始终很稳,轻柔而耐心,带有安抚人心的温度。
      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

      萧西璟手足无措地跟着他坐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子,差点把被面拧成个麻花。
      江城很快冷静下来。挂断电话后,他干脆利落地打开订票软件买了张最早能买到的机票,把本就没怎么弄乱的行李一收,径直去敲响了韩朝的房门。
      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线,对于韩朝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刚结束一盘游戏,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妈妈来催他早点休息了,隔着门板提起嗓子喊了一声:“就睡了——”
      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朝,是我。”
      韩朝惊讶地打开门。

      江城连夜就走了。
      寂静微冷的深夜里,悄无声息。除了萧西璟和作为主人的韩朝,谁都没惊动。
      韩朝问他需不需要叫司机来接,他也拒绝了——司机并不住在韩家,来回太耗时间,怕赶不上飞机。

      阴云四合,缓缓遮蔽了天幕,如水清辉笼上丝缕浑浊。夜半风起,枝杈交擦间唯有簌簌声响。
      后半夜,云层间有电光闪烁,烈日当空般灼灼刺目,顷刻后,倾盆大雨哗哗而落——

      韩朝对雷声有些敏感,刚刚闭眼还没睡熟,就听见了轰鸣巨响。他猛然睁开眼,起身关上窗户,皱着眉头回到被子里缩成了一团。
      孟飞晚上吃得太撑,躺不下去,在房间里闷到了后半夜才勉强闭上眼。
      萧西璟抱膝坐在飘窗上,正对着大门,望着大路眼神空茫。
      江城坐在飞机上,头靠着椅背,揉着眼睛,为前方未知的境况焦躁不安。

      这一夜,谁都没睡好。

      暴雨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都丝毫不见颓势。

      三个萎靡不振的年轻人坐在餐桌上愣神。
      萧西璟眼皮只睁了一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时不时垂下眼睫去查看新消息。
      孟飞完全是闭着眼睛在梦游——把筷子当成勺子用,一沉一挑也就乘起来两三粒米,还颤颤巍巍地往鼻孔里送。
      韩朝翻看了下手机软件,一脸头疼地宣布时运不济:“天气预报说今天一天都得下雨,咱们怕是出不了这个门了。”
      孟飞一个哆嗦,吓醒了,然后把眉毛挑到了发际线高,强行撑起了眼皮:“啊?行,那补个觉吧,太困了……嗯?”
      他环扫了一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哥呢,还没起?这都几点了。”

      萧西璟目不转睛地盯着微信,差点把屏幕盯出个洞来。
      为了抑制住自己过了度的焦虑,他逼着自己切出去刷微博。听到孟飞的话,心里闷燥着的情绪几乎顶到了嗓子口。他长呼一口气,没忍住,又点开微信主界面。
      列表依旧是一片空荡荡,最新消息依旧停留在四个小时前的那一句“准备起飞了”。
      他抿住唇,低垂的眼睫在鼻翼两侧扑上一层浅浅的阴影。

      韩朝一顿:“江哥家里突然有事,昨天半夜就走了啊。”
      孟飞一脸懵。

      “说起来,也不知道他到了没有,昨晚下那么大雨,能按时起飞吗,会不会出什么意——”
      “准时起飞了,”萧西璟生硬地打断了他,然后声音低了下来,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不会出意外的。”

      可话是这么说,一个上午过去了,萧西璟依然没收到任何新消息,发出去的话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头一次觉得玩手机是那么难捱的一件事。

      家里没有大人在,韩朝和孟飞肆无忌惮地坐在地上大呼小叫地打起了游戏。
      萧西璟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迟迟按不下去,心跳快得像发了疯。

      他告诉自己,只是播个号,听一下能不能接通,确认江城有没有落地开机;一边又十分忐忑,生怕自己的过分操心打扰到了对方的事。
      播和不播各占一半山头,两相动摇着他岌岌可危的决断力。
      他捂着脸把手机扔到一边,抓狂地把自己揉成了个爆炸的毛线球。

      横跨了大半个中国的最南部,G市某高档小区内。

      江城沉默地送走了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关上门。
      他没有进屋,微微仰着头倚在墙边,在洁白的墙面上投出一道微弱的、不甚挺直的影子。这里离阳台很远,不开灯便显得有些暗沉沉的。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借着复古屏风的一点遮掩,才不加掩饰地放出满脸的疲态来。
      二十四小时内连续坐了两次飞机,超过一天时间没合过眼,真的有点累。
      他给自己找了个躲起来休息两分钟的理由。
      除此之外,他也真的……
      不知道该怎么进去面对那个面容冷淡的男人。

      人在强打精神处理事情的时候,大概总是不能给自己休息的机会的。绷紧着的神经猛地一放松,倦意如潮水般汹涌地反扑,鲸吞蚕食地只给他留下一点强弩之末的微弱神志。
      江城眯着眼把墙壁当床板,觉得全身上下都酸痛难忍,比刚军训那会儿还累,几乎站着睡着了。
      他的意识混沌起来,半梦半醒间,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忽然回放到前一晚,回答萧西璟时说的那句“很小的时候来过”。

      那确实是很小的时候了。
      小到他刚摇摇晃晃地学会走路,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个挪动的不倒翁。
      小到他还能没心没肺地坐在父亲的脖子上,扒着父亲的头发,当控马的缰绳。
      ……小到那时,父亲还会一手牵着他母亲,一手扶住脖子上的他,一家人和乐融融,幸福美满得无以复加。

      然后呢?
      然后父亲的公司做大、上市,生意往B市拓展,为了工作方便,就搬到了那边生活。而母亲为了抚养刚上小学的他、照顾年迈的公婆,选择了留在G市,一家人两地分居,过起了长久别离的生活。

      一开始,父亲还会半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一进家门就大笑着把他举在头顶往天花板上抛。
      但渐渐的,父亲越来越忙,回家的频率越来越低,两个月、半年……到后来,往往只有年关时分,他才勉强回来陪爷爷奶奶过个不咸不淡的春节。
      他那时候年纪还小,有时候对着永远只有半边痕迹的主卧无比疑惑。童言无忌的场合里,同学大声嘲笑他没有爸爸时,他最初还能底气十足地反驳,后来只有越来越无力的微弱,和无声的沉默。

      他记得他问过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回家?
      妈妈说了什么来着?
      她说……
      她说了什么?

      江城合着眼,无意识地拧紧眉心。

      客厅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利得刺耳的大叫,伴随着钝器落地的闷响,和一句嘶哑愤怒的“我绝不会、我绝不轻易——”
      江城一惊,顿时从梦魇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恍然睁眼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时母亲沉默了半晌,颤抖着声音,她说的是。

      “你爸爸可能有别的家了。”

      ……

      “——你和那个女人,我绝不善罢甘休!”
      江城匆匆忙忙往里走。

      冷漠到极致的中年男音不耐烦道:“G市的房子和车都归你,你还想要什么?我劝你不要觊觎得太多。”
      江城走到拐角,快到客厅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冷哼了一声,他顿住脚步。

      “好好一个儿子,本来是去上Q大B大读金融的料,让你养成了什么样子?”那声音停了停,嗤笑道,“居然去学什么计算机?好笑,这有什么出息,以后出去说我江峰的儿子是个给人打工敲代码的——”

      江城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这个男人就算回家,也总是不敢说什么。他越长大越和他不亲,见了面不过不冷不热地问候几句,单独相处的时候气氛尴尬得像是在商业见面会现场……不,恐怕他对商业合作伙伴,也比对自己热情的多吧。
      哪怕是这样,他嘴上不说,也是怀念那段毫无隔阂的父子关系的。
      无数次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后欲言又止的沉默,无数次躺在床上对着空荡荡的枕边出神,无数次心存侥幸的逃避、未见则虚的自我催眠,和摇摇欲坠的微末感情,全数幻化在一声“有什么出息”中,粉碎成黯淡灰涩的齑粉。
      像个让人声嘶力竭的笑话。
      江城指尖发麻。

      “你最好乖乖签字,现在的情况你自己也清楚,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失去了我的经济支撑,想要阿城的抚养权可没那么容易,法院那边……”

      “不好意思,提醒一句,”他漠然地走进去,在两道惊讶回望的视线中居高临下地站在原地。他半垂下眼皮,下颌线冷硬如刀刻。
      “半个月前我就已经满十八岁了,友情给江先生科普一下法律常识,子女一旦超过十八岁,即为独立行为人,监护人将自动取消抚养权。”

      江城看着面前两张征愣的脸,眼睫低阖,掩住了眸底闪烁着的讽刺。
      是两位高校毕业的高材生退化成了法盲,还是谁都没记住这个被“抢夺”着的孩子究竟多少岁了呢?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嘲讽谁。

      赶在那个男人气急败坏地站起来之前,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声线强硬宛如法庭上一锤定音的法官:
      “婚,是一定会离的。”
      “该属于我妈和我的东西,我也绝不会放弃一分一毫!”

      B市下了大半天的暴雨到底还是偃旗息鼓,鼓面的余震给颤颤巍巍地留了个尾声,只下着一点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可阴云依旧盘踞,经久不散。
      被迫滞留在机场的航班和心急如焚乘客终于得以解救,陆续登机。
      引擎工作引起的巨大的轰鸣声中,一架架飞机在跑道上加速,以毫不留恋的姿态俯冲而上。

      韩朝戳着碗里的饭粒,对着阴沉沉的窗外发呆。
      “看什么呢?”孟飞问。
      韩朝咬着筷子,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天不好,估计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得下次雨。”

      “真奇怪,”他吃了口饭,疑惑地挑了挑眉,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
      “天气这么差,飞机都不知道能不能按时起飞。还一个两个都赶上家里有急事,这运气也真够背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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