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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新来的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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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初至,天气尚未回暖,梨花已开遍了王府,清苦的香在空气中蔓延,使人莫名的宁静。
不过王府的小侍卫此刻却急得满头大汗,他仰头看着自家王爷,颇为为难地说:“王爷,小祖宗呀,莫要闹气了,快下来罢,圣上派来的新先生已经候了一个时辰。”
屋顶上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目若桃花,眉长入鬓,薄唇微抿,实在是俊俏的紧,这锦衣华服,一看便知道是个颇为风雅的小混混。
这倒霉纨绔就是大雁唯一一位亲王安王周昱。
周昱叹了口气,问道:“安山先生走否。”小侍卫忙道:“约摸已走到京郊,王爷莫要挂念了。”周昱不再说话,又矫揉造作地看向天空,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小侍卫都快哭出来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勾了王爷的魂,却只见一个小黑点离他们越来越近。
小侍卫还纳闷这安王殿下又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片刻后才发现居然是只雄鹰俯身冲来,这雄鹰展翼而飞,羽毛油光滑亮,还大得骇人,来势汹汹。吓得这小侍卫抱头蹲地,瑟瑟发抖。周昱瞟了一眼自家侍卫的怂样,一边暗骂了声没出息,一边吹了段婉转的口哨,嘹亮得漂亮。
雄鹰听了哨声,乖巧稳当地落在了周昱的手臂上,周昱从鹰的腿上抽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对安王殿下也不客气,周昱这家伙却没有丝毫不快,竟然安安静静看了半天,末了还轻轻叹了口气。
纸条被他握在手中用内力震了个粉碎,一阵风吹来,周昱就张开手掌,让细腻的粉末随风飘散。
他手一挥,雄鹰顺势而飞,周昱则翻身下跃,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悄无声息,想必轻功方面已经登峰造极了。
周昱的眉头轻皱,几不可闻地道:“安山先生雄才大略,治世之才,本该大施拳脚,却为我所累,是我对不起他。”
小侍卫好不容易把自家王爷劝下来了,喜出望外地引着安王去梨香园,听了这话,安慰道:“殿下不必自责,安山先生向来赞赏殿下,他想必从未后悔过做殿下的老师。”
周昱并没有接话,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小侍卫何等眼力见,立刻转换话题道:“听闻这新先生和殿下年龄相近,却是当今的状元郎,想必是极好的。”
“哦,”周昱轻轻呵了一声,道:“那可真要看看我皇兄给本王送来的状元有几分本事了。”
王府不算大,但处处都极奢华,水榭歌台,荷池凉亭,明明和朝中许多达官贵人府邸大小差不多,但往外冒的土豪气息就好像在说:我上头有人罩。怪不得养出周昱这种京华出了名的败家子。
要说起来,周昱身怀绝世轻功,这小小一座王府,到梨香园不过眨眼,他却偏要一步三摇地晃过来。
梨香园门口,一个少女正在修剪花草植叶,但小姑娘做事不怎么认真,总时不时探头探脑地往园内张望。
周昱笑了笑,朝身旁的小侍卫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轻轻一拍这小侍女,把小侍女吓得一个激灵,一转头便撞入一双桃花眼中。
“王爷,你吓死我了。”周昱没王妃也没什么妾室,王府里为数不多的女子就是她们这寥寥几个从小陪王爷玩到大的侍女,要说起来她们对周昱来说比起仆人更像朋友。
周昱是个没架子的主,比府里的管家随和多了,他眼底带着笑意,问道:“小月姐看什么呢?”
小月松了口气,又羞红着脸道:“王爷,你这新先生着实好看,谪仙似的。”
周昱心下好笑,抓紧时间逗她,“新先生可有我好看?”
小月听得整个人都红了,头低低的,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周昱,半晌才小声道:“新先生好看些。”
周昱轻笑一声,半真半假道:“那我可吃醋了,不喜欢这个新先生了。”小月被他逗得直笑,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周昱,道:“王爷莫逗奴婢了,快去吧。”
周昱转身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走过曲折蜿蜒,落花满地的小道,方至梨香园中心。新先生一席青衣,背身站在梨香园中心的那棵老梨树下,身形欣长,墨发如瀑只用一柄木簪挽好,安静得如同一幅画,任凭梨花落了一身。
周昱没有特意隐去声息,以他极好的耳力,自然是连自己踩到脚下落花的细微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这个新先生却出乎预料的若有所感似的回头看来。
周昱压下心底的一丝惊讶,直直看向新先生。
先生眉目清晰且修长,眼角微垂,显得分外温和,眉睫浓密得像小刷子一样,眼下打下一片阴影,越发衬得他的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而抬眼间不见丝毫病气,具是绝代风华。
他微微拱手,手指修长,白滑如瓷,声音低沉醇厚,不知为何周昱莫名想到自己珍藏的美酒,“臣庄语,拜见殿下。”
安王殿下默不作声,只淡然看着,庄语心下疑惑,他哪知道安王殿下此刻只是看愣了神,脑子里已经暗自将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做好应对的准备。
而庄语面对的这个二傻子可能之前有脑子,不过现在已经被美色给冲昏了头脑,空荡荡的脑壳里尴尬地冒出一句话:完了,我现在看起来保不准像个色鬼。
可他有些移不开眼。周昱对男色并无兴趣,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怪不得小月说新先生谪仙似的。
微风拂面而过,梨花又簌簌飘落,梨花清苦的香灌入周昱的鼻腔,周昱回过神来,忙上前虚扶一下“先生不必多礼,是我来晚了劳烦先生久等了。”
庄语想客套一番,谁知一时没压住,还未开口就侧过头去咳得近乎断气,把周昱吓了一跳,生怕这新先生一口气上不来。
庄语无可奈何地用内力强压了一下,再开口时有些哑哑的喉音,却并不难听:“臣自小体弱,殿下见笑了。”
周昱摆了摆手,道:“无妨,先生体弱,我们去书房谈吧。”言罢,他一边领着庄语向书房走去,一边招来个家仆,吩咐道:“去吧我的白狐裘拿来给先生。”
庄语脚下一顿,“殿下,不必……”周昱回头轻飘飘地看向庄语,他是故意不让人带庄语去书房的,书房里可能有安山留下的东西,而周昱并不能确定这个庄语是不是自己皇兄的人。
庄语见眼前的人莫名朝他笑了一下,多情的桃花眼微微眯着,令人看不到他眼中的情绪,“先生既然是皇兄派来的,自然不可亏待。”
他心下了然,面上不露声色,反问道:“殿下以前的先生可是夏安山?”
周昱背过身去,沉默了几秒,用一种满不在乎地语气说:“是,那老头烦得紧,不似先生这般有趣。”
庄语真不知道自己哪里有趣,只觉得这安王殿下不似传说中那般是个纨绔二傻子,皱眉道:“安山先生惊世之才,而臣不过虚长殿下三岁,若说空有副皮囊也不错,只是徒有虚名罢了,”他顿了顿,“臣实在不敢顶替安山先生的位置,但圣旨已下,还望殿下包涵。”
安王殿下叹了口气,再转过身来时脸上不带半分笑意,反而显得更为真挚“先生不必妄自菲薄,”他接过家仆送来的白狐裘,走到庄语跟前,温柔地披在庄语身上。
这番动作有些暧昧,两人的距离一下被拉近,周昱甚至闻到了庄语身上苦涩的药味。
全京华都知道安王殿下是个轻浮的花花公子,庄语此刻毫不回避地盯着周昱看了许久,只觉得他平和的姿态里藏着几分疏离,显得他莫名的庄重,周昱后退了两步,道“您不过长我三岁便已才华横溢,先生如此才高八斗,是我占了便宜,”
“我倾慕先生已久,希望与您亲近些,不知先生可有字?”
庄语去年刚加冠,字自然是有的,他知道这是安王殿下给他的台阶,他便顺着台阶走,温温和和地说:“字惊言。”
“惊言,惊言……”周昱连念了好几遍,似乎极喜欢,他们已走到书房门口,周昱边推开门边侧头问道:“那我今后叫你惊言可好?”
亲王都这么说了,庄语也不好推辞,只得轻轻笑了笑,表示你开心就好。
周昱果然没想错,他先庄语几步进来,安山的信果然大大咧咧地放在书桌上,他不禁有些无奈,一把将信藏在怀中。
大雁的文人墨客不少,各种流派,各种风格,平时吵得不可开交,但说到夏安山,没有人不称道的。
外头都说安山先生一字难求,墨宝价值千金,以至于周昱拿着信时居然饶有兴趣地想:我现在怕是已经富可敌国了。
庄语虽然只比周昱慢了几步,但周昱手快得紧,他压根没看到什么,只见周昱的书房和他外面那些舞榭歌台不太一样,并不华丽,除了书之外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却莫名的大气。
周昱站在窗边,阳光撒入书房,他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听他说:“惊言,随意坐。”
“殿下,礼不可废。”
“无妨,”周昱说着笑了笑,“我这王府也没什么规矩。”
话是这么说,但也没刻意劝他。
庄语是个警惕的人,这下反而莫名松了口气。
他想,说不定皇上很快就会找自己了。
他默默无声的看着周昱,少年脸上带着简单的笑意,庄语却觉得这个孩子没那么简单,周昱似乎是感觉到了庄语的视线,回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看不出什么,却又好像看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