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方运算》素琴晨张

1、第 1 章

　　“乘方”是阮乐在数学课上看到何承和郑千方两个人含情脉脉地对视的一瞬间，给他们定下的cp名。

　　何承，人如其名，提到就让人想起化学选修那天杀的有机合成，他是个化学课代表。

　　郑千方，他是阮乐班上的学习委员。

　　这两个人的关系，往近了说，是暧昧对象，往远了说，只不过是同桌而已。

　　阮乐和她的小伙伴们却不认同这个说法。
　　“同桌”，说的似乎没有一点特殊，全班二十八位同学，一共十四对同桌，难不成每一对都有乘方一样的默契和奸情？更何况，班里的同桌都是自己选的，如果不是关系特殊，为什么他们两个永远都坐在一起，从来不分开呢？

　　其实两位前桌的奸情，是全班有目共睹的。

　　何以知其然也？

　　此二人心中，对方的位置绝不仅仅是普通同学。这一点，在他们的日常言行中可瞥见端倪。

　　郑千方惯是个不爱笑的，但是何承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单口相声演员。十句话里有九句是说来搞笑的，还有一句，是自己的爽朗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郑千方从不吝啬对何承的笑，无论是何承忽然说了一个非常无聊的笑话，还是何承和别人聊天的时候忽然谈到的一些有趣的细节，甚至是在别人的谈话里听见了何承的名字，他都会勾出一个不明显却也很难压下去的笑。

　　许是运气问题，许是心态不好，总是稳居年纪前五十的郑千方，总是在大型考试失手。

　　一模也是一样。

　　其实一模阮乐也大崩盘了，但是阮乐本来也就年级一二百名，并不太难受。但是郑千方是各个老师眼里的清北希望，所以他承受的压力可以说重如泰山。

　　阮乐本以为郑千方虽然心里不痛快，也不会降罪在他人身上，没想到——

　　\"方哥，那个，值日……怎么分配？\"

　　郑千方低着头专注地盯着作业，根本不想搭理阮乐。而且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听见了这句话，笔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阮乐头上冒出一串问号。不是，郑千方虽然本来也是个不太喜欢搭理人的主，也不至于这种公事都不管吧……？

　　但他真的没管，自从成绩出来的那一刻，郑千方就变得比原来更加沉默寡言。原来的时候，他还会偶尔回一句，而且金句频出，完美诠释了什么是高冷腹黑。但是他现在一天都不会说一句话，无论是问他什么，都没有回答。至多不过抬一下头，眼神焦点都没在人身上。

　　阮乐本欲再说什么，却被何承摁住了。何承把食指放在嘴前碰了几下，以目示意阮乐：“别找他，我来。”

　　阮乐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时候，自己不应该往前凑呀！放给何承去解决郑千方的心事吧，还能吃糖。

　　于是，下午第一节物理课。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叨叨着动量定理动能定理联合大题的突破方法，配上受力分析简直就是天书。阮乐正在像啃骨头一样的慢慢理解每一个公式，刚啃完一串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发生过py交易的公式，抬头的瞬间就看见了硕大的一块cp糖！

　　郑千方显然是算完结果了，笔都在演草本上面搁着，右手撑在桌子上，半偏着脑袋，目光就落在何承专注的脸上。

　　何承喜欢开着窗帘，他自己表示是为了“让阳光洒满这一片的大家的心间”。冬日的阳光即便是下午两三点也并不毒辣，反而显出一种柔和的，安静的温暖来。何承的左边是暖气片，他还喜欢倚在上面，所以呈现在阮乐眼中，就是这样的一个画面：

　　已经冷了好多天的学委大人，在面对着温润的两尺天光笼罩下的何承的时候，眼神是与前日完全不一样的平静，若说之前的时候，郑千方眼里脸上都是结了冰的湖面，那此刻，他目光所及之处的那个人可能已经悄悄地把这汪冰湖暖化了——郑千方眼中染上的是满足的笑意，可能还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不知道怎么，阮乐想起了一句不太相干的词“见汝远来，忽觉吾庐，溪山美哉。”

　　然后她看着何承卡在受力分析那一步，焦躁地算了几步后，如同惊醒一般后知后觉地发觉郑千方在看他，于是抓了演草本，扑向郑千方，盯着对方就是一阵悄声的讨论。

　　阮乐觉得何承知道。郑千方看他的眼神并不是正常的同学之间该有的。何承看着大大咧咧不太关注这个，但是说他对别人的情绪和心理一点都看不出来，那不可能。所以他才算不出来一道阮乐都能在限定时间里面解完的题，所以他才会一如往常地夸张而风风火火地扑向郑千方……

　　阮乐不太准备继续想下去了。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不想再想某件事的时候，总会比以前更关注它。很快，阮乐发现郑千方会刻意回避何承的一些身体接触，何承似乎也并不例外。

　　正常情况下，男孩子们不会刻意回避其他男孩子的表示友情的动作，比如，拍肩，或者是握手。一方面是大家都是这样表示友情，阮乐甚至都可以接受异性之间的拍肩，另一方面是何承真的非常喜欢拍别人的肩膀来表示友好，对此并没有人提出抗议。

　　只有郑千方不一样。

　　由于位置的原因，何承要走到过道上的话必须经过郑千方，一天下来也会拍他好几次。何承常常从背后拍郑千方的肩膀，两只手搭在上面，轻拍两下。是非常简单而亲密的一个动作。一般人，都会偏头或者拨弄一下对方的手，再不济也会出声来表达自己的同样的信任与支持还有友情……

　　但是显然，郑千方对于何承的拍肩从来没有任何动作与反应，他总是无声无息地，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坐着，好像被施了定身咒。阮乐专门观察了郑千方的小动作，发现郑千方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是桌子底下却钟情于抖腿。可是每当何承拍他的肩膀，抖腿就戛然而止。虽然在别人拍着自己肩膀的时候抖腿是不太正常，可是又是为什么何承的手已经离开了十多分钟，郑千方的抖腿还没续上？

　　其实还远不止拍肩，诸如同时拿一本书碰到手这种但凡比较熟悉的朋友都不会有过激反应的状况，却能让何承和郑千方两个人同时触电一般地缩手……那一刻真的像极了少女漫画。

　　更不要提他们还经常在课上到一半的时候，两个人把何承的手表藏来藏去——三张课桌一共就那点地方，两个人就囿于那方寸之地，手指翻飞，你方放下我便拿，你若拿走我便抢。直到两个人的手手指交错手掌相叠，片刻后周遭的空气都弥漫起一点点尴尬，才停止这种孩子气的游戏。

　　知道了这些之后阮乐更喜欢开他们的玩笑了。只是开着开着，她自己忽然觉得不对劲。

　　阮乐趁着周末郑千方不在，问何承：\"你对方哥那么好，你是不是喜欢方哥呀？\"

　　\"你怎么天天问郑千方的事情？!你别不是对他有意思吧！\"

　　阮乐本想诈他一诈，没想到居然引火烧身了。再抬头一看，何承眼里根本就不是怒气，更多的似乎是一种，介于不爽和羞赧，夹杂着些许威胁的情感。

　　于是她顺势：“你想多啦，我看你们甜，想写同人——”

　　没想到何承忽然不说话了。他似乎经过了一番考虑，末了点了点郑千方的桌子：“你觉得等他回来他会放过你？”

　　阮乐心想，这不废话，他乐意着呢。

　　果不其然，到了周一何承向郑千方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郑千方淡淡地回他：“用我的名字做主角名的小说，多了去了。”

　　潜台词是，你随便写。

　　虽然有一个主角已经默许，但是阮乐还是天天被何承用这件事捞出来鞭尸：

　　“你毁我名声不要紧，你不能毁方哥名声啊！”

　　“你这是对于同学的恶意揣测！”

　　\"你想尝尝六本字典加身的滋味吗？\"

　　……

　　信了你的鬼话哟。

　　更让阮乐坚定不移地锁死这对cp的一件事，发生在阮乐的好闺蜜，班里二位端庄担当中的妹子被全体妹子打扮成双马尾萝莉之后。

　　何承围观了整个过程，对郑千方表示：“那一个端庄已经不再了，要不你也……？”

　　郑千方抬头眄了他一眼，或许是眼里的傲娇过分明显，何承居然继续说了下去：

　　“头发太短不好扎起来……”

　　“要不用假发吧……？”

　　“对！干脆女装！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可是jk冬天太冷了，裙子要足够厚……”

　　“洛丽塔！！”

　　何承越说越兴奋，似乎下一秒就能看见郑千方穿着繁复的蕾丝裙，带着微卷的假发，穿着羊皮小靴，款款向他走来，嘴边还是郑千方的小酒窝。

　　阮乐在听完何承的想象之后，一边有一种吃了大碗狗粮的饱腹感，一边泛起一阵阵对于何承前途命运的担忧。

　　毕竟郑千方武力值比较高，保不齐他会不会谋害亲夫。

　　但是阮乐看见郑千方听过之后低头拿字典那一刻的表情，非常宠溺，甚至还有许多无可奈何。所以字典来时是雷霆万钧之势，触及何承是却是春风化雨之姿，根本无需多言。何承轻轻松松用手拦住，顺势对着郑千方咧开他最熟悉的笑容。

　　那一刻，两个少年眼底都明亮而温和。

　　(以上内容属于真实操作，以下属于胡编乱造。)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高三的生活并不长，时光太匆匆，有些年少时候的东西，往往是经过岁月的打磨，成为最明亮而珍贵，但也是遥不可及的痴心妄想。

　　至少郑千方在同学聚会上再次见到何承的时候，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表情，动作，甚至在年少时流出来的真切而纯粹的情感，也被妥帖地安放了起来，看不出半点端倪。

　　何承不傻，他看的明白郑千方的意思，他也知道他们之间那一点若即若离似有似无的暧昧与羁绊，只能被时光掩藏。但是又或许或许等某一天自己走过了山水迢递，世事无常，回首会发现回忆里有一个温润，安静的小酒窝。

　　他这么想着，和往常一样，拍上了郑千方的肩膀。

　　郑千方不动声色叹了口气。

　　之后是老同学见面的标配，聊聊近况，说说当年的美好，追思回忆，畅谈未来。

　　直到酒过三巡，何承打破了两人明面上的微妙的平衡——人们常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并不是在乱讲，虽然已经历尽千帆，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见到了各种各样的情感。但重逢那一瞬间的隐蔽的喜悦，完完全全把那些没有对方的过往覆盖了。

　　他以一种当年坐在教室里，和郑千方玩藏表游戏时候的常见动作，趁着那一点点微醺的醉意，将手指和郑千方的交缠在一起——

　　隔着桌布，在他们自己都无法看见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偷偷摸摸地重温着年少时候那一瞬间的幸福。

　　就好像寒冷的冬日里看见了第一片雪花的飘落，转过街角发现腊梅已经开放，夏天里的第一口棒冰，那种生活里面很细小但是一瞬间让人觉得胸腔被填满了的微末但是无比美好的幸福感。

　　他们也不知道牵了多久。

　　两人从聚会的饭店出来，正是万家灯火。快过年了，空气里都弥漫着喜庆的气氛，配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没有让人觉得清冷，反而很安全，温暖。

　　阮乐站在街口，看着自己曾经追过的cp一起走远，白雪纷纷，两个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了。

　　也好吧，阮乐想。

　　霜雪落满头，也算是白首。

　　“后来呢？”

　　“后来，他们也只是踏上了正常的人生轨迹，娶妻生子……”

　　“他们不是互相喜欢吗？为什么不在一起？”

　　“这样未尝不好……也不是每一对互相喜欢的人，都会在一起的。”

　　“或许，这也是他们的互相保护吧？”

　　“同性的路太苦，作为朋友，我也觉得，也许他们封存起来感情，反而更是一种……爱。”

　　就好像那天数学课上的那一对少年，嘴角上扬的温柔而克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