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只狐狸》朔望听安

6、玄武一族

　　结界里时间停留在那一天，没有白昼黑夜，自然也没有死亡和新生。那一池子的荷叶长了又枯，它山也从一片焦黑中挣扎了出来，重新恢复了当初那郁郁葱葱的模样。
　　可也还是不一样，那棵活了上千年的槐树还没醒，那只总是怕我怕得要死却又舍不得走的兔子精也没回来。这个它山是如此熟悉又陌生。
　　玄滔就在它山将生未生之际来了。

　　玄武一族是上古神兽之一，自上古时期就相守于北方。我年轻时争强好胜，虽说脾气心气儿都被黑麒麟磨了不少，但他们以坚不可摧的防御著称，以我的性子还是想去斗上一斗的。
　　彼时我已得了七条尾巴，但想跟上古神兽比拟还是有些痴心妄想了。我的战力只破了当时成年才百多年的玄滔的防御，丝毫撼动不了玄武一族族长丝毫。
　　那只不知不速之客为何物的黑麒麟没皮没脸的就留在了玄武一族族地，这也就罢了，偏偏他脸皮厚比城墙，还要拉着我一块儿。就这么在那儿住了几百年。
　　和玄滔也是那时熟识的。一块儿相识的还有玄滔的父亲母亲和他的哥哥玄策。
　　往后的日子，我和玄武一族的关系一直不错，直至那一天，我只身打上天庭，玄武一族相隔太远无法前来，然而北方却传来大地震动。这相隔的万水千山，阻隔不了玄武一族族长玄滔的父亲愿为我助战的心。
　　此后我设下结界，阻隔了它山和外界的联系，除了龙族那几个臭小子，再没人能感知到它山，感知到我。
　　前段时间让螭吻进来，是这百年来的第一次。也是唯一能让他们感知到的机会。我也是没想到，就这么一瞬，便让他追过来了。

　　“三百多年都没音讯，如今我来了，连门都不让我进。”三百年前的玄滔已经是玄武一族既定的下任族长，行事稳重，为人豪爽，待朋友至真至诚。结果见着我一开口就是满满的怨气，哪有什么稳重可言。
　　可对着他出口的那席话，我也是真反驳不了。这近万年的交情，我却不留音信在前，结界阻拦在后，不论如何都是我理亏。
　　反正已经来了个螭吻，再放个进来也没差。我叹口气，便让玄滔进来了。
　　玄武一族是龟蛇同体，一出生便是双胞，玄滔是弟弟，本体是龟武，化为人形，那拥有强大防御力的龟壳便护了周身。
　　如今我化形为一只普通狐狸，身量对他来说也就是随手就能拎起来，这叙旧着实有些不方便。我思量半晌，还是化作了人形。
　　狐狸天生丽质，化为人形也是容貌艳丽，不是其他生灵可比拟的。以往我不通人事时喜好以人形示人，图个方便。被那只黑麒麟教会了美丑善恶，我便不太欢喜用这身了。
　　如今也不好叫神兽龟武变作个小乌龟，化为原型身高百丈更是不可，如今的它山可经不起这么折腾。还不如我化为人形来的方便。
　　“……洛姐，我们都极担心你。”原本似有长篇大论要数落我的玄滔，愣了良久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有四神兽助阵，我怎么都不会落了下风的。”天庭存在的时间别说是四神兽，就是我的年岁也比它要大多了，可他们不像四神兽天生神力，光神威就能压死一整片的生灵，没法子到处活动。天庭那些自诩神明，不过是由人羽化登仙而来，仗着有几分力量四处走动。没多久，这人间便只知天帝而不识神兽了。
　　天庭的势力扩展迅速，他们代替神兽取了人类的信仰，镇压四凶兽，很快就连四神兽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当初打上天庭没带上那几只小家伙，便是考虑到了龙族。未免那个枉为天帝的人接机找龙族的麻烦，我甚至把一直跟着我从未离开过的螭吻也丢下了。不然以我的能力，要护着他也不是件麻烦事。
　　可没想到，站在凌霄宝殿上时，东方传来龙族长鸣，西方传来白虎长啸，南方传来凤凰啼叫，北方传来玄武憾地，那一刻就算是整个天庭也不敢拿我怎么办。那时我知晓了，便是它山真的回不来，我也决计不会是孤身一人。
　　“……”听我这么说，玄滔沉默了下来。虽说我说的是大实话，可这么直白却也把话堵死了，让他不好接口。当初黑麒麟就说我这性子实在是聊不起来，虽然明白，这几万年的时间下来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我有些后悔说的如此直白，正想补些什么，却听他出声了，“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这话，仅一瞬便戳进了我的心窝子。
　　当初那八个小东西何尝不知道我的能耐。天帝都不敢与我正面对上，只敢趁我不在时烧我它山，就是只身打上天庭，那些自诩神明的人也讨不了好，何况又有四神兽助阵，我是万万落不了下风的。除了伤了本体的螭吻，八个小东西依旧紧赶慢赶的赶来助我。不过是和玄滔一般，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罢了。
　　“洛姐，把结界撤了吧。”那个行事果断豪爽的龟武如今温声细语的在劝我，着实不像三百年前我认识的那个玄滔了，“我们都和龙族那几个臭小子打了上千场了，可他们嘴皮子紧实的很，愣是半点消息都不给我们。”这话说的真是满满的委屈。如今的龙子里头，能和玄武兄弟对上的也就睚眦了，其他几个哪里破的了他们的防御，几个小东西也是为了护我，我心中不忍，想数落几句，玄滔却是还没抱怨完呢。
　　“上次凤音都踩着囚牛脑袋威胁了，结果他愣是不肯说，把凤音气的都想拔了他的逆鳞。”感情还不止这两兄弟呢，连凤凰一族的都掺和进来了？凤音好歹也是凤凰一族的战神，居然也好意思欺负我家那几个小屁孩？
　　“虎尤直接打断了狴犴的牙，那臭小子居然嘴都不张一下。”做为四神兽里战力最强的，也好意思找我家小孩打架？
　　“虽然最后都被睚眦揍了一顿。”果然九个小家伙里，还是睚眦最像我。却见玄滔正盯着我看，“怎的？”
　　“洛姐不高兴了？”这是废话，哪家孩子被打了，他爹娘能高兴的。却见玄滔抿着嘴，“他们好歹想见就能见，可我们都不知晓你怎么样了。”合着在这儿等我呢。可以往大大咧咧的玄滔说出这种话来，还是叫我有些舍不得，最终还是应下了。
　　“罢了，这结界我撤了，以后想来便来吧。”
　　“这话当真！”刹时，玄滔便高兴的合不拢嘴，我记忆中那个爽朗的笑又出现在他脸上。
　　“我何曾骗过你们。”叹口气，还是把他们几个的小心思给戳破了，“顺便告诉那几个蠢货，以后想来便来吧，不用叫你来卖惨。”就玄滔这大大咧咧的性子，怎么都想不到卖惨来叫我心疼的，怕是凰幽那个鬼精灵出的馊主意。“囚牛他们我好歹养了几千年呢，感情自是深厚些。这也不是就说不疼你们了。”
　　话一落，玄滔便愣在了那里。我挑挑眉，这小子不会真以为我是那种只要儿子不要弟弟的吧？
　　“我还以为……”玄滔还想说些什么，一出口竟哽咽的不成句，索性闭了嘴，却依旧红了眼角。这是确定了我会心疼，可劲儿的来撒娇了。
　　我也是真心疼了，可见这个傻大个刚进结界那会儿，是真以为我不要他了。
　　我张嘴想安慰几句，又想到凤凰和白虎两族，他们不会也以为我只愿亲近那几条小龙了吧？思及此，喉咙竟有些堵得慌，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只摸了摸这傻大个的头。

　　送走了玄滔，撤了结界，看了看池子里已经长出来的花苞。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孤单了。
　　手上的螭吻缠的紧了些，我安抚的摸了摸。
　　其实，我从未孤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