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似春光》胜似春风

2、又、菜市场 沈既白人生

　　第二天一大早，沈既白就靠在菜市场大门口，慢条斯理地抽着烟望着街口。
　　这一大早可真够早的，具体来说，是早上七点，天都不太亮。
　　早上出门的时候沈青霞以为自己儿子昨天被批评坏了，今天一大早出门争口气。
　　但是沈既白本人却知道他并不是为了买菜，因为他已经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菜市场人越来越多，他本来应该速战速决的，可他烟都抽了三根了，脚下一步都没挪。
　　但要他说清楚他到底在等什么，他又不好说。
　　等。。。一个买菜大神来带带他吗？

　　不能再抽了，再抽待会儿就要重复昨天的悲剧了。
　　沈既白从口袋里摸出清单，独自朝万恶的水产区走去。

　　好在买进口海鲜的人也不算多，他拎着两只超大的虾到家的时候，听见屋里响起不妙的声音。
　　“姑妈！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啊！”
　　表弟来都不跟他说一声？！
　　他的房间还没有惨遭毒手吧？！
　　别的都无所谓，他的电脑可万万不能碰啊，有些工作还没完成，要是在那小子手里闹出点幺蛾子，他非要让他屁股开花！
　　沈既白有点慌张，“妈！开门啊！妈！”
　　“喊什么喊！自己有手不会拿钥匙开门啊？”沈青霞嘴里抱怨着，还是擦了手从厨房出来开门。
　　“弟弟来了？”沈既白把虾递给她，飞快在房间里扫视，完了，不在客厅！
　　“在你房里玩电脑呢！”
　　“。。。”沈既白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哥！你回来啦！”电脑前的男孩头也不回地跟他打招呼，七八岁的小手按键盘都十分吃力，按得到这边按不到那边。
　　屏幕上的小人们聚作一团，特效炸的像烟花一样，血条跳跃，己方瞬间就死了俩。
　　沈既白长出一口气，还好玩的是台式机，不是他的笔记本。
　　“哟，长进了啊？今年不玩黄金矿工了？”沈既白拖了把椅子坐到男孩身后看他玩游戏，不得不说，菜的真实。
　　“啊！”男孩又死了，黑白的屏幕映出沈既白嘲讽的笑脸。
　　“哥！”他生气了，小小的脸因愤怒皱巴起来，却一眼也不敢把视线从屏幕挪开，“我死了就怪你！”
　　“怎么就怪我了？又不是我打死你的！”沈既白开心了，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欣赏菜鸟的挣扎。
　　“你坐在我后面影响我发挥！”
　　“嚯！不得了，就你还发挥！”沈既白伸出手指点了点角落里的数据，“厉害啊，0-10-1！”
　　“你知道什么！对面超级厉害好不好！我已经连跪三局了！”沈子云把键盘敲得啪啪响。
　　“轻点轻点，不要拿我键盘出气行吗？”沈既白凑上去，盯着“超级厉害”的对面看了一会儿，觉得并不是这么回事。
　　“行了，看哥给你操作一把。”他不由分说把沈子云拎起来，自己坐过去，“这什么英雄啊？”
　　他好多年没玩这个，新英雄新技能都不了解，打得有点磕磕绊绊。
　　“算了算了，哥！给我！别给我输了！”沈子云看着沈既白的操作，并不像是秀得起来的样子。
　　“大过年的，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这局要是输了就怪你，你今年压岁钱就没了。”
　　“。。。”沈子云好气啊，他哥怎么蛮不讲理的？
　　沈既白熟悉了一会，开始认真打起来，这双平时打字打得飞起来的手，玩游戏也是玩的飞起。
　　跟对面一人碰上，沈既白的状态并不满，那人看见了就缠上来要捏这个软柿子，但沈既白凭借着走位还是躲掉了对面大部分技能，最后等来队友成功反杀。
　　“看见没？”沈既白笑起来，想起自己上学时也经常玩这个，那时候年轻，还能经常跟同学去网吧通宵五黑。
　　沈子云也不再阻挠，垫着脚看得起劲。
　　玩了一会，沈既白放开键盘鼠标让沈子云玩，沈子云反倒有些不乐意了。
　　“哥！你帮我把这局打完呗？”
　　“哥，专业代练，一局一年的压岁钱。”沈既白坐回去。
　　“。。。”这哥真绝了。
　　房间里不时传出沈既白的笑声，还有沈子云懊恼的叫声，沈青霞做着饭，心里也高兴起来。
　　“辅助怎么回事？”队友开始跟沈子云互动，“海德哲基尔与我？”
　　“哈哈哈哈哈哈！”沈既白非常愉悦。
　　沈子云动作一顿，扭头问沈既白，“什么意思？”
　　“你太菜了，我太强了。”沈既白一脸心满意足。
　　沈子云觉得今天来姑妈家玩也许是一个错误。

　　晚上送走沈子云之后，沈既白自己也登录游戏玩了几把，发现一个人玩没啥意思，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跟老同学见见应该也不错。
　　想着，他点开几个窗口开始发信息，半个小时之后，哥儿几个在附近网吧见了面。
　　“行啊，还知道喊我们出来见见？”高中关系最好的吴忧揽住他。
　　“是啊，喊你们出来拜个年，挣点压岁钱。”沈既白开了一个五连坐，自己坐在了窗边。
　　“靠！这还没过年呢！”五台电脑依次亮起，“再说，也得你给我们发啊！沈总监！”吴忧调侃道。
　　沈既白毕业五年多，在公司业绩好，又有见地，就被派到国外的本部学习了两年，回来就做到了总监，在这个年纪也算是不小的成绩了。
　　“成啊，今天网费我出了！”沈既白登录游戏，望着现在密密麻麻的角色，却有很多都是没买的，一阵难受。
　　“哎呦，这么多新英雄啊，啧啧啧。”吴忧一个个点过去，有点心痒。
　　上学的时候手里闲钱不多，有时候想玩也没办法，只能借别人的账号过过瘾。
　　“想玩就买呗。”沈既白掏出手机，“买，连皮肤一起买。”
　　他一个个扫过去，大方的给五个人都付了钱，吴忧这小子花心，还买了好几个皮肤。
　　游戏开始，几个人都不太熟练，反倒是沈既白因为在家玩了几把，还看得过去。
　　“唉，叹哥还是当年的叹哥！”一个人看着这秀得飞起的操作感慨道。
　　“嗯？”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让沈既白愣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原来是在叫自己。
　　毕竟这个名字已经十年没人叫了，随着他爸的离开，一起被舍弃在高考之后的夏季。

　　当年的沈既白可说是一个传奇。
　　容城不大，他土生土长在这里，没什么家世，反而连家庭也算不上美满，但他还是读出来了，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里，以理科省状元的身份。
　　那时候的沈既白还不叫沈既白。
　　他在容城一中叱咤风云的时候，叫秦叹。
　　一边在清华班里指点江山，一边在游戏一区大杀四方。
　　吴忧读书的时候就很佩服他，你说老天怎么能这么偏心呢？让一个人在学校里和游戏里都只手遮天，让人没有反抗的余地。

　　“你们这不行啊，我感觉这局要输。”沈既白故作严肃。
　　“抱着叹哥大腿还能输？那说明叹哥大腿不够粗啊！哈哈哈哈！”
　　本来毕业之后已经没人叫他叹哥了，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如今回到熟悉的网吧，几个人又口无遮拦的叫了起来。
　　“我腿本来就不粗。”沈既白说的是自己的真腿。
　　第一局有惊无险的赢了，后面就开始越来越顺手，当年五黑的手感也渐渐起来了，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队友开始给力起来了，沈既白压力骤减，思绪就开始跑偏。

　　高中的秦叹真寂寞啊，也许只有他明白独孤求败的滋味。
　　小小的容城里出了一个秦叹，一个秦叹待在一个小小的容城一中。
　　学校分了个清华班还有一个北大班出来，把这两个班放在教师办公楼，与其他班级隔着一个小花园。
　　秦叹下课无聊就站在走廊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吵吵嚷嚷，有人从走廊这头疯闹到那头。而自己所在的这栋教师办公楼待到晚自习其他老师下班之后，就只有清华班和北大班孤零零地亮着灯，照亮着无边的学海。
　　北大班是文科班，多数是女生，下课后就挤在走廊聊天，说实话，秦叹觉得有点吵，十几个女生一起讲话嬉闹确实让他有点遭不住。但是他又不想进教室，清华班的十几个男生埋头学习更让他遭不住。
　　那时候的秦叹孤独地想，也许凡人还没有理解他们与神仙的差距吧。
　　但是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下凡的不止他一个。

　　那时候已经是高三下半学期了，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秦叹的数学老师把他喊到办公室，他还以为要给他讲题什么的，但老师开口却让秦叹惊讶。
　　“高一有一个转学生，学习好，理科特别不错，高一老师想培养他，让我问问你以前的笔记和试卷还在不在，我们现在已经是最后的复习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一轮复习和二轮复习的资料借给他。”
　　“行啊。”秦叹答应的没有一丝犹豫，把老师都吓了一跳，毕竟笔记对有些学生来说很重要，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整理的，有些高考状元的笔记甚至可以出版卖钱，而秦叹考个市状元是十拿九稳的。
　　“那。。。你这几天整理整理，下周放假之后带来放我办公桌上可以吗？”
　　“行。”秦叹给老师比了个OK，“六科都给您，造福后人。”

　　放完月假，秦叹拎着一个不太大的袋子回到学校，里面装着从一轮复习到三轮复习的所有笔记和试卷。
　　他的笔记都很精炼，不会出现重复的东西，重点却很清晰。
　　老师还没来，办公桌上有点乱，堆放着月假前还没改完的测试卷，秦叹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干脆把袋子放到卷子上，扯了一张便利贴贴在袋子上，大笔一挥留下自己的大名，想着老师应该能够懂。
　　还有很多同学没有返校，晚自习也还差一会儿，秦叹依旧站在走廊上闲得发慌。
　　北大班的女生站在楼梯口聊天，叽叽喳喳的声音让秦叹联想到鲁迅和闰土在雪地里捕鸟。
　　突然，女生们的声音小下来，教师办公楼三楼清华班和北大班的门口突然一片寂静。
　　“请问，陈老师的办公室在哪里？”水晶般的声音落在空气里。
　　“那。。。那间，进门右边。。。”北大班的女生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秦叹好奇地望过去，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稍显宽大的校服罩住了一个纤瘦的身形，比女生们高出一点，头发是软软的深棕色，漏出来的一截脖颈白净细长。
　　他向女生点了点头致谢，转身进了办公室，不到半分钟又出来了，手里多出一个口袋，蓝色的，买了鞋的纸袋，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的名字秦叹再清楚不过。
　　那一瞬间，秦叹只来得及看清他的侧脸，线条如月光般柔和，眼睛像一片桃花瓣。
　　秦叹的脑子居然空白了一瞬，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空白。
　　原来，这是另一个下凡的神仙，从广寒宫下来的。

　　“叹哥！叹哥！叹哥！”吴忧疯狂喊叫。
　　沈既白终于回神，发现手底下的人物已经死了，屏幕呈现灰色。
　　明明回想到那个背影的时候还活着的，等那张脸出现的时候，沈既白的手和脑一同停止了。
　　复活倒计时在跳动，沈既白摸出一根烟点上。
　　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