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猪吃老虎》黄色大门

2、第 2 章

　　郑书简熬到了十二点，终于搞定了所有 bug。她总是自嘲年纪大了，熬不动了，十二点已经是极限。关了床头灯，窗外的夜如同熟睡的巨兽，安宁下激荡着汹涌的思绪。

　　睡前的几分钟，郑书简总是用来思考人生，然后在反反复复的思维博弈中倦了。这天，她不知为什么，两种想法互搏了许久也没疲倦，反而愈来愈清醒。
　　一个想法在说：“这种人生过得有什么意思？喜欢计算机不假，但谈不上热爱，也就不会时时想着钻研这门技术。”
　　另一个想法在说：“大多数人都是如此，生活本来就没电影里那么惊喜，这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直都是这样，她郑书简不一直都是选择最稳妥的道路，没有勇气冒险尝试别的可能。选择计算机，仅仅是看到了未来的发展方向，觉得这个饭碗适合她这个理科生。

　　真想体会一下那种为了某样东西而甘愿舍弃一切的感觉啊。
　　不然这样活到老，也还是遗憾一生吧。

　　想到热爱，郑书简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影。颜成，算是她身边唯一一个找到热爱的人了吧。那个语言学痴人，朋友圈发的是语言学相关，知乎也是如此，生活里除了语言学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真好。

　　考前的复习周很快过去了。郑书简每天在家看笔记练考题，过得还算充实又快乐，除了，偶尔想到颜成的时候。
　　直到考试结束，郑书简才把微信头像上的锦鲤换下来，换成一只调皮的刺猬，宣告自己将要迎来美好的假期。
　　有两门不是很顺手，但秉承着过去的就无法改变的想法，郑书简决定只看眼前的快乐。

　　换了新头像的一个小时后，郑书简收到了一条微信。
　　链接打开是一个关于澳大利亚的视频。颜成发的。只有他会聊关于文化的“正经”话题。

　　郑书简顺着话题聊了几句，心里急着收拾行李回国，便敷衍道：“你不是实习着呢吗？一定很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加油啊！”

　　手机没有再响。“他会不会生气了”这个想法在郑书简脑海里一闪而过，算了，回国再找这位大爷道歉吧。

　　近乡情更怯。
　　已经三年没有回到这里。天空似乎变蓝了一些。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机场，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迎面扑来。
　　郑爸爸见了女儿并无太多反应，只是沉默着接过行李；郑书简的妈妈盯着女儿不动，半晌，说了句：“回家。”

　　三年里，路边新开了几家商铺，装潢颇为华丽。快到家的那条路，是郑书简和周一青走了不知多少遍的。雨天，风雪，晴朗，暴晒，不同的背景在这条路交叉播放。

　　家里和三年前是一样的摆设。
　　郑书简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鸡毛飞上天》，前几天视频聊天里妈妈说过正在看这部剧，她特意调了出来。

　　还不等她完全缓过神，周一青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到家没？我去你家还是你来我家？”
　　“我去你家，十分钟到。这么想我啊啧啧。” 郑书简故作矜持，手却开始在背包里搜寻带给周一青的礼物。

　　郑书简大老远看见小区门口的周一青就开始飞奔，惯性使她扑在了周一青身上，两人险些摔倒。

　　“你就不能矜持点！”周一青一脸嫌弃。
　　“这已经是我克制的结果了。给，你的礼物，爱我吗？”郑书简一脸贱兮兮的模样。
　　“我刚下楼的时候叫了叫颜成，这家伙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不愿意出来。” 周一青似无意说道。

　　“我大概知道原因。” 郑书简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决定等会儿登门拜访那位牛脾气大哥。

　　郑书简和周妈妈打过招呼后，周一青要帮妈妈准备晚上的“接风宴”，于是郑书简一个人敲响了楼下的门。

　　门开了，那位故作惊讶：“哇，你回来了啊！”
　　“您可别装了，一青都告诉我了，你就不愿意出来找我。”郑书简故意撇嘴。
　　颜成似是想起了什么，冷着脸往屋里走去。

　　她郑书简，别名“郑脸皮”，从来不会被冷屁股扰了兴致。
　　“叔叔阿姨不在家啊。” 郑脸皮正式上线，语气里带有一丝讨好。
　　“出去上班了。” 那位不但不领情，还拿起了沙发上的一本书，旁若无人地读了起来。

　　郑脸皮看着他从眼镜里流出的专注，恍惚了一阵，突然想起了包里的礼物。
　　颜成的视线突然被一本精致的地图册挡住了，这次，他没忍住，努力了几次也没把扬起的嘴角压下去。

　　“我是不是很用心呐！我就记得你说过喜欢地图册！有朋友如我，夫复何求啊！” 郑脸皮开的染坊可以拐到澳大利亚了。

　　颜成认真地看了看郑书简那张洋洋得意的脸：“是啊，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郑脸皮的染坊好像一下子瘫了。这是什么情况？
　　颜成看着那个张牙舞爪的气球泄了气，屋子里突然弥漫起一股尴尬的氛围。

　　郑脸皮试图找回自己的脸皮，打破尴尬：“我这两年没怎么跟你聊，你倒是越来越会撩妹了！说吧，招惹了多少小姑娘。”

　　颜成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笑，过一会儿，收敛起笑意严肃地说：“认识这么长时间，我看起来像是会轻易招惹女生的人吗？”

　　郑脸皮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难道要质问他是不是看上了自己吗？不不不，那样太傻了。

　　颜成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又一脸不以为然地说：“我还从来没喜欢过人呢。”

　　我还从来没喜欢过人呢。
　　四年前也是这句话。
　　那时候郑书简结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初恋”，缠着给颜成分享“爱情心得”，不免对这位大神的少男心有些好奇。
　　那时他也是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人呢。”
　　唯一不同的是，四年前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无比严肃认真，让郑书简坚定地怀疑他是无情无欲的外星人。而现在他又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一脸淡然。

　　这棵铁树到现在还没开花吗？

　　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喜欢过人，智商还那么高，不会真的是外星人吧！

　　郑书简默默数了数从小到大有过好感的男生，起码上百个，她实在不能理解铁树的存在。
　　这么说来，此前确实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喽。明明就是他无心的几句话，把自己搞得这么心神不宁。不应该啊。

　　那边，铁树先生见郑书简一脸凝重，笑了笑，揪住她的衣服帽子往书房扯。
　　书房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副字，颜成用毛笔写的长恨歌后半部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送你的。” 颜成说完，又略为忐忑地加了一句 “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了！我最喜欢看书法，虽然我写字不好看，但看字真是享受啊。”

　　颜成眼睛亮了亮。

　　“不过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写个『邓林之阴初见昆仑君』呗。”

　　颜成眼里的亮光突然匿了下来，他知道这是郑书简的“新晋男神”沈巍的话，“我拒绝成为助长你花痴的工具。” 声音冷了好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