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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负二段·里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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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我要走了。”
“这句话你这个月已经说了十一次了。”
于是迸终于又没能走,因为他再次一败涂地于他老爹手下。
“连我都赢不了就想出去混,别让外人知道你是北家的人丢尽祖宗的脸才好!”
“好啊好啊!我本来就不想当你那北家的人!”
这个月的第三十三次,几乎一模一样的对话。
白蓝对准儿子的脑袋一掌。迸头一歪,肩骨上结结实实受了一击,不但刀应声而落,人也跌坐到地上去了。
白蓝慢慢摇了摇头。
“你啊你啊你啊……”可惜下面的词就是出不来。
迸狠狠盯着自己的老爹,虽然他爹并不老。完全僵硬了的右肩半天才恢复一点冷热感觉,左手抓住右臂,那个神经痛啊。
“你啊你啊你啊你啊你啊……”
“啊你个头!我输了,要杀要刮随你便。”
“如果可能,我真想把你塞回你娘亲肚子里再造。”
白蓝提到迸的娘了。
迸不自觉,收敛了刚才嚣张的表情。
“可、可惜啊,全天下就这件事,绝对不可能。”但迸还是不能在口头松下来。
“啊啊。”白蓝收起刀,进几步,捡起迸落在地上的。“看你,柄上都出裂纹了。告诉过你身为杀手一族的人刀是跟命连在一起的,一定要好好保养。你看你,怎么从来听不进去……”
迸把头拧到一边,看着远处的小河。肩头终于从麻痹中复苏出肿痛感,一溜传到耳根,迸的眼圈红起来。
“老头。”
“哎。”
躺在棉垫上,肩头敷着温药和热毛巾,迸望着屋顶缝隙间的月亮影子。
白蓝捏着针,在红红烛火下一挑一挑琢磨着儿子的外套。
“我娘长什么样?”
“忘了。”
“我娘叫什么?”
“忘了。”
“那你怎么叫我娘的?”
“啊……我有叫过她吗?”
“……切!”
“老头!”
“哎。”
“给我讲奶奶和爷爷的故事。”
“怎么,又想听了?”
“给我讲!再把奶奶的画像拿出来!”
“好……等着。”
白蓝从屋子最里面的隐藏间里取出一个大木框,小心挪到儿子面前。再移了三盏油灯,环在儿子铺旁。
迸看着画上的少女,红红火光下,银色短发与火红眼睛闪闪发光。
“你奶奶叫悼,爷爷叫温卢。爷爷本来是个笃定一辈子出不了头的新潮画师,有一日碰上了你奶奶,画了这幅画。这可就不好了,你奶奶可是杀手,居然让人家记住自己的长相。按理你奶奶是该卡擦掉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嫩头青的。可是那……”
“可是奶奶看这个年轻人,居然真把自己给画下来了,就有些不忍心杀他了。结果一来二去,就嫁给他了。”
“这这,你不是已经背住了么,干嘛还再叫我讲啊?”
“呸!你这故事讲了百遍一个字都不见改,我还背不下来我箭猪了!还有……”
“迸,箭猪其实也是很有智慧的,不要侮辱人家……”
“老头少□□嘴!还有,还有,你除了会讲这个故事外还能做什么!不让你讲着故事你整个一饭桶,饭桶,饭桶!”
“饭桶也有饭桶的社会分工啊。”
“你,你,你!”
“好了别激动了,迸,激动了血液不流通你肩膀一直消不了肿的。”
“你还敢说你!不是你我能……!”
“哎,迸我都叫你别激动了……”
“老头,我要走了。”
“唉,终于十二次了。上个月是十四次吧?”
“我,我真的要走了!”
“那,唉。”北白蓝,抽出腰间三尺铁刃,将闪雪光那侧收向自己,背对着眼看已经高过自己肩头的少年。“它话不说,刀下见分晓吧。”
“正如我愿!”迸也嗤啦一声扯出柄已经修好的刀来,不过反手折腾了下才把背翻向父亲那面。
“唉唉。”白蓝低头叹气。但在儿子又翻脸前迅速前跳。“开始了。”
“其实你完全不必这么急的。”白蓝把浸了血水的布片从儿子头顶换下。“纵使你奶奶,也在你这个年纪后一年才离开我祖爷爷的啊。”
“切……”痛得几乎睁眼就全身跳的少年,只能龇牙咧嘴地表示不满。
“唉唉……”白蓝蹲到旁边的小河旁洗去血水。“象我这样专门一刀毙命的,要手下留情是很难的……你其实不必计较刃口的方向的。”
“切!”少年一贯不服输,但这一翻眼导致——“嘶——”不服输的少年也止不住声了。
“唉唉唉……”父亲把洗好的布片再换到儿子头上,看着血晕渐渐扩大,不住摇头。“我看你再待两年吧。”
“我明天就走!”这句话只能在牙缝里兜圈子。
篝火旁,白蓝把天晚时钓上的鱼一尾尾架起来。迸躺在旁边,头枕真包了棉片的木条。头顶的血止住了,全身还是疼。看来这次得歇过五天。
白蓝把烤透了的鱼取下,放在铁片上,吱啦……再用小刀片下肉,挑出刺,切成小块,放到儿子嘴边。
“……我自己来。”迸斜眼看着刀刃上黄白白的鱼肉。
“你的手动不了吧。”白蓝用叹气的表情看着儿子。
“我自己来!”边大声说边想举起手。可惜,自然,是不可能举过膝高的。
“唉唉,伤成这样就别逞强了。”白蓝再把肉块弄碎至糜。“你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喂你的啊……”
迸看着火光中闪出金色的银发,缓缓地,张开嘴。一点一点的肉糜溜进少年嘴里。用舌头碾碾就能咽下去。
“……老头。”
“哎。”
“我娘头发是银的吧。”
“对哦。”
“我头发是银的眼睛是红的吧。”
“对哦,和你爹我一样。”
“那……”
“……那我娘的眼睛,是不是红的?”
“不,和她头发一样,是银的。”
“我娘叫什么?”
“忘了。”
“我娘长什么样?”
“忘了。”
“那你怎么记得她的头发颜色和眼睛颜色?”
“那,只要是正统的白族的人……”
白蓝发觉儿子,一本正经地望着自己,而这样的自己却有些不能回报儿子的正视。
“果然记得么。”
“唉。”白蓝把半条脱骨鱼送进自己嘴里,嚼嚼。“偶尔会突然想起来而已……”
“得了。”
“老头,你为什么不再找个?你这长相再过十年都肯定抢手。”
“哪里哪里……我年轻时候就不行。”
“切,外面人都长得箭猪样,哪还说不行,根本就是没人行。”
“哪里哪里……”
迸拧起脖子看着父亲。也就三十,虽然肯定不止这个岁数。
半透的银发,切月样的脸型。虽然自己也该是差不多的,但自己的脸又不常见,只知道这老头,还是很能往店堂里放的。
白蓝推推火堆,侧向儿子。“……女人,只要一个就够了。”边推,边默念样地,“你总会明白的。等你出去了,认识了外面,认识了外面的人……”
之后,迸大概是又没能听下去。反正,他至少还得被套在他老爹旁边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