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道》慕容夕颜

2、红尘初遇（2） 慕晴沉吟片

　　夜色苍茫，寒意更重，少女踩着稀疏的月光，跌跌撞撞地在密林里胡乱找着，纵横交错的枝丫刮破了她衣裳，带出了道道血痕。只听那密林深处隐约传来狼嚎之声，渐转凄厉哀绝，仿佛在垂死挣扎。片刻之后，声音渐渐消失，一股血腥之气在周围弥漫开来。少女脸色微微发白，咬着牙一步步慢慢挨去，终于看到了那个少年。
　　只见少年弓着身子，重重喘气，衣衫多处破烂，周身伤痕累累，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斗。此刻他听到旁边轻微的脚步声，蓦地转过头来，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似有所感，血色红芒越来越亮，仿佛就要化作火鸟，将面前的这个少女生吞活剥了一般。说时迟，那时快，少年竟如恶狼一般扑将上来，两只手将少女按在地上，低头向她脖子咬去。少女拼命挣扎呼喊，但这夜深人静之时，那里有人前来搭救。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狼嚎，又一只巨狼扑了过来。少女感到压在身上的力道瞬间消失，隐约看到一人一狼在黑暗中搏斗，本欲起身，却再也使不出半分气力，竟是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悠悠醒来，睁眼便对上了少年那双熟悉的目光。只见他倚在树边，眸色深深，一身布衣已被鲜血染成暗红，左肩处有道极深极长的口子，皮肉翻卷，凝结成痂。两只巨狼倒在不远处的血泊之中，硕大的身躯只剩下两副干瘪瘪的皮囊，仿佛被吸干了所有精血，显得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少女脸色煞白，贝齿紧咬，脸上神情复杂变化，看去又是不忍，又是恶心，更不知怎么，还有几分怜悯。
　　少女忍着痛楚，强撑身子，颤声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少年望着她，黑色的瞳仁中看不出任何悲喜，冷冷道：“如你所见，我吸干了这两只狼的所有精血。”如此生死攸关的大事，竟被他说得这般冷漠，听得少女不由一怔，脑海中回忆起昨晚发生的那一幕幕，嗜血的双眸，凄厉的惨叫，还有那血色的印记……想到这里，少女不自觉地向他眉心望去，脱口问道：“对了，你眉心的印记，怎么没有了？”听闻“印记”二字，少年声色转厉，断然道：“够了，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一点，你若想活命，趁现在赶紧走，离我越远越好！”
　　此时少年身受重伤，动弹不得，但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斩钉截铁，仿佛天生的王者，不容他人置喙。少女对他凝视良久，不再说话，幽幽叹了口气，只得离开。走出几步之后，蓦然回首，却见少年剑眉微蹙，双眸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夜将尽，凉风阵阵，少年睁开眼睛，全身酸痛，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只觉心里空荡荡的，喃喃道：“她……终是走了么？”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她，躲在门边，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她拉着他的衣角，哀伤而坚决的神色，宛如这污浊的尘世中，静静开在墙角一隅的野菊……但他这个嗜血狂魔，又有什么资格要她留下来？一念及此，他凄然一笑，只觉心如死灰，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等待生命最后一刻的来临。
　　便在此刻，风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身旁咚地一声响，惊得少年猛然回头。只见眼前又出现一只恶狼，腹部倒插着一根狼牙，嗷嗷直叫，鲜血溅得旁边少女一身。少年登时反应了过来，起身往前一扑，死死抱住恶狼，连续几个翻滚，撞到一棵大树。少年就势把恶狼身子抵住，偷出右手来，握住狼牙，用力一拔，鲜血立刻飞溅而出。恶狼几欲发狂，嘶声长嚎，振得树叶簌簌落下。少年紧紧地抵住恶狼，右手往狼牙灌注妖力，待其血色充盈时，尽平生之力往要害之处刺去。片刻之间，恶狼体内的精血，渐渐被少年手中的狼牙吸了进去，身体迅速干瘪下去，附在枯骨之上。
　　许是用力过度，少年左肩处的伤口迸裂开来，鲜血汩汩而出，重新染红了原本已经暗黑的布衣，煞是触目惊心。他放了手来，跌坐在地，重重喘气，却还是努力保持镇静，道：“你……你怎么又回来了？”少女脸色煞白，坐在地上，周身也是血迹斑斑，哑声道：“你救了我，我……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少年身子一震，微微张口，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叹了口气，道：“这里野兽出没频繁，你还是早些离开得好。”
　　少女拖着身子移到他身前，定定地望着那双漆黑的眸子，摇头道：“你不走，我也不走。”少年本来冷漠无情，对生死之事看得极淡，此时不知怎的，听了少女这一句话，不禁胸中热血沸腾，咳出一口鲜血，登时染红了少女的素衣。少女大惊，抢身过去，靠树坐倒，双手抱住他，轻拍背脊。过了良久，少年勉力止住咳嗽，瞳光暗淡，喘着气道：“只怕如今我这身伤，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你还是……”谁料少女不待他说完，摇头道：“不，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我们都会活下去！”说罢，她弯下腰，将少年右臂搁在左肩之上，紧紧地握住，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腰身，将他扶了起来。
　　天际泛白，旭日东升，少女就这么扶着他一步步走着。晨风吹起少女额前的几缕青丝，飘如柳絮，撩起一阵淡淡的清香。少年身受重伤，动弹不得，全部重量都靠在少女身上，显得她的身子更加单薄。他低头瞧着少女，但见她秀眉微蹙，薄唇紧抿，额头渗出细细汗珠，脸颊涨得通红，但眸子里却充满着隐忍与坚决。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才回到木屋。少年躺在榻上，只觉全身疼痛不已，伤口麻痒难耐，额头竟是发起热来，眼前一片晕眩。但冥冥之中仿佛还有一股力量，支撑着他保持清醒，不要睡去。迷迷糊糊中，他看见有人在为他包扎伤口，将药缓缓灌入他口里。许是药力发作，他终于昏昏沉沉的睡去。
　　黄昏时分，少年悠悠醒来，只见那少女靠在榻边，安静地睡着。三千青丝，如瀑布般轻轻垂下，遮掩了衣服上还未及拭去的血渍。夕阳西下，一抹余晖透过窗扉，照射在她略显疲惫的脸颊上，映照出一片亦真亦幻、亦梦亦真的景象，一时看得少年竟似痴了。
　　少女似有所感，慢慢睁开眼睛，见到他已经醒了过来，喜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许是大病初愈，少年的脸色虽然苍白，却不似之前那般冷峻。他摇了摇头，问道：“你呢？之前你好像也受了伤，要不要紧？”少女没想到他竟会关心自己，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柔声道：“我没事，都是一些皮外伤，早就不疼了。”
　　少年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终于放下心来，接着问道：“对了，我身上用的药，你是怎么找到的？”少女道：“你伤得很重，回来之后就昏迷了，任凭怎么叫你都不醒。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到镇上去请了大夫，这才救你了一命。”少年沉默良久，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女顿了一下，眼眸深处仿佛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但随即就恢复了镇定，缓缓道：“我姓慕，单名一个晴字，以前别人都叫我晴儿。”少年闭上眼睛，默念着她的名字，再次睁眼的时候，嘴角泛起一丝笑容，道：“晴儿，谢谢你。”
　　慕晴不禁怔住，不曾想这少年冷漠如斯，此时笑了起来，竟如朗月入怀，脸上现出一丝红晕，柔声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名字。”慕晴看着他，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低声道：“其实你不说也没有关系，毕竟人人都有些难言之隐。”少年待她说完，道：“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慕晴见他脸色诚恳，决计不似刻意隐瞒，心下讶然，不禁道：“怎么会这样？”少年道：“我不知道，我自记事始，就是这个样子。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有怎样的过去。”慕晴凝注着他，怔怔不语。人在世间辗转多年，却不知“我是谁，我从哪里来”，那与自己遭人陷害、沦落风尘相比，不知哪个更为凄凉？
　　“晴儿，你……”少年似乎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道，“你可不可以帮我起个名字？”慕晴道：“姓氏是祖宗留下的，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么？”“既是忘记了，那便说明不重要。”少年顿了一下，轻声道，”你的慕字很好听，我可以用这个名字么？”慕晴惊道：“你说姓慕？” 少年点了点头。慕晴道：“你可知冠以他姓的蕴意么？”少年摇头道：“什么？”慕晴的脸微微一红，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没、没什么，你若是喜欢，便拿去用好了。只是单叫一个慕字，总是有些怪怪的。”少年道：“那你能帮我再加一个字么？”“你若是愿意，便叫慕凡，如何？”慕晴沉吟片刻，缓缓道，“羡慕的慕，平凡的凡。”少年静静地凝注她半晌，展颜一笑，柔声道：“好，就叫慕凡。”慕晴的脸更红了，垂头道：“我、我去做些吃的，折腾了这么久，你一定饿了。”说罢，她急急起身，不敢再瞧少年一眼。夜幕降临，屋外传来白粥的清香，仿佛一件薄衾，盖在少年身上，安然入睡。
　　在慕晴的悉心照料下，这个叫慕凡的少年逐渐转好。三天后，慕晴到镇上请大夫前来复诊，检查之后确认并无大碍，又开了几味药。待到结账之时，慕晴才发现银子已经所剩无几，不禁犯了难。慕凡见状，道：“晴儿，那边抽屉还有一两银子，麻烦你帮忙取给大夫。”慕晴应了一声，取出那块银子，顿了一下，递给大夫。大夫瞧她神色有异，接了银子掂了一掂，笑道：“二位这是诳我呢？这一块最多只有半两罢！”慕凡道：“胡说，这明明是一两银子。”大夫道：“穷小子，你是不是不识数，连银子多少都不知道了？”慕凡脸上一红，正欲争辩，却听慕晴道：“大夫，他伤得很重，这几天急需用药。我这里有块白玉，你看能不能抵上药钱？”说罢，从项上摘下那玉坠来，递与大夫。慕凡大惊，想要起身制止，不料牵动伤势，不住咳嗽。慕晴急急搂住了他，一边轻拍他背脊，一边安慰道：“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没什么打紧的。”那大夫就着日光，眯着老眼打量半晌，只见只见那玉坠状如飞龙，质地细腻，便知价值不菲，心下暗喜，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只道：“罢了，我就当日行一善，这些药你们拿去用罢。”说罢，将药箱拾掇拾掇，一溜烟跑了。
　　“对不起，我……”慕凡嘴唇微颤，仿佛鼓起莫大勇气，哑声道，“我不识字。”慕晴先是一愣，随即淡淡笑道：“没事，你要是愿意，我以后可以慢慢教你。”待慕凡情绪稍稍平复，她起身到桌子边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喝了下去。过了良久，慕凡道：“这些银子都是米店掌柜给我的，我每天去那里干活，一个月给我两块银子，他说这一块银子就是一两。”慕晴沉吟片刻，问道：“你在那里干了多久了？”慕凡摇头道：“很久了，不记得了。”慕晴又问：“每次给你的，都是这个量么？”“差不多罢，我不识得，也没有人告诉我，便都听他的了。”慕凡想了一想，正色道，“既然你说这个量不对，我明天便去找他。”
　　“领月钱的时候，都是当面点清，你现在去找他，他是不会承认的。”慕晴思索片刻，问道，“你这个月的月钱什么时候发放？”慕凡道：“再等几天就月末了，每月都是这个时候放的。”“好，这几天你先安心养伤，不要着急，发放月钱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去。”慕晴深深看了慕凡一眼，眼中掠过一道狡黠，忽地一笑，道，“不过到时候，你一定要装作不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