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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月下旬, ...

  •   三月下旬,已是早春时节,垂丝海棠随风摇曳,片片飘落。
      廊下女子静坐,一手端花棚子,一手持绣针,指尖缠线,绸面上绣着春归燕的图样。她蓦然停下手中针线,拈起裙角一抹海棠红,便又将它抛入风中,目光不禁落在一旁的绣箩,掀起盖在绣箩上的绸布,取出个扇形物什,稍稍举起,细细端看那流动的璀璨闪烁,原是枚贝壳大小的黑色鳞片,虽是墨色却五光十色,格外好看。
      不知怎的,她看得越发入迷,只觉它仿若珍宝。

      廊上传来碎步声响,女子闻声便将那珍宝急急放回箩中,盖上绸布。
      侍女为她披上藕荷披风,立在一旁,不迭叮嘱:“小姐近几月身子虽是好了许多,但现下天气尚凉,还要当心些。”
      她微微颔首:“今日晴朗,想出来透透气,再一会儿便回房。”侍女不禁蹙眉,看着这身形单薄的人儿,几分忧虑,不再言语。
      清风微动,静默片刻,女子轻言:“芫青,别担心。”转头抬眸朝着芫青笑了笑,又低头专注刺绣。
      她眉目温婉,五官清灵,略施粉黛却难掩病色。

      林氏乃奚国京都官宦世家,当家是朝中重臣,膝下两子一女,两子先后入朝为官,唯余一二八年华的女儿出落亭亭,待字闺中,唤作言庭。
      林言庭是林夫人早产生下,自小体弱,又是幺女,府中上下视若明珠。奈何再多宠爱也换不来身体安康,稍许吹风受凉便要大病一场,加之天生喘疾,便常年缠绵病榻,围困宅门,虽遍寻名医,依旧无甚好转。
      庭院深深,心亦恹恹。

      早春寒夜,凉凉如水。
      芫青早早侍候林言庭睡下,吹熄了蜡烛便轻声退出房门。
      言庭端端躺在床帏之中,月色星星点点,映在她细柳眉梢。她楞楞望着床顶,眼眸闪动,心又念起那鳞片,竟不由自主地下榻摸索着取了来。
      言庭窝在被褥里,将那物什高高举起,露出光洁的手臂,鳞片流光溢彩,引人痴迷,指尖细细摩挲着纹理,光滑带着一丝凉意却舒服。她的嘴角不禁微微抿笑,心中莫名安然。

      忆起去年九月,已是初秋时节,因着易家千金邀约,她难得出了府门,前往都城近郊的云茵园游湖。
      易家娉儿性子爽朗,如四季朝阳,骑马射箭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是京都望族中最为人称道的女儿,也是少有的与她这病秧子交好的人。娉儿得空便来探望她,与她说见闻说趣事,林言庭却总是倚在榻上,静静听着,从不多问,她不是不想问,只是怕多问一点,便多嫉妒一点。
      言庭羡慕娉儿,她从不会因受寒便卧床不起,从不会因喘病发作而痛苦不堪,这样好的娉儿,从不嫌弃她这病弱的人儿。
      那时秋日光景,言庭的发热已好得差不多了,家人见她近几年越发沉默,又恰逢易娉儿邀约,便允她前去游湖。
      正是那日,她在云茵园的湖畔拾到了这枚鳞片。它藏匿在一株木芙蓉下,一点微弱的光芒映射在言庭的瞳眸里,仿佛在唤她去发现。

      言庭陷入思忆,忽地耳边传来一声男子嗤笑,低沉而惑人:“这么喜欢我?”
      她惊得蜷缩向床角,将那鳞片置于心口,双手紧紧握住,黑白分明的眼中溢满恐惧,四周张望片刻,却不再响起那声音,耸起的肩膀的微微放松,心想莫不是得了幻听癔症?
      “你这般紧握,我可要喘不过气了。”
      视线落在自己的拳中,脑中一瞬空白,身子一颤,立马撒了手,那东西便落在被褥之上。言庭呆愣愣地不敢动作,小心朝着鳞片问道:“是……你在说话?”
      “怕什么呢~我替你消了病祸,你不谢我,还这般丢开我?”
      说罢,一缕黑烟自鳞片飘散出,时而聚集,时而散开,飘忽不定。她只觉得心口有些悸痛,将脸半埋在被褥里,怕是自己阳寿将尽。
      那黑烟似是看透她,逐渐逼近,甚至环绕在她周身,拂过她面颊,撩起她耳鬓的发丝。
      “我既帮你,何须杀你?”
      言庭的指尖越发泛凉: “此,此话何意?你是……谁?”
      “我是谁,于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你的良药,你亦是我的良药。”它在言庭周身缓缓飘动,“若非于湖畔芙蓉下捡到我,我渡了些元气给你,你这半年来怎能这般康健?想必你也发现了吧,所以才日夜忍不住将我拿出来瞧瞧。”
      言庭蹙眉不敢看它,任由这黑烟兀自言说,它的声音近在咫尺,蛊惑人心。不多时,她竟眼皮有些沉沉,耳边声音越发悠远。
      她依着床角,听到它说:“你可想康健地过以后的日子?”
      “想。”意识越发模糊,口中不禁喃喃应道。
      “好,但我若给了你安康岁月,你便也要给我些什么,才算公平。”
      “你想要什么?”言庭仿若已经忘了它是缕不知来路的黑烟,只觉意识越发困散。
      “我要你……,你可愿意?”
      什么?它在说什么?
      她还未听清便昏睡了过去。

      府门外传来三更鼓声。
      言庭骤然惊醒,却发现自己安然且端正地躺在被褥里,里衣已是沁出层层细汗,双手握拳置于心口,她一时分不清方才是梦是真,缓缓张开双手,见那鳞片静静在掌心。
      耳畔回荡着那男子的声音。
      “你这半年来怎能这般康健?想必你也发现了吧,所以才日夜忍不住将我拿出来瞧瞧。”
      “好,但我若给了你安康岁月,你便也要给我些什么,才算公平。”
      “我要你……,你可愿意?”
      最后一句是什么?她竟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夜越黑,心中越是恐惧。
      挥手将那鳞片扫落床帐外,片刻又觉得与它共处一室实在可怕,下床取了方帕子,急急拾起那东西,开了窗缝便丢了出去。
      一夜未眠,待到天色微熹,才稍许有了困意。

      第二日清晨,芫青扣门,不见应声,便兀自端了水盆进来:“小姐,该起了,今日要陪同夫人去连园吃茶呢。”
      芫青挤了挤帕子,又轻唤了几声,言庭依旧毫无声响,许是睡得有些沉了。
      小姐自半年前身子有所好转,便再也不赖着床榻,每日早早起身,出门的次数也多了,芫青心中甚是欣喜,想着小姐不日便可议亲出嫁。
      她走近床边,撩起床帐,却见言庭背过身去,环抱住身子,喘息吃力,芫青这才发觉不对,急忙探手触摸,只稍稍触到里衣,已是汗湿一片,又烫手得很。
      “小姐!”

      言庭浑身发热,口干舌燥,头痛难忍,四肢冰冷,她似乎在一个梦里浮浮沉沉,一会儿看见幼时的自己哭泣不跌,一会儿看见自己喘病发作痛苦不堪,一会儿一缕黑烟笼罩她的梦境,有一个声音回荡:“你可愿意……你可愿意?”
      可她却怎么也听不见前一句话,可愿意什么?要怎么做她才能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康健,快乐。
      眼皮好重,待她用力睁开,烛火飘摇地映在床头,芫青正趴在她身边累得睡着了,她已毫无力气,轻声唤着:“芫青,芫青。”
      见她不醒,便又左右动了动身子,这才将芫青惊醒,见小姐醒了,芫青面上的忧色方才转为欣喜:“小姐,你醒了,你可吓死奴婢了,你饿吗渴吗,我去吩咐厨房备些粥食来,这几日,老爷夫人,少爷们可担心了,我得赶紧去通报一声。”
      “我是怎么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越发胀痛,“我是发烧了吗?”
      “是呀,小姐你前几天还好好,睡了一觉,早晨竟发热得昏了过去,这一昏睡便是四天,怎么唤,怎么灌药,都醒不过来,从小到大,我从未见小姐病得这般吓人,哎呀,不多说了,我去去就来,小姐且等等。”芫青顾不上疲惫,起身轻声退了出去
      她恍惚间想起昨夜的事,脑中飘飘,突然觉得也许只是个梦罢了,没有那鳞片,没有那黑气,又或者……又或者……
      她吃力地撑起身子,顾不上虚弱,搀扶着床栏,一步步走到房外床前,月色下草丛里,那物什依旧闪亮。
      不是梦。
      言庭蹲下身,稍稍迟疑,又将那鳞片拾起。
      突然,她听到了那最后一句话。
      “我要你的余生阳寿换你五年安康岁月,你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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