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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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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浅一点都不怕小五甩手走人,或者说她对他半点兴趣都没有,没什么可问的。
白澈不久便会赶到救她走,这是哪对于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顺坡下主要还是想省点力气,万一一句不合作砸他头上,对方心理承受差要跟她干一架那可就有得累了。
但是她又不想表现得太配合,失了一身修士骨气,便佯装出卖林凛央、装装傻拖延时间,想着法得寸进尺。
“可以,但得我先问。”小五回答地十分爽快,这在于浅意料之中:“没问题,松绑吧。”
小五胳膊一抬,于浅身上的绳子随之消失,整个人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手扒在一旁的树干上借力站了起来,搓了搓被绑了许久的上身躯干。
小五瞥了一眼活动双腿的于浅:“你逃不掉的,这里所有生物都对你存有敌意,你只要站在这棵树的十步以外,这谷中看似柔弱的花花草草就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于浅无声哦了一下,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食人谷啊,怪不得时不时能听见一阵阵轻得不能再轻地呼吸声。
“修真界各门派招弟子的法子不一,但若收了能力出众的弟子都会如获至宝,在入门仪式上不说昭告天下,那也会人尽皆知,你的小师妹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加入天穹派的?”小五不给他磨叽的机会直奔主题。
于浅靠着树躬下身一下一下揉膝盖,抬头问:“天穹派门下能力出众的师妹比比皆是,不知你说的哪个?”
“十一年前,大概八月中旬左右加入。”
林凛央何时加入天穹派于浅是真不知道。但十一年前八月中旬,她记得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实际上,于浅记不清这么具体的,只知道是十一年前,可小五一句八月中旬一下子就将她拉入那年秋天的记忆中。
那是一段于浅想抹去却无法抹去的记忆,是她最接近绝望的时刻,哪怕现在身处食人谷面对鬼主,心里都不曾有过一丝惧怕。
本来都忘到犄角旮旯里了,现在被他冷不丁地一提,鸡皮疙瘩又爬满了背,若是林凛央没有路过,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不仅知道,还记得这么清楚。倘若有人问于浅,林凛央何时加入天穹派的,她都不一定随口就能说出来。
于浅道:“林凛央是师父从穹山峰破例提上来的弟子,穹山峰峰主都不清楚她具体什么时候加入的,入门名册上并没有她的名字,只知道她似乎从小就住在穹山峰,推测可能是穹山峰男女双修不慎所得之子。”
“你一个外人,怎么就这么武断地认为她是八月中旬来天穹派的?”
小五鄙夷:“啧啧,你们天穹派管理制度也太差了点,野合居然也能产子。”
“穹山峰和天山峰是两个级别的教养场所。”于浅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穹山峰的弟子不是捡来的,就是穷苦老百姓生太多养不起送来弄口吃的,他们并没有收入,年纪太小能力有限,做不了什么。不如天山峰,处理异务、下山祈福等等各方面收入来源多,投入的人力资源自然不如天山峰。”
起初,穹山峰是天穹派始祖梵净真人用来收一些仙骨奇佳,却没银子进好的门派修道的弟子,
梵净创修道门派那会,修真界门派屈指可数,没这么多人崇尚修道,收入微乎其微,入不敷出的情况下只能将提高入门费高,一度达到令人望而却步的程度。
那些根骨奇佳,却没银子进门派的修士只得打退堂鼓。
见此境况,梵净真人惜才若渴,开辟穹山峰,无论男女老少都可以来此作为期一个月的修炼,到期若修到了可观的程度便能留下,反之离开。
如此一来,近些年,墨阳道人离成仙只差两阶,动不动就闭关修炼,天山峰的事尚且顾不暇,有的需要战风搭把手,穹山峰更是疏于打理,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模样。
于浅腿缓过劲儿来了,索性盘腿席地而坐,道:“与其说穹山峰是个天穹派的支峰,不如说是个收容所——抱着的、站不稳的、满地打滚的、满屋子跑的……什么年龄段的都有,大的带小的,再大点活就更多了,轮流砍柴做饭……”
“这里就像是他们的家,在穹山峰成亲的也有。这样的环境中照样有修炼成金丹的孩子,私下双修诞子的不过少数。”
“再者,”于浅又觉得坐着太没气势了,噌的站起来道:“双不双修是他们的自由,只要不滥交,天穹派没权利干涉,这里就像他们的家,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指点点?讨人厌的阶级修到顶了。”
“天穹派怎么走到今天的我比你清楚,实在用不着气急败坏。”小五轻笑了一下,“也就是说,那林什么……林、林林央?林凛央?好拗口啊这名字。林凛央也做过这些事?”
“那是自然。除去给了可观入门费的,都要去穹山峰待上一段时间,无一例外。”灯草光闪过,在背后阴影的衬托下,更显于浅英气逼人气质。
“真是难为她了……”小五道,“那是谁送她来天穹派的呢?”
“都说了她从小就住在穹山峰,你听不懂吗?”于浅没了耐心,“你这个人……”
“你们那个峰主说谎了,回去问问吧。当然,前提是你对我所说都是真的。”小五似乎不太纠结于浅所说是真是假,反而自己转移话题:“说说你们两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那瞬间,于浅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们是在苍凤山下认识的……”
“我问的是怎么认识的?除了地址我还要听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小五察觉到黑暗处的于浅没方才那么张牙舞爪,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在黑暗角落中瑟瑟发抖。
小五试着朝她走去:“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等一下,”于浅盯着他缓缓移动的脚突然顺道道,“你问了我这么多,该到我了吧?”
小五不置可否微微颔首。
“能让三阶鬼主言听计从的只有鬼仙王了吧,渊雾是否在附近?鬼仙王抓这些我们寓意何为?”
“若想挑起事端,直接开打便是,你们鬼界向来不讲道理,这种做法更符合你们个性。或抓到我派弟子后,随便找个‘这五人乱闯鬼族地界’之类的由头当众斩杀,引起公愤的速度岂不更快?何必大费周章捆着,还将六个人高马大的青年这边移到那边,累不累?”
于浅语速加快,面朝小五一直盯着他一举一动,双手背后布料摩擦地窸窣声在静谧的谷中尤为明显。
“你在干嘛?”于浅明显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小五察觉到不对,迅速移形换影到她面前,刚显形,扑面而来的树叶令他下意识朝一边闪身。
再次显形时,一只小灰鸟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什么?”小五有点楞。
于浅道:“你连鸟都不认识吗?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
是个人都看得出这是鸟,这只鸟在哪儿都不奇怪,出现在食人谷就让小五不得不怀疑它究竟是个什么了。
“你刚刚就是在藏它?若只是只普通的鸟,需要藏么?”
“倘若你是个连小小鸟儿都不放过的狠心之辈呢?”
“真稀奇,自己命不要紧,要紧一只小鸟……这小鸟究竟有多神奇呢。”
兜帽黑洞洞的,透着阴森寒气,披风长至及地,将他全身都盖得严严实实,里头有没有个人还真不好说。
他朝云深抬起聚满黑雾的右手,后者立马被吸了过去,翅膀扇断也于事无补。
“你放开它!”于浅蹭地站了起来,用力过猛一阵晕眩,扶了一下树干,迅速收回手,气成丹田尽量显得有气势地说道,“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
鬼主抓着挣扎不断的云深端详一番,轻笑了一下,“还真只是只普通的鸟,既然如此,那你一定是藏了其他什么宝贝了。”
说完,他便随手把云深丢在铺满枯枝的地上,瞬移到于浅面前,掐着她的脖子:“是你自己拿出来呢,还是我亲自动手呢?”
于浅灵力尚未回身,根本没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命脉靠着树干一点点往上移。
于浅猪肝色的脸上崩起条条青筋,张着嘴试图汲取更多的空气,却无事无补。
完了完了,这真的是要死在区区一个鬼主手里了吗?而且还是不战而死,也太丢天穹派的脸了吧。要是能跟凛央一样,有在凤尾玉令里存灵力就好了,不然也不至于连把防身的剑都召不出来,只得任人鱼肉。
云深啊云深,你可千万不要跟他拼命啊,赶紧跑啊,我只能用这个方法护你最后一次了……
于浅感觉到自己视线越来越模糊,脑子嗡嗡作响,抓着小五的手指放松了力道,挣扎也没那么激烈了。
忽然,一阵狂风袭来把两人掀得老远,离开钳制的于浅伏在地上摸着自己的脖子剧烈咳嗽一番,调整好气息后,抬头发现一个庞然大物立在不远处。
“阿浅!”
忘忧与林凛央赶到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此物生得如鹰一般的喙,体型比普通的鹰大上好几十倍,有半棵树那么高,生长出来的粗枝丫被它头顶折了好几根,灰溜溜的眼睛正瞅着于浅。
它上半身微微往前倾斜了一下,大概是想去到于浅身边,发觉有点不对劲,低下头盯了半晌胸脯,又先后抬起左右翅膀看了看,傻了,最后向于浅投去疑问的目光。
于浅比它更懵:“你……哪位?”
那只还没出声就听见鬼主哈哈道:“我就知道你这并非普通小鸟儿,十分感谢你养着它,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过,鸟奠应该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哈哈哈哈——”
“啊?你是云深啊……”于浅有点难以消化这个信息,歪头看着他,“你变得这么大,我还怎么带你回天穹派啊……”
鬼主在胳膊上划了一道足足一指宽的口子:“嗜血苍鹰之子,嗜血嗜血,不就是血么,来吧,成为我的坐骑吧!”
血液像细细的红线朝嗜血苍鹰淌了过去。
忘忧沉着脸飞身过去欲打断祭血,鬼主似乎背后生了眼睛,头也不回道:“看到那只狐狸了吗?”
鬼主血祭手向上一挥,用低沉又腻人的嗓音说:“杀了他。”
鲜血染红了嗜血苍鹰的瞳孔,眼里已没有除了血祭主以外任何人,方才孩童般的眼神早在碰到血液刹那消失不见。深灰羽翼化成冰冷铁刃,一层覆着一层,发出叮铃哐啷响声。
鬼主话音刚落,嗜血苍鹰尚未适应新的翅膀,便被动迎上忘忧,巨翅一挥将他扇飞在地。
林凛央忙过去查看忘忧有没有伤很重,后者拍了拍她覆在他胳膊上的手说道:“你先去救人,我来对付他们。”
“你自己小心。”
“别担心。”
忘忧反手召出法器,银色巨镰在幽暗的食人谷中宛如一弯新月,冉冉而升。
忘忧手持镰刀柄轻轻磕地,一阵疾风自他从四周呼啸而去,枝叶落花满天飞,不远处柔软的粉草如海中波浪。
“堂堂鬼主,我让你选个体面的死法,”忘忧顿了一下,“算了,还是我来帮你选吧,魂飞魄散,怎么样?应该没尝试过吧。”
“就凭你?”鬼主冷哼一声,“太嫩了。你陪他玩吧,我的小坐骑。”
说完,鬼主站立处腾起一团黑烟,烟散人不见,只留下一句“不再见了”。
忘忧追的想法都没有,瞅着黑烟消散的方向若有所思。
食人谷花木繁杂,暴走的嗜血苍鹰几欲展翅都被旁逸斜出绊着,只得抬起粗壮的爪子朝忘忧奔去。
“好久没降过这般凶残的怪了,”忘忧盯着缓缓移动的嗜血苍鹰,微微偏头对苍月巨镰说道,“朋友,开张了。”
灵器仿若听懂了似的,一阵颤动,一道红色灵光从忘忧手握处往上下注入。
这时,嗜血苍鹰已晃悠到十丈内,这个距离斗法足够了,但交战还差点火候,嗜血苍鹰将将觉醒似乎不太清楚自身实力,只傻不愣登地站在挥起笨重的大翅膀,对着忘忧又是一扇。
忘忧早在对方抬翅刹那,飞身上树,躲过发难。期间借着一根树枝为着力点,身形轻盈灵巧,兔子似的,最后落在嗜血苍鹰最近的那一根树枝上,纵身一跃,苍月巨镰泛着寒光的刃面逼近苍鹰翅根。
嗜血苍鹰感受到劲风从右侧袭来,下意识抬了抬翅膀,忘忧眼底余光瞥见此,瞬间改变策略,镰刃对着嗜血苍鹰脖子袭去。
“不要!”于浅突然大叫。
正在解李竹绳索的林凛央,停下手中的活,莫名地看了一眼于浅。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林凛央连忙跑过去查看,“我刚刚明明查看了,你并没有伤啊……”
“那是云深……那是云深!”于浅突然急了,懊恼、担忧、自责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英气十足的脸上展露无疑,“阿凛,那是云深啊!”
林凛央一愣:“云深?怎么可能?你不是说它是只八哥吗?它若是嗜血苍鹰,怎么会在天穹派带那么久还相安无事?”
“是他,我知道,现在这个就是他!”于浅十分肯定,又突然站起来大叫道:“不要杀他!求求你,不要杀他!”
忘忧听到这边的动静分了下神,苍月巨镰在还没碰到对方毫毛,便被反应过来的嗜血苍鹰打飞,灵器脱手的瞬间也同时把主人甩出去很远。
林凛央硬生生按住自己要跑过去的双腿,收回目光,一把托住刚跑两步,腿就发软得差点跪倒在地的于浅,“不管它是不是云深,现在站在你眼前的是嗜血苍鹰,你要忘忧停下来,跟要他命有何区别?”
于浅一声不吭,一边挣扎着一边紧盯对战的那边——
忘忧因分神使得嗜血苍鹰钻了空子,正被它按在地上摩擦。忘忧尽力招架,铁刃翼在他身上留下大小不一的伤口,不多时鲜血染红了白衣。
“鬼界闹到现在这个场面,一场战争难免,嗜血苍鹰若为鬼仙王所用,那鬼界便增添了很大的赢面。”
林凛央冷淡足以冻骨头地语调,强调它活着会留下的隐患。怀里的于浅仿佛魇住了,怎么说都不为所动。
“总而言之,嗜血苍鹰不能留。除非,你有办法把他变小,有办法驯化,不说为己所用,至少不能让他这样坏修真界的事,不能让他危害人间。”
林凛央见于浅没有半点让步的神色,继续道:“好,三界六族的恩怨暂且按下不表,嗜血苍鹰是连血祭主都吃的怪,面对它,明淮上陆的凡人还要不要活了?就因为,是你豢养了十几年的鸟,而舍不得下死手,所有人就要为此买单吗?!还有,倘若他不是云深呢?”
“他是,他就是!我只是不想要他死……”于浅没了底气,挣扎没那么激烈了,但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不!不要!”于浅又一惊一乍。
大概是忘忧开始反攻了吧。
林凛央没在看那边的情况,忘忧闷哼声总钻进她耳中。
她没办法过去,过去也帮不到什么忙,半点灵力都没,反而会因为忘忧顾着她,令他更加无法专注对战,只能在这安抚于浅,不让她大叫以免扰乱忘忧。
于浅一向很讲道理,平日两人意见若有分歧,林凛央只要把其中利害给条条分析出来,她不会不听。
只是,这次大抵是真的害怕云深死去吧。毕竟养了十几年,云深也救过她不少次,是只十分懂得感恩的鸟儿。
但是,林凛央不能拿这么多人的命做赌注,何况这里面还有忘忧这一条命。
忘忧实力如何,林凛央尚且不知,但处理个嗜血幼鹰应当绰绰有余,即便有封月印在身。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若开口让他手下留情,忘忧一定会照做不误……
“你睁大眼睛看看,”林凛央急了,一挥手把于浅撂在地上,指着妖与怪缠斗的那边:“现在这个局面,放水就等于自杀。你眼下走都要我搀着,过去就是给忘忧添乱,给你养的畜生加菜,如此下来,师傅交代的任务完不成,这五个同门也要跟你一起丧命于此!何叶的妹妹何花再也等不回哥哥!”
换个人,林凛央早就敲晕带走了,真懒得费那么多口舌。不这么做,也是因为她无法将晕着的于浅带出谷,那么老大个,背不动。搀着能走最好了。
“阿凛,只要不让他死怎样都可以。”于浅起身握住她的手说道。
林凛央瞅着于浅红通通的双眼,叹了口气,“除非你有办法让他不暴走……”
让他不暴走?于浅思忖须臾,忽然——
“云深!”
这一声,几欲叫破于浅嗓子。
嗜血苍鹰准备再次对着忘忧肚子踩下,后者早已做好防守姿态,爪子突然一顿。
于浅语速放缓,声音轻若蚊讷,“我是于浅。”
云深爪子移开忘忧上方,轻轻放在被树枝花叶铺满的地上。
大地轻微抖动着,不仔细感受很难发现,隐约不详。
突然大地一阵剧烈震动,旁边合草粗的书都跟着抖了三抖,面对突如其来的现象,她们没来得及调整重心,毫不意外地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于浅问。
林凛央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绿叶,沉默不语。
接着,又是轻微抖动,这次有愈演愈烈地迹象,灰尘与花叶满天飞,云深似乎被吓到了,拼了命地扇动翅膀,慌乱中铁刃羽翼把周围树木劈成两半,不一会,便开出一条能供他行动自如展翅飞翔的路,云深惊叫着飞出谷。
湖水上一刻还在拍打岸边石块,下一刻便仿佛被掏空了底似的,瞬间下沉。
一个靛蓝身形从坑洞飞出,平稳落地。
“你们两怎么还在?”安信嗓子有些哑,带着很重的鼻音,又看了眼于浅,“你怎么也在?”
“我们来救人。”林凛央道,“你怎么了?”
“出去再说,食人谷要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