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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纷纷扰扰 纷纷扰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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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黄昏。大江静谧得令人害怕,没有惊涛拍岸,那南北两侧的山岩峭壁却足以令人胆颤心惊。陆议的军队已在猇亭驻扎半月之久,这里是最后一道防线,吴军退无可退。
这里注定要血洗江河。但不是现在。
陆议望着这样平静的山河,望着两岸锁住峡口驻扎的军队,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看见十几个步兵在江滩上敲起了碗,朝对岸大骂起来。陆议招来身边传令官:“速速查办江滩上那些兵卒,看看他们是哪个营房的?何人统管?”
“诺”。传令官正欲退下,却被来人拦住去路。
“不必了,那是我的部曲。”夕阳的金光撒在来人肩上的铠甲,映着他黝黑而棱角分明的脸颊。
“朱将军,你可知他们在做什么?”
“自然知道。反倒,我不知你打算做什么。”朱然看着陆议,握紧了手中长剑,脸上没有笑容。
陆议没有立即回应,缓缓扫视四周一圈,西南山脚、江岸东南都分布着韩当、徐盛、潘璋几位将军的军队,而他身后的猇亭山几乎全是朱然的部曲。自从与蜀军在秭归交战以来,吴军一路后退,让出数百里峡谷山道,失了无数座营寨,军中流言四溢,军心渐显疲惫。毕竟,这个军队数月以来,一场胜仗都没有打过。别说士兵了,现在连朱然也按捺不住了。昨日陆议禁令孙桓部曲擂鼓,今日朱然部曲就敲起了碗。
“朱将军并非一人前来罢?帐前看座。”陆议没有回答朱然的质问,只请他知会诸位将军帐前一叙。几位将军都大有来头,韩当是追随孙家三代的老将,战功赫赫,自不必说;徐盛曾随孙权大败黄祖,曹操出兵濡须口,魏军大举进攻横江,吴军皆恐江风作乱,徐盛单枪匹马斩杀魏军;潘璋更是刚随吕蒙斩杀关羽,骁勇好战;吴郡朱氏,历有骁勇之名,朱治养子朱然早年镇守濡须屯军,后又与潘璋擒关羽、关平,更是得吕蒙信赖,多次荐与孙权,孙权亦多有青睐;至于孙桓,是孙家宗室孙河三子,又得孙权喜爱,年轻气盛又心急立功,已经多次私下和陆议对着干,昨日就差擂鼓出战了。说起来,除了孙桓是宗室上位,其他哪个都是陆议的资历盖不住的。
“多日来,议领兵节节退败,想必诸君定有话想说。”陆议身着铠甲戎装一路风尘而至,落座主帅席。
“话就不必多说,都督只需说何时出战,”韩当说得干脆,“虽老骥伏枥,永固江东,万死不辞。”听闻韩当此言,几位稍年轻的将军也纷纷应和。
“李异、刘珂甘心做缩头乌龟,我潘璋可不做,”潘璋来前喝了几口酒,仗着韩当、徐盛,说话更是没有遮拦,“倘若吕将军尚在,吴军焉能败退至此。”
“诸位将军自然知道以退为进的道理,可陆都督又岂不知以攻为守的道理?步将军正在武陵与马良、沙摩柯苦战,”他顿了顿,看着陆议,“而我们在做什么?”
“都督请看江岸,蜀军近日升灶建寨,鼓瑟而歌,还晒起了渔网。此时趁他们斗志衰竭,彼竭我盈,正是出兵最佳时期啊。”孙桓知陆议爱读《左传》,便引了曹刿论战的几句话。
朱然闭口不言,他想起了出征前灵堂与孙权的那番对话。他虽然是第一个反对命陆议为统帅的人,如今群将激愤抗议,他却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义封将军以为如何?”
“无话可说。”
“议愿恭听。”
“非要我说吗?”朱然虽然老大不小四十岁人了,有时候较起劲来,倒像是当年随孙权刚提领江东时,做余姚长讨贼时般雄姿英发,往而无惧的少年模样。他没有陆议那些退守之志和深远用心,他果敢英勇,胆守无惧,但他不喜欢陆议打仗的方式。倘若他来打这一仗,必定赢也赢得漂亮,输也输得坦然,哪里能憋成这个样子。陪伴孙权二十多年了,这是朱然最难受的一年,赤壁一役之后的江东,还是那个江东吗?周公瑾去世后的主公,还是那个主公吗?
“但说无妨。”
“然还记得,十几年前曹孟德书与吾主上意欲‘会猎于吴’,周公瑾言‘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当年曹军数倍于吾军,而如今双方旗鼓相当,都督却打算不战而败吗?依然愚见,自年初二月至今,至少错过三次战机。一为秭归大败后,援军不过两日内便可至前线,蜀军疲惫,为何不战?二为蜀军刚入巫峡、建平建营驻寨时,大本营未稳,凭借高山峻岭,山势地险,其兵势难以展开,又为何不战?”
“还有呢?”陆议手掌交叉,支起下颌,认真地看着朱然。
“还有,”朱然哼声笑道,“此时此刻。”
陆议抬抬眉眼,长吸一口气道:“难道我不想与诸君一同出城与敌军奋战?但是,如今却有人欲违抗军令,罪可当斩。不安军心,何以抗敌?”他虽然缓缓道来,却字字掷地有声。
此言使得在座一干人等一身冷汗,陆议毕竟是主上钦点的统领大都督,就连当年周公瑾也未至大都督。他若抓住谁的痛处,要整治一番也是名正言顺。
“都督要斩人?先斩了我罢!”潘璋忽从座中站起,义愤填膺,“宁做我吴刀下鬼魂,焉做不战而降窝囊废。”
陆议抚掌:“将军说得好。将军胆识过人,英勇非凡,而我只是一介书生,自然比不上将军杀敌冲锋之勇。可主公却委以我重任,”说着他看了一眼朱然又道,“想必主公也觉得我有所长罢,譬如能忍辱负重,议不敢妄自菲薄而有负主公之重托。而诸位将军昔日与议一同登坛拜将,亦受主公之命,既然如此,当各司其职,岂能推辞,各有异心?军法在此,岂敢有不从者。”
他话音未落,门外来报:“报嘟嘟,江岸有异动。”
陆议忙站起身道:“说。”
“城楼上瞭望将士报,这几日江岸打渔织网、鼓瑟而歌、解衣卸甲的老弱残兵今日傍晚纷纷撤去。另山南探子报,两侧山间埋伏近千人,今日傍晚亦纷纷撤出山林返回营寨。”
这下众将纷纷低下了眼,他们果真太沉不住气,若今日真出了兵,定被山路两侧蜀军夹击而败。韩当作为老将,更是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陆议道:“知道了退下吧,”转而又对诸将军道,“各位将军还请早日回去歇息,明日还要打起精神,吾等虽退守而不能懈怠。”
众将自是无言而退。陆议目送着他们离开,终是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松开紧握的手掌,掌心已然湿透。他岂是是神仙?倘若今日刘备没有使诈呢?依着这些将军们的脾气,恐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是让他做了光杆司令,他又奈何得了谁。
他望了望天边的北斗星,玉衡亮得刺眼,旁侧开阳不远处一颗发着柔光的辅星今夜格外清晰。连星星也是有伴的,陆议想,他此时此刻有谁相伴呢?主上若是那颗玉衡,他便是那颗开阳,他可以终身无怨相追随,可谁又来伴他?陪伴之心,有时很悲凉。因为他追随的那个人是太阳,而他为了追逐他,把家业抛给了弟弟,带着家人的不理解,只身出仕。如今他孤身在猇亭,他的信念也只有他,他的信任支撑着他,度过一个个忐忑难安的夜晚。陆议每夜都梦见那日,登坛拜帅时跪接过他的赐剑,誓要还他太平江东。
今夜的玉衡格外明亮。她低头看着已经睡着的□□,有些担心。
这个孩子是韩当将军府收养的小奴,父亲是韩当部下一名什伍长,后来战死沙场,母亲殉死,韩家见他可怜便收他到府上,并赐了姓。孙音上马车时,并未发觉这小东西竟藏在车帷之中。待出发行了半日,他忽然从车中冒出来,跪拜孙音。
“孙娘娘,请不要赶□□回去,□□想跟着将军打仗。”
□□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孙音看着他,想不出怎么拒绝这个孩子。就如同她不会拒绝周公瑾的儿女,又或者顾谭顾承,或者陆郁生。在她眼里看来,这些孩子都是一样的,他们的眼睛都如同沧浪之水一般澄澈,没有贵贱之分。她忽然明白了陆瑁收养那些孩子的心情,也似乎明白了陆议出征前,上奏表提及稳固江东,求贤之际,应用人不拘一格,不必拘囿地域南北或世族寒门之别。可她还是担心,让这个刚十岁出头的孩子眼见杀伐之争,是否太过残忍。更何况他是韩将军府上的人,听闻前线韩当与陆议颇有不和,以陆议夫人的身份带着韩府之人终有不妥,未免节外生枝,她思量着一到夷陵城就把□□托付给马官,把他关在营中不得出门。
次日清晨,人马刚刚启程,过了前方夷道城再往北折行几里,便将抵达夷陵城。众人忽见□□从西边小土丘上跑下来,一路大喘粗气惊呼“莫前行!城下被敌军团团围困了!”陆将军坚守夷陵数月之久,城池稳固,此处怎会有敌军?众人正惊诧,忽闻山脚下马蹄尘土飞扬,看来□□所言不虚,只是所围之军究竟何人,尚不能辨。
“曲吉,与我一道上去看看,”孙音命随行护卫同行去山丘一探。
“夫人,曲某一人前去探视即可,请夫人原地静候。属下奉主上命令护送夫人至夷陵城,不敢疏忽”,曲吉取上佩剑翻身上马,“周骑都尉特意嘱咐,夫人不会骑马,必须毫发无损送至陆都督处。夫人换上男装穿上护甲,虽沉重些,图个安心,”他唤□□近前,扔给他一柄剑,笑着拍拍他肩膀,“□□是男子汉,护好夫人,我探清楚情形立刻就回。”
□□接过剑,立正身子,严肃回道:“遵命!”
本以为曲吉去去就回,谁知等到几近正午还没见他返回。孙音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她担心曲吉出了意外。正在此时,隐约见得不远处几骑人马身着战甲而至,□□捏紧了手中的剑柄,咬住牙关。
“□□莫急,”孙音按住他手腕,她认出了来人头上的缨子,那是江东兵马。
来者翻身下马,跪叩孙音:“叩见夫人,安东中郎将命我等护送夫人入城。”
“叔武?”孙音有些讶异。
曲吉上前道:“夫人,此地不宜久留,蜀军已前后夹逼,整个夷道城都被团团围住。方才路上遇到中郎将亲信,才知吾军前日从江滩出击蜀军,却被蜀军诱敌深入夷道城,现今无法出城,我们只得从小道下山入城。”
“只能如此了,”孙音颔首并对随行婢子道,“把辎车繁重物都弃了,只留此箱同行。书晏你也换上男装,脸上抹上泥灰。”
还未到孙桓的大帐前,便见得几个士兵面露喜色殷勤迎接,孙音正纳闷,听得他们私语,说纵使中郎将不尊军令,出兵失利,如今陆都督夫人就在夷道城内,陆都督就是再顽固不化,这下子总该出兵相援了吧。孙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阿姐!”只见得不远处,孙桓正大步上前来迎车驾。
来人并不下车,只道:“早知你如此鲁莽无用,我应当死在路上也不进城。”
“阿姐……”孙桓自知犯下大错,他的骄傲却不允许他低头,“阿姐,陆都督数月以来只守不出,一路退了几百里,连失几十座营寨,不光士兵们不堪忍受蜀军挑衅辱骂,就是几位将军也力争出战。桓只是替他们不平而身先士卒!”
未听得车中人回应,却劈头盖脸砸下几卷竹简。孙桓没戴头盔,脑门被砸的生疼。只见得有人掀起帘子,厉声喝道:“你可知这是什么?这是主上收到弹劾陆都督的奏表书信,他命我前来,在众将士面前一俱焚之,再有违军令者当斩。”
孙桓捂着生疼的脑门,抬头见车上竟坐着个身量小巧却风流清俊的男子,顿时愣住。那男子手持一卷书简,狠狠地抽在孙桓身上:“叔武你太糊涂!”
“你是……阿姐?”孙桓这才认出孙音来。
“你如此要置陆都督于何地?他若不救你,便要背负不顾孙家宗室性命之名,遭朝堂宗亲诟病。他若救你,便正中刘备下怀,前功尽弃。”
孙桓有些心虚,声音弱了些:“……如今阿姐也在城内,陆都督必前来相救……何况,何况城外蜀军也就几千,拨个几千援兵应不是难事。”
“你还有脸说此话!若敢把我在城中消息走漏出去,我就立马死在此处。”孙音气得浑身发抖,这个阿弟太不像话,他父亲孙河原是孙音祖父孙坚部下,与父亲孙策南征北战,原姓俞,后因多有立功又与孙家多有深交,而赐姓孙。孙河与孙策交情甚笃,虽未升堂拜母,却也情如手足。孙桓也因此得孙权重用,谁知如今竟犯这等糊涂,还不知悔改。
“今日且记住我这句话,”孙音直勾勾地盯着孙桓,一字一顿道,“陆伯言若配得主上信任,他就不会出兵夷道。你只管坚守城池,莫问援兵。”
天象有变,风向异动,旌旗蔽苍空。蜀军已连续攻城十日,吴军死守夷道城,虽损兵百余人,却因夷道城地处开阔,城内粮草充足,尚能保存主要兵力。但孙桓心急如焚,孙音不过一介女流之辈,孙桓又怎能乖乖听劝,早已打着他阿姐的幌子,修书一封尽言围城之苦,命探子夜里送去猇亭求援兵。
谁料果真如孙音所言,又是十日过去了,陆议不光没派一兵一卒,连一封回信也没有,他果真要弃孙室宗亲与妻子于不顾?于是,军中渐传出各样流言,有人说陆议前几日出兵刘备营盘,却大败而归,仓皇逃走后和诸葛瑾一道投了魏;亦有人言,魏帝曹丕已联蜀正要大举伐吴;更甚者言,孙权王驾已从武昌星夜撤回建邺,躲避刘备追兵。而夷道城内军粮日渐耗尽,易子而食的传言亦在城中流散开来。孙桓毕竟只是个武人,疲于应战,并不懂得稳定军民之心,根本无暇顾及满城风雨,人心涣散。
连喝了几日稀粥的□□因为馋肉,捉来几只老鼠烤着吃,却患了急病上吐下泻。毕竟是十来岁的孩子,哪里忍得住围城的煎熬,昏迷中躺在孙音怀里断断续续吐着胡言乱语。孙音搂着他心疼,却除了为他擦拭发烫的额头和四肢,别无他法。他眼眸原亮如星辰,却眼见着黯淡下去,成了香烬之灰。她心中万般撕割,甚至有一瞬后悔,不为别的,只为这无辜天真的双眸。这样凄绝牺牲的战局里本不应有他。远望去,城墙如坟冢,旌旗如灵旛,城外兵戈之声不绝于耳,她仿佛听见血在流,骨骼在崩裂。孙音与那些惶恐的人却不一样,她不期盼他来救她,她企盼着他的胜利。只有真正的胜利才能救所有人。然而这胜利是奢侈的,翻转战局需恰逢天时地利。他等了那样久,此刻最需要冷静地窥伺战机,而这座如同热锅之蚁的小城,万万不能成了引燃他的稻草。哪怕等不到他的胜利,哪怕来日城破自刎,她所做之事不负东吴亦不负他。
她就这样搂着□□,沉沉地睡了过去。城外依旧兵戈未止,梦中却格外安宁,吴郡满城清香,湖间荷叶田田,少女梳着垂髻,荡舟湖间,笑语不断,忽闻水中落了人,二叔猛扎下水捞了两人上来。少女侧立一旁,又惊又笑,见这两男子穿着似儒士,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见得一个眉清目朗,一个谦谦如玉。见他们终于咳出一滩水来,想必是无恙了,少女半奚落半玩笑道,这么大人了却不会水,实在羞煞人。其中年长的男子被少女说得有些羞赧,只顾擦着脸上的水珠子,仿佛在挽留士人最后一点尊严。而稍年轻的男子却从容自若,正视着少女的眼睛,丝毫未露难堪之色。少女原意戏弄一番,却反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忙不迭躲到二叔身后,怒嗔道:“君岂不知‘非礼勿视’哉?”那人声音却似莲子落水,轻而不狎,分外好听,不紧不慢道来:“如此,女郎必知‘非礼勿言’。”少女又羞又急,直拽二叔的袖子,谁知二叔却也不向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竟敢这样看我……”
“吴郡陆议陆伯言。”
满城飞花,香染罗袜,湖光潋滟,红荷映天。那画面种种浓墨重彩与他那样的眼神交叠,那样清冷的声音,淹没所有夏日的聒噪。仿佛只剩那句“吴郡陆议陆伯言。”这个人怎能如此不害臊,反倒让别人害臊了。
熏香刺眼,少女执笔到流泪,仿着这俊秀的笔画,写下她尚一知半解的字句。夏日蝉鸣有时烦扰至极,却只有那不舍昼夜的鸣叫,和一盏葳蕤灯火伴着她。因眼涩而落的泪,晕开了绢上结尾笔墨,她有些气急败坏了,最后那个落款笔画太多,她着实练了好久,却前功尽弃,索性灯火烧了罢,再来再来……
“陆议……烧了烧了……”
“夫人让我烧什么?”
梦中起了一把大火,烧得嗓子眼生疼,她生生被这干渴给唤醒了。看见眼前之人,却仿佛还在梦中,是那双她从不敢正视的眼睛,生怕一眼就被看穿。习惯性地低下眼睫,即便是在梦里也是不看的为好。她一定是在做梦罢,她方才搂着□□睡在夷道城的民居中,那间屋子昏暗得像是一整天都是黑夜。那里没有陆伯言,更没有这样好的日光。她一定是太渴望他赢了,渴望到梦境如此真实。他赢了,围城得解,江东太平,她亦能得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