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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影影绰绰 影影绰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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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陆府时已是黄昏了,还没来得及安顿好一切,只见侍婢匆匆一路小跑,脸上大惊失色,还没到跟前就大叫:“不好了……不好了主母,孙女郎她……”
“小姨母怎么了?”顾谭原本正准备离去,听闻这话却焦急起来。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孙音厉声喝到,转而对顾谭道,“天色已晚,阿谭你先回府罢,阿珏的事情我来处理便可。你明天一早还要去侯府面见主上,回去好生歇息。”见她如此说,顾谭不好再坚持,只好忧心忡忡地拜别。
“主公可在府上?”
“回主母,主公去探望吕蒙将军了,还没回府。”
“他自己去的?”
“张公府上差人来请主公去的。”
张昭?孙音心中思忖了一会儿,先暂且将孙焉和丫头九凤安排在西南角厢房居住,本打算再拨自己的陪嫁丫头去侍候,孙焉却显得格外不自在,也就作罢了,只命人协助主仆二人整理行装,一并交待些琐碎事情。
见孙焉离去了,孙音这才对侍婢低声厉喝道:“昏说乱话的东西,跟着我这些年,岂不知屋里的事情哪能在外人面前说道。”
“主母,可孙女郎她已经两天滴水未进,刚昏过去了,奴婢心里着急……”
“你第一天侍候阿珏吗?岂不知她从小就这副德行。去厨房呈碗热羹给我。”孙音快步走到阿珏屋前,命侍婢侯在门外。
她端着羹汤关上门,只闻得屋内一股子潮湿味,床上幔帐凌乱地散落着,她的妹妹就趴在那里。孙音走过去,缓缓坐在床边,手抚上妹妹的背,只感觉她浑身微微一颤。
“阿姊,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我一回建邺,要嫁给朱纪的人就变成我了。”
“朱义升中意你,喜欢你才向主上表明心意,决意要娶你,都不怕逆了他兄长的意思。嫁给这样的人是件好事。来,先喝口莼菜羹暖暖胃。”
孙珏猛地坐起身来,红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姐姐,道:“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情……阿姊,你早就设局……”
“阿妹,你可是自己自告奋勇要做阿焉和义升的媒人,别冤枉了阿姊。”
孙珏一把推翻她手里的热羹,“别骗我了! 阿念和太史都尉他们又如何知道我的行踪,若不是你设计……”
“没错,”滚烫的羹汤撒在手上,孙音却面不改色冷冷打断她,“是我设计的又如何。”
“你明知我根本对朱纪无意,我……”
“你如何?岂不知你当初与我一同进顾家时,你的婚事就由我作主了吗?你心里有谁?阿谭吗?别说他尚未加冠,又小你四岁,即便他与你年岁相当,你们姨侄二人也不可能。顾、陆两家世代习儒礼,岂能容得这荒唐婚配。”
“你不过是不满阿娘把你嫁给了顾家,又被鲁班公主欺侮,唆使二叔把你改嫁给了陆家,”孙珏忿忿道,“……周循只能是公主驸马,你永远不可能嫁给他,却把怨气撒在我身上!”
孙音气得发抖,甩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你懂什么……懂什么……”孙音的声音也颤抖起来,轻飘飘而扭曲得像是吊在空气中游弋的丝线。
孙音忍住怒火与悲伤,努力使自己平复,声音低柔下来,扶起阿珏的肩膀悄声道:“阿妹,我们还有绍弟在庐江呢,他就要成年了,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和我们一样,是父亲的血脉,这江东是父亲和祖父用性命拼下来的。身为女子,没有了父亲的庇荫,你我只能靠着夫家立足,甚至为阿弟拼得哪怕多一点的机会。”
孙珏是遗腹子,她不能明白孙音的那种悲伤的决心,她甚至不知道父亲长得什么样子。她只是不断听别人提到“看呐,讨逆将军幺女神似她父亲的英姿与母亲的美艳”、“讨逆将军幺女骑马的身姿,多像她父亲当年不羁的模样”,她的记忆里没有父亲的样子,没有他的声音,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她一直简单地以为,只要潇洒自我地活下去,就是对父亲最好的继承了。
孙珏呆呆地倚在孙音怀里,脸上挂着泪,听她继续说:“朱纪父亲朱治将军,曾与我们的父亲出生入死,血战沙场,帮助父亲平定江东,是孙家贵人,又是第一个有封邑的吴郡大族。他兄弟朱义封勇冠三军,屡立战功。嫁与朱家是我们自保自立的出路。”
孙珏不再说话,她静默地坐在那儿,漂亮的一双眼睛却没了光彩。
“笃、笃、笃”,忽然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孙音清清嗓子道:“谁人叩门?”
“夫人,是议。”
那声音低缓平稳,却令孙音心中一惊,她定了定神应道:“夫君稍等片刻。”
孙音转身对阿珏柔声道:“记得阿姊方才与你说的话。羹汤冷了,命她们再热一热,喝了罢。”
她起身往那门口的月光里走去。
他就站在那里。
站在那样清冷的月光下,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就像多少次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书,一个人埋头在那里写字,一个人坐在那里喝汤。
每次看见她的夫独处,孙音都莫名地想起幼年的某个黄昏,她睡了很长的午觉,醒来时发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见窗上挂着她父亲给她做的纸鸢,两条长长的鸢尾在风中瑟瑟发抖。她哭得格外伤心,泪水呛到嗓子里烧灼了一晚,可是这件事情只有孙音自己知道。她和阿珏不一样,阿珏生得漂亮,从小讨人喜欢,受了什么委屈就跑到大桥怀里哭,大桥走了就抱着太夫人哭,哭得梨花带雨,让人心疼。然后什么都满足她,她破涕为笑,笑得露出一排似石榴般的玉齿,没有谁会拒绝这样天真的笑容。孙音曾经对着铜镜,想学妹妹那样笑,可笑着笑着就哭了。
孙音不知道,那晚她的夫转过身来看见她的第一面,她的笑是否一如从前,像江北初秋涩苦的柿子。然而陆议转过身来,怀里抱着一团毛毛茸茸,在月光下对她浅笑。他的眼梢嘴角已经染上了细纹,笑起来却愈发亲和了。孙音不明白,那么戚戚然的身影,为何笑时永远没有尘俗的悲哀。她那时不知道,那是他的夫为了江东安危即将踏上征途之前,见她的最后一个晚上。
“它蔫儿了一整日了,不吃不喝,我想或许只有你和阿珏有办法了罢。”
小虎在陆议怀里睥睨着孙音,胡须颤了颤并不搭理她。孙音从陆议怀里抱过狸猫,向着窗户里昏黄的灯看了一眼,边转身朝外走去:“恐怕是犯老毛病了,今晚只好我守着它了。”陆议心领神会这“老毛病”一语双关,跟在她身后笑出声来却不问缘由。她不说,他亦不问。
“这些日子有劳夫人回吴郡打理家事。子璋在信中夸赞你。”
“他这个人真有意思,为何不当面夸?还得写下来,偏偏也不写给我,好像生怕我知道了去。”
“多谢子律。”他忽然这么说,她愣了一下。陆议第一次唤她的字。从前他叫她“夫人”或“阿音”。这字是父亲病危时给她起的,那时孙策不知大桥腹中已有一双胎儿,只以为孙音是他唯一的血脉,便托付必将孙音当男儿养育,并取了字。律字从音,孙策取此名以此怀恋在舒城时,与周瑜共赏箜篌的时光。后来大桥走了,小桥去世了,周瑜也去世了,世上便只剩一个人这么唤她,那人是周瑜的长子周循。如今陆议这么唤她,她有些惊愕,不知所措。
陆议扶着额,声音有些沙哑:“我竟忘了阿冉的祭日,阿延的生祭。”
听到他提陆延,孙音心头一颤,低眉道:“夫君不要牵挂,妾身每年都记在心上,前两日祭拜过小姑姐和延儿了。”
他打量着孙音这一身,终是呵出一口气,轻声道,“也花些钱给自己做身新衣裳可好?”他岂能不知,每每返乡祭祀走访亲邻,给陆瑁捎去钱物,孙音都是拿自己陪嫁的那些娘家钱财。但却没曾想过,她竟节省到这地步,三年以来,从未给自己添置新衣首饰。
“原来是嫌我不好看,”她释然一笑,“夫君俸禄需接济各部曲与族人,家中拮据也是自然,纵使我推板一点,面如无盐,夫君只好将就了。”
“便是我想将就,也恐怕没有机会了。”
她回过头,站定注视着他:“二叔终于要抓你去打仗了?”陆议苦笑着玩味她措辞中的“终于”和“抓”。孙音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眼光冷而锐利。她说的一个字不错,孙权万般权衡后,赶紧把烫手山芋扔给他,他还必须小心翼翼地剥了皮,千恩万谢地吃下去。
“我们今日驾车进城时,遇到两家人抢新郎,此事必不是第一次了,”孙音抚着渐渐沉睡的狸猫,顿了一会儿又道,“建邺城内尚且人心大乱,可见荆州已是百姓开门迎蜀中军了罢。”
“吕将军刚返城时,尚向主上举荐朱义封守江陵。这几日忽然病重,今日张公相邀去将军府上探望,他竟授意欲令我接替。议本已辞去军职,不欲过问战事。他却以重病之身相托,实在不能拒绝。”
陆议这话说三分的谨慎,便是在共枕七年的人面前也是滴水不漏。孙音心里清楚得很,陆议这些年讨伐山越、兵不血刃夺取荆州,军政之才早已彰显,而二叔一直未有重用,如今若不是前线连连败退,朱然都难以招架,二叔又怎会想到用陆议。现如今恐怕秭归都已失守,大军压境,只得背水一战。二叔此时任用陆议,无非是死马当活马医,与其让猛将折损,令人笑东吴无人,不如让个名不见经传之人冲锋陷阵,若是侥幸胜了,便皆大欢喜;若是兵败,亦不辱江东之名。孙音心中明镜,虽然陆议只字未提孙权,但她岂不知吕蒙第一次举荐朱然,那是顺摸驴毛,附和着孙权的心意罢了,本来讨回荆州平安无事,不论谁镇守江陵,无非等着升官发财罢了。谁知刘备的复仇之火烧得如此猛烈,吕蒙和孙权一样了解朱然虽骁勇,以东吴之兵力,却无法与西蜀军正面作战,硬碰硬的结果只是让窜汉的曹丕将两家收入囊中,坐收渔翁之利。吕蒙第二次举荐陆议,无非还是顺着孙权的意思,他岂不知这一战比不得周瑜当年赤壁之战,昔日盟友今日已反目成仇,敌人从上游而非对江而来,大江天堑不再为屏障,水军步骑精良皆非等闲辈,刘备汉中称帝蜀汉上下一心,这种种与当年曹操南下岂可同日而言哉。这下大都督一职又成了烫馍馍,谁也不敢吃,谁也吃不下。
既然谁都不吃,就给陆议吃吧。
孙音冷笑道:“吕将军是想让妾身又做一次寡妇罢。故技重施,难道他觉得刘备会和关羽一样蠢?”她嘴上虽讥诮着吕蒙,心中却恨二叔孙权狠心。
“夫人好狠的嘴。这还没上战场,在夫人这儿已经是个死人了。”
孙音并不后悔说了那样的气话,更可气的是她很生气却不知道在气谁。她蹙着眉,无意间瞥见他鬓上那一丝,不知究竟是白发还是月光。她为他感到有些难过,有些凄凉。此间,一只手却忽然拂上了她的额发,令她微微一震,惊动了怀里的狸猫窜下了地。
“为何那样看着我,”陆议柔声轻语,“是不是,觉得我老了。”
孙音赶紧摇摇头,下意识地微微转过头,把身子侧到一边去地上找猫。她不习惯那样近的距离。陆议比她大了足足一轮,但她倒不是觉得他老,只是偶尔为他难过,是那种年轻人为长辈感到的难过。从在新房里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一直萦绕心头的难过。那是一种奇特的感觉,不像她见到父亲那样撒娇依赖,不像见到周叔父那样崇拜至极,也不像见到周循那样心如鹿撞。那也许是一种近乎怜惜的遗憾和难过,这很荒唐可笑,她却真真实实这么感受着。
陆议蹲下身子帮她捉猫,却捡到她袖中掉出来的东西。
“这是……?”借着月光,他刚看清楚这是一只草织蟋蟀。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被孙音夺了去。
“阿焉送的小孩子玩意。”孙音竟然红了脸,局促得有些可爱。陆议必然知道,这草织蟋蟀放在身上是用来求子嗣的。她到底在紧张什么,明明是阿焉送的,有什么好难为情的,这么难为情,反倒像是自己求来的,还偏偏要撒谎的样子。
“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本来想扔了的,无奈阿焉一直在身边没好意思……”她确实想扔了来着,可越解释越像在辩解什么。
陆议不言不语,只是笑看着她,听她说。
“……婶母和阿焉送这小玩意分明是取笑我。” 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说着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陆议抚了抚她的背,扶她坐下,想起回程途中遇见顾谭说孙音风寒未愈。他身上备着两颗零陵香丸散,便赶紧都喂给孙音了。她朱唇微启,碰上他冰凉的指尖,这点温差让她脸上本就未褪的潮红更加滚热了。
“你这什么破药,我吃了更难受了……”她蹙眉嗔怪道。
“……那夫人给我尝尝,我便知是如何难受了。”如此旖旎的话,他竟说得格外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