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十年》颂西

5、5.所求公平 “这些累积

　　当轮到朱丞诚的时候，老马已经没有耐心去一个个的说，他冷冷的瞪了朱丞诚一眼，喊他把箱子打开。朱丞诚只犹豫了片刻，就在三方老师眼神的逼迫下，十分无奈的解锁了箱子，然后老马快速扫视了一遍他的箱子，用检查违禁品多年的双手精准的抠出了那个大鞋盒。
　　沈言初和王腾达对视了一眼，都一口咬定自己只有书包里这一点零食，和朱丞诚那满满的一箱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战火自然就都对准了朱丞诚。
　　朱丞诚低着头听着老师的骂声，老马从朱丞诚不成器一直骂到班主任张卓都再次被波及，当老马的话语出现停顿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一副终于结束的表情。
　　沈言初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正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就听见他们身后连续出现了两声“咣当”，还带着一串穗子的声音。
　　沈言初第一反应就是，今天这事应该暂时完不了了。
　　因为那个铁穗子的清脆声音他实在是太过熟悉。那是他之前在少数民族自治州买的藏银帽子流苏，本来是挂帽子上的，他觉得好看非要挂箱子上，这一挂就从小学挂到了现在。
　　两个箱子倒下的声音十分清晰，而且因为箱子本身很轻，砸下去的声音和装满了杂物的箱子相比，有很大的区别。就像软绵绵的打在海绵上的声音，在一片安静的宿舍里很是怪异。
　　众人回过头，就看到顾廷驿掀开遮挡的衣服，站在那两个倒在地上的箱子跟前。
　　“完了。”王腾达低声说了一句。
　　沈言初还抱着点希翼望向顾廷驿，可顾廷驿根本懒得看他。
　　顾廷驿直视着老马，说，“老师，这两个箱子不是我们班同学的。”
　　“卧槽，学霸是不是有病。”朱丞诚压低了声音在沈言初耳边问，沈言初现在满脑子都是乱的，他搞不懂顾廷驿要干嘛。
　　来自市状元的话毫无疑问的吸引了老师们的注意力，老马快步走过去，先是试着打开离他最近的黑色箱子，发现被锁了之后又去试那个墨蓝色的箱子。
　　墨蓝色箱子一打开，顾廷驿和张卓都吸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知道要去军训，单看着箱子的储备，还以为箱子的主人要参加荒野求生。
　　小到易携带的单包卫生纸，易分享的小包话梅，回忆童年的开胃丝大刀肉和跳绳软糖，大到一整包的酒精和各种药，特别占地方的呀土豆和番茄味的薯片，还有......两瓶可乐。
　　老马气的都快说不出话来了，这比朱丞诚的鞋盒子还嚣张。
　　老马回身又踹了一脚那个打不开的箱子，问，“这两个箱子是谁的？”
　　沈言初和王腾达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箱子，对老师的话没什么反应。
　　“我再问一遍，这是谁的箱子？”老马说，“说不出来是吗，说不出来所有人都一起罚！”
　　“你说说你带的是什么班，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能带不能带，就属你们1班带得多，怎么着，我拿个称来给你们称称，要不要按重量颁个奖啊！”老马实在是问不出结果，朝着张卓吼到。
　　依然是一片安静，沈言初带着一点犹豫的目光看向王腾达，王腾达默默的闭上了眼，示意他还是不想承认。
　　沈言初的眼神带着一点愤怒，紧紧地盯着对面的顾廷驿。
　　行了，这梁子他们是结下来了。
　　本来对顾廷驿上次的那点好感，被今天他的骚操作弄得消失殆尽。
　　对面的顾廷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是当他的目光移到张卓老师身上时，还是皱了眉。
　　沈言初还没见过顾廷驿这个样子，他感觉顾廷驿总是温和的，他看到顾廷驿的目光看向张卓，张了张嘴想说话。

　　“没人承认是吗？”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张老师突然走了出来，她哑着嗓子问道，沈言初抬眼看她，才注意到她黑框眼镜下泛红的眼睛，还有挂在瞳孔旁边的红血丝。
　　这个仅仅比他们大了七岁的老师，竟然在开学不到一周的时间里，被他们气哭了。
　　“没人承认，这些箱子也就没什么用了，不如都——”
　　“老师，这箱子是我的，”沈言初突然开口，目光和老师们对视，却又说完第一句话后低下了头，“对不起，给你们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
　　那个带啤酒的男生有些不屑的哼了一声，对沈言初这种被发现了就装好人的方式十分不满。
　　还没等老马接话，王腾达也赶紧跟着沈言初的话，说道，“老师，另外一个箱子是我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有用吗？你们早干嘛去了？”老马的愤怒并没有被一句道歉所消灭，他停顿了片刻，指着沈言初和王腾达就开始骂。
　　从学校明明说了那么多遍，就差直接贴他们脸上的条例，说到明明签了字还非要带零食，还在这里装蒜说是忘了，他们不是忘了规矩而是忘记把零食藏起来。又说到明明只有七天的军训时间，坚持一下怎么就那么困难，少一点零食又如何，为什么不能尊重最起码的规则。
　　“你......”老马随便指了指他们，“你们说，为什么要带这么多？”
　　没有人回答他，老马正想说话的时候，沈言初低声的解释道，“我想多带一点，分享给别的同学，就可以交到更多的朋友。”
　　沈言初一向是被老师训斥习惯的，他清楚地知道怎样可以抚平老师的怒气，他也知道，自己这么说，可以最大限度的得到老师的宽慰，在没有别的办法的前提下。
　　老马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居然被噎了一下，又继续说他没说完的话。
　　顾廷驿这期间脸色依然是冷着的，只是扫到张卓老师的时候，会有片刻的安慰。
　　沈言初在听着老马的训话时，不小心对上了顾廷驿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清亮的柔和，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
　　听着老马的责骂，看着张老师顾廷驿还有教官们投来的或气愤或无奈的目光，受着周围同学们的关注，沈言初终于理解了，十来分钟以前，张老师所面对的那种难堪。
　　他自己做错了事情，他也清晰的明白这是错的，可他不是脸皮厚如城墙的顽劣。他尚且会在责骂里面感到羞愧和难堪，就更不要提本就无辜的张老师。
　　该做的她都做了，遇到这样淘气又不懂得规矩的他们，不是张老师的错，是他的错。
　　沈言初一向不怎么听得进去老师们的说教，一遇到被请进办公室的时刻，被要求听演讲的时候，他都能完美的过滤掉所有重要的关键词，站在那里摆出一副“老师我懂了我一定照做”的表情神游太空。
　　可是当老马骂完了各种带有情绪的词汇，讲完了说不清的道理之后，又突然和缓了语调，带着一点无奈开始讲话时，沈言初脸上刻意摆出的愧疚表情终于被瓦解。

　　“我知道你们可能没把这一个小小的条例当回事，毕竟这是一开学，零食和一些别的违纪行为相比，确实是轻的。”老马叹了口气，继续说，“可是这些事情累积起来总会有多的啊，你觉得带零食带手机没关系，你觉得平时小测作弊一次没关系，你觉得不重要的科目翘一次没关系。可是这些累计多了，是你渐渐对于规定的松懈，你们知道吗，这些事情是有诱惑力的啊……你翘一次课，你会觉得用来踢足球玩游戏真的好爽，下次你还想翘。你考试做一次弊，发现成绩上来了，老师家长都夸你了，下次你还想作弊，还想抄的更多。”
　　“这些累积起来的，是你从不遵守规矩里面得来的个人利益，是你对规矩的漠视和违规的习惯。是更多的人被一小部分群体影响，是每个人都向往着不遵守规矩去获得的更高的利益，之后这个小群体就会被彻底的打乱，毫无预期和规划的被搅乱。”
　　沈言初平时里满脸的不在乎，如同一具曾经紧紧包裹住他所怕表露的真实情绪的外壳，在时间的推移下慢慢融化。
　　他就那样认真的看着老马。
　　“既然有制度有规矩，就需要我们去执行，就像把你放在1班，你不能拎个包说你想去3班，就像你们吃饭每个人都懂得排队，才不会有混乱。纪律是一切的基础，而规则的核心价值就是公平，你们带了零食，就是对遵守这项规矩的学生的不公平。”
　　“而在一个社会群体中，所有的参与者，不管是主动被动，都应当公平的运用规则。当你不遵守规则的时候，别人同样也可以不遵守。比如你带了零食违反了规矩，如果这是一个自然社会群体，我们完全可以拒绝你们接下来进入食堂，甚至拒绝载你们回城。比如你作弊影响了成绩，老师可以拒绝继续教你，但是因为我们是教育产业，考虑的因素不仅仅是理论上的，可能你们现在还不是太懂，不过现实中我们肯定不会这么做哈。”
　　老马一着急，后面本来带着点开玩笑的结尾都带上了四川味。
　　朱丞诚听到这里，想咧开嘴笑，环视周围的人都没什么反应，除了那个啤酒男以外，沈言初王腾达一干人听得很认真，只好尴尬的闭上嘴。
　　“同理，在你们的中考中，也是一样。我知道你们可能心里有时候很不舒服，因为自己是特长生上来的，分值比别的人低很多，所以在这所学校里被嫌弃，被排挤。我知道这是不可控的，因为对于其他的学生来讲，你们的分值降低，就是对他们的不尊重和不公平。如果你感受过这种被人非议的滋味，相信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当规则被打破时，我们会这么的愤怒。”
　　两个班差不多四十几个男生，安安静静的站在不大的宿舍里。
　　宿舍一个个床铺上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天花板上绿色的吊顶风扇还在高速的运转着，在一片架起来的床铺中，老马的身形实在显得有些矮小。
　　可是每个人都全神贯注的听着。
　　老马知道，这些学生可能带着年少特有的轻狂，可这些傲气和才气，他从来都是欣赏的。
　　“说完了上一部分，我要稍微跑一点题。我知道很多人对于特长生有偏见，我不否认，可能有一小部分是带了想走捷径的希望，可是既然进来了，我总是相信他们会习惯甚至爱上他们所选择的专业，毕竟你们的未来还没有定性。”
　　“我跟你们讲，我见过像顾廷驿这样的学霸最后选择了特长，见过特长生在教室练习到凌晨五点不熄灯，见过经济困难的人省吃俭用却不敢在自己的专业花费上减少一分。我也见过有的人明明一直在拼，最后却因为文化课差一点点落了榜，所以我从来不觉得文化课的低分给你们是占便宜，因为不管哪个专业，想学好都从来不容易。”
　　“这个社会上总有不同的人擅长于不同的领域，我知道这是我们应试教育存在的缺陷。所以学校在文化课上降低的分值，是你们特长专业价值的等量代换，虽然对我来说，我甚至觉得应该降低的更多。因为一个真正在某个领域有能力的人，我并不觉得他需要在每一个领域都达到一种被既定好的标准。”
　　老马停了下来，听到了远远传来的声音，那是别的班同学吃完饭回来时带来的喧闹。
　　“没想到说了这么多，可能耽误大家的时间了，”老马摘下眼镜，拿手背擦了擦额头，又顺手抹了一把眼睛，带走一点湿润，“我言尽于此，希望你们好好思考，我认为你们每个人都挺好的。”
　　“去吃饭吧，”他拍拍沈言初和王腾达的肩膀，又看向旁边的张卓，尽量和缓了语气，“也不是你的错，你去和那些教官说一下吧，先别收餐，不够再给他们做一点吃的吧。”
　　“不过这些零食，你们现在不能在留了。”老马叫了15班的崔平和2班的老师，拿了个巨大无比的黑色垃圾袋，开始一个个的收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