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黎家老宅追思忆二（新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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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下一间茶室里，顾之谦用杯盖拨了拨水面上飘浮的茶叶，透过杯中飘渺的水雾向面前的女人看去。她端庄的坐在红木椅子上，气质雍容尔雅，一看就知是一名蕙心兰质的美丽女人，根本看不出来她已年过四十，是两名孩子的母亲。
“顾先生，我听说柯先生身体不适，不知道好点没有。”黎静瑶温润的嗓音带着女人特有的柔美回响在通透的小茶室内。
“多谢高黎夫人的关心，子清现在在楼上休息，已没有大碍了。”顾之谦礼貌的回应着，对面高贵的夫人不但是香港黎氏集团的执行董事，还是香港司法局常任理事高胜昊的太太，因此他照礼数尊称对方一声‘高黎夫人’。
“柯先生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最好能好好调养，我这里有些养生的方子，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待会儿让人给您送过去。”
“那我就替子清谢谢夫人了。”顾之谦微微一笑，很有风度。
“我记得柯先生似乎年纪并不大，怎么身子就不太结实了，而且他的头发……”黎静瑶不免有些好奇，毕竟资料上说柯子清的年龄也才三十五岁，比自己还小上好几岁，尽管面容清秀
干净，但头发却已花白了一片。
“夫人是有所不知，子清从小身体的底子就不太好，少年时期四处奔波打工，生活艰辛也没有顾得上什么，后来在狱中那几年的日子不提也罢，到现在他的健康状况也一直叫我放心不下。”
想当年，柯子清被冤枉入狱的日子里，情绪低落心情一直很压抑，加上胃口差吃不下几口饭，肝脾持续的营养缺乏，无法正常吸收锌铁硒等元素，免疫系统就受到伤害。尽管过了这么多年，他的体质还是比较虚弱，容易感冒，到了刮风下雨的日子，常会觉得肩膀及腰腿尤其酸痛难耐。
顾之谦放下手中的茶杯，心思却已经飘向楼上那个倔强的什么委屈都不跟别人说，都一个人背负在心里的人身上，微微愣了下神，才又继续说道，“我和令弟用了整整五年时间，收集了够足指控廖宏铖当年买凶杀人并嫁祸给子清的证据，又上诉至高等法院经过了一年的裁决，才最终打赢了这一场官司，使子清重获了清白与自由，只是……”
他没说下去，但对方如何不能体察其中难言之处。
只是，就在他满心期待能重新开始人生的时候，骤然得知心中最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么沉重的打击所带来的绝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把自己关在房隔绝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甚至几乎水米不进，整整过去了十五天，当他最后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
“顾先生……”黎静瑶不忍见他神情中的痛色，想出言相劝。
“不，夫人，其实我很庆幸他那一头花白的头发，或许正因此救了他的命。一个人的心若痛到极致，大概也就有了迂回的余地。那次之后，至少他的心还是暖的，他还在我身边，我没有遗憾。现在对我们俩来说，没有什么能比他的健康更弥足珍贵，这也是我心中第一位着紧的。”
“虽然这些年来，为完成令弟的遗愿，我陪着他两岸三地都跑遍了，但过去的种种我们已经很久不提了。他看起来表面坚强，但经历了那么多打击之后，实际上却远不如年轻时能捱了，像个脆弱稚气的孩子……要不是这次与你们黎家联络上确认了血缘关系，我绝不会让他为当年的事再掺和进来。”
“夫人，尽管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们黎家来说意义非凡，但请原谅，我也只是一个为所爱而自私的男人，我不希望过去的回忆伤害他。既然十年前故事就结束了，令弟也让子清的心这么多年来都无法得到平息，谈不上谁亏欠了谁，等这次将令弟的骨灰正式归还给黎家之后，我就要带子清离开，不会再来拜访了。今后希望我们两家能减少接触，这一点任性的请求还要请您和黎老太太能够谅解。”
顾之谦心知黎静瑶顾左右而言他，想通过自己多了解子清状况的心思，也不道破，语气温和而客气，但话中处处透着强势，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他就这毛病，但凡涉及到心上人的事情，更是护犊得令人吃味的地步。
“……听得出顾先生话中多有回护的意思，相信柯先生在您心中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我很感动。”黎静瑶安静的听完顾之谦的叙述后，并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略一沉吟才斟酌着开了口。
“冒犯的说一句，在见到柯子清先生之前，我曾无数次在脑海里描绘过他的长相，他的为人，有关他的一些报道，以及他在别人口中转述的故事：一位带着患病的妹妹的聋哑少年，十多年前警方通缉的杀人犯，以及五星级酒店大亨的爱人，现在又是香港黎氏集团幼年被人贩子拐卖离家的二公子舍命相救的少年恋人，坦白说不管是哪一个，都无法让我感到愉快。”
“静轩，哦不，或许你们该叫小淳？他是我们黎家上下的掌上明珠，奶奶最疼爱的心肝宝贝……”黎静瑶闭了闭眼睛，当再次睁开的时候，眼眶有些泛红了。
还记得，那时候他刚会走路，总是摇摇晃晃的蹬着小短腿冲自己走来，口齿不清的依依呀呀喊着‘家姐、家姐’，好不容易走到跟前就扑进她怀里，一对白嫩如莲藕般的手臂环着她的腰，眼珠子亮的像冰镇的葡萄，水灵灵的转个不停。他长得特别的好看，一笑起来睫毛忽闪忽闪的，嘴角还会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像个漂亮的洋娃娃。
“从来没有想到会发生那么可怕的意外，那真是个可怕的噩梦……长久以来我和奶奶从来没有放弃寻找小弟，但无奈连一点音讯都得不到，真没想到直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才辗转与你们联系上，见到了小弟，没想到已是天人永隔。”
黎静瑶别过脸去，用手帕轻轻拭去滚落的泪水，声音哽咽。
她还记得当年奶妈抱着刚放学回家的自己，泣不成声的说道：“小姐，老爷和太太今天早上发生了交通意外，已经过世了。就在展览会结束后的山林小道上，是连日暴雨造成的山泥倾泻，据说当时夫人打开车门抱着小少爷跳车了，滚到了山坡下，人当场就不行了，但小少爷却不见了，警方已经将现场封锁起来了，还在全力寻找小少爷的踪迹……
当是只有九岁的黎静瑶只想着以后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也再听不见三岁的小弟弟喊姐姐了，还不知原来世界已经塌了。父母离世，弟弟失踪，根据警方的线索好像与贩卖幼儿有关，好好的一个家一夜之间变得支离破碎。她不得不更早懂事，加倍的努力。后来，她承担起黎氏集团长孙女的责任，十多年来，也逐渐将事业发展壮大到今天这个地位。
“说实话，在见到柯子清先生之前，我甚至是恨他的。如果不是为了他，小淳不会吃那么多的苦，更不会因为疲劳过度，心力衰竭而辞世！听说小淳走的时候一米七五的个子，体重居然还不到九十斤，人瘦的不成样子了，走前半年多每天都是靠注射营养液、吸氧器生活的……”
黎静瑶了解过当年柯子清入狱后的一些情况，得知她那痴情的傻小弟五年多来为了给他开罪收集证据上访高院，曾先后多次病发晕厥送到医院报病危！他为了寻找柯宝儿没日没夜，不知疲倦的奔走在全国各地，直到大半年后通过媒体的力量在一所儿童收留所把人给找到后终于大病一场，入院休养了快一年时间下不来床。
他咬牙苦撑了五年多，却连人证物证具备，重新开庭审理这个案件的那一天都没能等到就去了，当时距离他能在牢门外见到心心念念的人还不到半年时间……她怎么能不恨？有一阵子在她心中，柯子清几乎等同于将小弟的生命活生生掐断的侩子手！
“可是，昨天当我听见柯先生站在门口时说的话，不知怎么的，心却变得平静了，我突然不想再继续怨恨他了。暂且不说小淳的离开不能完全归咎于他，就算我仍心有不甘，但整整十年时间都过去了，他这三千多个日子不遗余力的为小淳完成回归故里的遗愿，也早将小淳当年的情还上了，所以我也没有资格恨他。”
回想起昨天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黎静瑶怎么也无法将门外那个头发斑白面容清隽的男人，与脑海中的人像重叠起来……他站在那里，激动地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哀伤，他浑身僵硬的紧绷着，半天才开口说话，语调怪异，嗓音沙哑难辨，但黎静瑶却听懂了，他说‘对不起，我把萧淳带回来了。’她知道那一刻，自己已经开始要原谅他了。
后来，通过这两天的相处，黎静瑶发现柯子清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他平常沉默无语，可是心思却简单善良，从里到外都透着干净而温暖的气息。直到昨天看着他将小淳的骨灰安置在祖庙里，立了牌位又联系安排了今晚那三台戏文，她终于开始明白小淳为什么会那么在乎他了，甚至为了他与病魔顽强抗争了五年多时光，因为他这样的一个人，值得别人为他付出真挚的感情。
“顾先生，今天我来找你，其实有件事情要与你商量，是与柯子清先生有关的。”黎静瑶从沉重的回忆中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下语气，望向对面成熟俊美的男人，再一次开口，“自从小淳失踪以后，奶奶每一天都会给他存上一笔‘平安钱’，求老天爷保佑她命运坎坷的孙子遇事能逢凶化吉，平安健康的长大。因为他有天生的心疾，所以我们也想着有一天这或许将是他的‘保命钱’，只是没想到，这笔钱还没有动过，小弟却已经先走一步，没能真为他保住平安。”
“恕顾某冒昧，请问这与子清有什么关系？”顾之谦有些摸不清对方用意，耐心听完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不好意思，绕远了。奶奶让我用为小淳存下来的钱创立了‘黎氏晨曦慈善基金会’，注册资金是八千万美元，现在我们想请柯子清先生代为管理这个基金会，成为该会的执行理事长，有权调配会内基金，让更多有需要的人获得帮助。”
“夫人，这……”顾之谦皱起眉头，看着黎静瑶，面如沉水。
“顾先生，您先别急着拒绝我，听我把话说完。我调查过，小淳在走之前曾在《国际标准化器官捐赠卡》的申请资料上填写了‘守望晨曦’作为化名，而我后来也获知柯先生过去所上的聋哑学校就是‘晨曦特殊青少年儿童学校’。我想当小弟短暂的一生即将要走到尽头的时刻，心中最放不下，最渴望能永远守候的那个人，就是柯子清先生吧……这笔钱是属于小淳的，既然他人已经不在了，我们希望能交给他一生挚爱的人，由他来妥善保管，这样小弟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顾先生，您是柯先生重要的伴侣，我知道这么做的确是强人所难。因为，从此柯先生与小淳之间会有条无形的纽带羁绊一生，而您爱人心中也将永远留着昔日恋人的影子……我知道在感情上让您接受这件事并不容易，但我作为一个深切思念小弟的大姐，私心里不愿看见小淳曾燃烧了生命去爱的那人，会在时光的长流中将他渐渐淡忘。所以，我提出这个自私的请求，希望您能成全黎家最后为小弟所争取的，能守护在那人身边的一点痴念。”
黎静瑶站起身来，欠身向顾之谦深深鞠了一躬。
顾之谦沉默的看着面前这个优雅的女人，心中一片清明，却不知为什么舌根却苦涩得紧。其实黎静瑶完全没必要担心自己会不答应，因为他知道子清是不会推辞的，而他就更不会拂了他的意，不忍心看他挣扎，也就自己多担着些罢了。
早就知道他从来都没有将萧淳忘记，也无法忘记，那就陪他一起记着吧，直到哪一天他回头看看，会发现这样温暖而厚重的爱，其实早就在身边陪着他走完这一辈子的路。
“好，我会……我会替你转告子清的。”
顾之谦目光落在天边那抹雪白无暇的云彩上，突然很想冲到楼上去看看柯子清床上的睡颜，然后用力握住心上人的手，将他微凉的指尖收拢在自己宽大的掌心之中，不厌其烦的在他耳边重复同一句话，直到他腻烦得受不了了，点头答应了才好。
子清，你是我的，永远留在我身边。漫漫人生路就让我陪你慢慢的看，细细的品，然后就两个糟老头挨一块儿，我不嫌弃你丑，你也别嫌弃我帅；我扶着你，你搀着我，咱俩一步一脚印的走完这辈子，最后再找个阴凉地儿，躺一块儿睡一觉完事儿，你说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黎家老宅追思忆二（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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