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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寄沧澜 沧澜,既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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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日光灼灼,酷暑难耐。简陋的茶肆里,过客繁多,点一盏茶,便能休憩半晌。
“请问,烟雨庄怎么走?”
问话的是个古怪女子,暗紫的衣衫,像是染了层层的血迹,一张脸秀丽绝俗,却过于苍白。她右手紧握着一把剑,看起来年代久远,在阳光照射下,黯淡如枯灰。
店家瑟缩了下,怯怯地指了个大概的方向。女子颔首,又叫了茶,转身欲坐。众人连忙让出桌,不敢近她半分。
茶肆里,气氛变得凛冽起来。
她只抿了半口,便感觉到渐渐逼近的,急促的脚步声。
“段离烟,今日就让你为公子偿命!”一声怒吼破空传来,道道人影随之腾起。
段离烟并没有用剑,而是一抬手,根根银针细密如雨,刺入对手的腕间,咽喉等要害,不待兵戈相接,已是胜负立显。
先前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尺寸之地杯盘狼藉。
为首的女子,见落了下风,气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但她眸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挥剑,割破了段离烟腰间的香囊。
朵朵枯花飘洒开,淡淡残香,扑面而来。段离烟顿时有些恍惚。
“在我离开烟雨庄的时候,丁香花开得正胜,于是采撷了些,做成香囊。今日,以此为聘,待风波平息,就携你归乡,娶你为妻。”
她仿佛看见那个白衣翩翩的少年,朝着她走来,眉眼温柔似水,话语清甜如蜜。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段离烟回过神时,女子的剑,已没入了她的身体。
颓然倒地,但一只手依旧按着沧澜剑,毫不放松。
“我今天倒要看看,传说中的神兵,究竟是何般模样!”女子冷哼一声,半蹲下去,伸手抓住剑柄,将它抽出。
始料未及的是,沧澜剑,没有什么寒光乍现,削铁如泥,只是通体锈迹,斑斑如血。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时,段离烟迅速出手,紧紧抓住了剑刃。在女子失神的一刻,张口,吐出一枚银针。
正中眉心。
终是结束了,她长舒一口气。然而,自己也耗尽了体力,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终是瘫倒,失去了意识。
再看那把沧澜剑,虽然钝,却也锉伤了段离烟的手,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渐渐地,晕开一抹寒光。
二
那时候,江南桃红柳绿,莺歌燕舞,有翩翩公子,亦有如玉美人。
白衣少年一合折扇,看着台上的千娇百媚,神色冷漠,目光清明。
在烟花之所待得久了,她早就看惯了声色犬马,纸醉金迷。如今,见着气质脱俗的他,便再移不开眼。
一曲将近,她注意到他的杯子似乎见了底,慌忙凑上前去添茶。心砰砰直跳,她悄悄抬眼,看着他俊美的侧颜。
“君慕凡,交出地图,否则休想活着走出去!”
先前还风姿绰约的美姬,立刻露出狠厉的表情,飘带衣袂,琴瑟琵琶,瞬间化为勾魂夺命的武器。
“小丫头,躲开些。”她似乎听见了一声轻笑,愣神间,少年已飞身而出。
一把小扇,嵌着刀锋,一开一合,银光闪烁。他的动作那般悠闲自得,温文尔雅,却能瞬间破了对方的凌厉杀招。但他终是怜香惜玉之人,只点了穴,并未下杀手。
风波平息,众人作鸟兽散,她却还呆立原地,眼眸里除了胆怯,更多的是好奇。君慕凡踱步而来,正想说些什么,身后的幕布却一下张开,飞针密密麻麻,破空而来。
她来不及多想,娇小的身体,敏捷地扑了过去,将他推倒在地。针雨划过,没能伤到君慕凡,却在她的背上,深深扎了一排。
毒素迅速扩散,迷糊之中,她感觉自己被人揽在怀里。
“小丫头,你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带着焦急与嗔怪。
“我不是什么小丫头......我叫段离烟。”她咕哝一声,便晕了过去,也不知他有没有听清。
三
为了替她疗伤驱毒,君慕凡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找了间客房,褪了她的外衣。
可谁知,偏偏在还未能给她穿回衣物时,段离烟清醒了。好像做坏事被人撞见,君慕凡俊脸微红,有些手足无措:“我只是想给你敷药。”
段离烟只是死死盯着他,一本正经道:“我不管,你得对我负责。”
此后,段离烟便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任他说去路凶险莫测,毫无退却之意。君慕凡行走江湖多年,却是在这个小丫头手里,翻了船。
相处的时间一长,她便渐渐知晓了君慕凡的身份。
他是月倚楼最负盛名的侠客,楼主意外之间得到了羽国皇陵的地图,便派遣他前去查探。金银珠宝,自是人人肖想,但是最让人垂涎的,还是传说中,守护皇陵的沧澜剑。
一路上,追杀拦截自是少不了。她也倒还机灵,并没有添乱,有时反而能提醒自己躲过难防暗箭。
对于段离烟,他了解得却不多。
“我自幼父母双亡,流落青楼,因为琴棋书画无一精通,所以只做个端茶小厮。”每次说完,她还要添上一句:“你可不许嫌弃我的身世。”逼得君慕凡无言以对。
后来,截杀君慕凡的人,注意到了段离烟这个特殊的存在。
当剑抵在她咽喉上时,看着那噙着泪的双眸,君慕凡眼神一冷,紧握折扇,一字一句都像是咬着说出的:“挟持个弱女子,夜央宫就这般卑鄙无耻么?”
对方只冷嗤一声,将剑锋又向里靠了几分。君慕凡顿时就慌了神:“怎样才能放了她?”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还未能说出条件,段离烟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趁那片刻的无措,闪身脱离了桎梏。
对方一怒,提剑直刺她背心,君慕凡立刻伸手拉住了段离烟,身子一转,将她护在了怀中。
剑影离乱,电光火石。
“傻丫头,知道你那样做,有多危险么?”他击退了来敌,自己也受了伤,喘着粗气责备道。
“我不想拖累你。”她看着他被血染红的白衣,泪水洒了一地:“更不想看你受伤。”
点点泪滴,在心中激起一圈涟漪。君慕凡第一次细致地端详起了她,看她清秀的面容,晶亮的眸子,笑着舒了口气。
“这项任务完成之后,我就退出月倚楼。”
他的声音如春风柔煦,眼中带着期许。
孑然一身,闯荡江湖。他从来不怕死,不怕痛,可在段离烟哭的那一刻,他怕了。
四
昏睡中的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然后,感到有人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睁开眼,丝丝亮光中,模糊的场景变得清晰起来。
怎么形容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人呢?一身绯衣,肤白胜雪,如画眉眼,因眉心那一点朱砂,形成了独一无二的气质。但比起妩媚,更贴切的感觉,反倒是凄美。
她看着这初次相见的男子,感到胸口陡然一震,心不自觉地紧紧纠起,似乎无法喘息般。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微蹙秀眉,眼神扫向四周。
“剑在这里。”他抬起手,一把剑呈在她面前。
段离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时的沧澜剑,仿佛脱胎换骨了般,剑鞘上层层叠叠的沟壑已消逝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精致的浪花纹饰。她接过剑,小心翼翼地掂了掂,方才缓缓拔出,一团光华绽放,宛如滚滚波涛,汹涌而来。
这才是让万千英雄浴血折腰的沧澜剑啊,她不禁唏嘘。
“因为染了血,沧澜剑才复归原样的 ”听他解释,段离烟眉间的困惑愈发深了:“那么,你是谁呢?”
男子顿了下,眸中一片惘然。“我是一抹魂魄,附身剑上,时间太久,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姓甚名谁。”
“沧澜。”她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见他诧异地看了过来,自己也一愣,慌忙接口道:“既然你附身此剑,就叫你沧澜吧。”
“好。”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段离烟,眼神却像是穿越千年时光,飘到了很遥远的地方。
“我叫沧澜。”
五
晨光熹微,她靠着窗,缝补着被割破的香囊。曾时作为杀人利器的流魂针,变成了刺绣的工具,曾时心狠手辣的杀手,也仿佛只是个待字闺阁的普通少女。
收针,结线。
可惜,哪怕外表能完好如初,内里,却已空空如也。
阳光洒在她身上,明亮耀眼,却没有半分暖意,倒像是一双手,无情揭开斑驳的伤疤。
“嗳。”微风携来一声轻叹。
段离烟一个激灵,将针收入袖中,警惕地抬起头。
粉衣明艳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离烟,我可算是找到你了。”她眼一眨,便是水雾氤氲。
“清婉。”看着曾时出生入死,今却陌路的好友,她一时哑然。清婉闻言,压抑住哭音,伸出双臂将她拥在怀里。
一瞬间,万籁俱寂,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一起成长,惺惺相惜的时光。
“可你为什么,要背叛夜央宫呢。”清婉开口,声音含着惋惜,抚在她后颈的手中,伸出一支锋利的玉簪,缓缓地,扎进了皮肤。
段离烟身体因疼痛而抽搐了下,手一软,银针洒了一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就是被亲近之人背叛的滋味么?
她突然想起了,在身份昭然之时,君慕凡看向自己的眼神。那般地痛心,与不可置信。
她段离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丫头。而是夜央宫人,为了完成任务,可以不择手段,一手流魂飞针,不知夺了多少性命。
在皇陵开启之时,她偷袭了毫无防备的君慕凡。长余数寸的针,淬了毒,生生钉进他的四肢筋脉。
那时,她的手都是发抖的吧。因此才失了精准,因此,他才能在蛊虫袭来的那一刻,还有余力,挣扎着将自己推出去吧。
多大的讽刺。千年浮沉,皇陵内并没有什么惊世珍宝,除了散沙枯骨,便是蛊虫机关,若被惊动,便立即蜂拥而出,将侵犯者撕咬粉碎。
若是当时有人经过,定会看见,在皇陵的石门前,有一个累得筋疲力尽的少女,她用剑砍,用身体撞,也不能撼动它分毫,徒然留下道道泪痕与淋漓鲜血。咫尺千里,天人永隔。
她没有回夜央宫复命。
而是带着沧澜剑,前往烟雨庄,那个君慕凡,许诺她一生的,梦里故乡。
六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妖娆成一团火红。
可那血,不是她的。
千钧一发时,沧澜出现在了清婉身后,毫不留情,一剑挥出。
她看着那张艳若桃花的脸,失去了生气,直直地倒了下去,双眼还不甘心地瞪着自己。她腿一软,几乎是跪在了清婉的身边,身子抖得如风中残灯,摇摇欲灭。
“你没事吧?”沧澜当她是惊魂未定,关切地半蹲了下去,柔声安慰道。谁料段离烟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剑,颤抖地站起,剑尖直指了过来。
“你杀了她。”她愤恨地盯着沧澜,泪水模糊了双眼,却丝毫盖不住其中锋芒。
“可她要害你。”沧澜困惑地抬起头,他不明白人与人之间复杂的情愫,只知道,自己要保护好她。
如水的眸光,此刻在她看来,分外刺眼。明明,就是因为他的存在,才会引发这么多的明争暗斗,生离死别啊,他怎么还能,那般地云淡风轻呢?
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恨意如毒蛇般缠绕着心,呼吸都随之加重。
“如果不是你,慕凡就不会死,清婉也不会这样!”情感爆发,她的泪也喷涌而出。沧澜呆愣在原地,没有躲闪开,任由段离烟举着剑,一下下刺入自己的身体,再猛地抽离。
“对不起。”待她的动作因力竭而慢了下来时,沧澜才开口,声音分外轻柔。
段离烟抬起头,发现他看自己的眼中,除了心疼,没有半分怨愤。
鲜血顺着剑锋流下,一直滑到她掌心,触手冰凉。她不由地一抖,剑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沧澜依旧认真地凝视着她,直到身形淡去,化入剑中,合上了鞘。
她呆坐在地上,自言自语,仿若失了魂魄。
“怎么会,你不是剑魂么,又怎么会受伤呢?”
那一晚,她哭得累了,便倚剑而眠,在梦里,似乎听到了心跳动的声音。
七
夜深,浓云蔽月,冷风如刀。密林里,树枝晃动,落叶飞旋,她攥紧了缰绳,策马狂奔。
马儿因被咬伤而发出一声嘶鸣,段离烟扬起手,狠狠地又是一鞭。在身后紧追不舍的,是张牙舞爪的恶灵,流魂针伤不了它们分毫,束手无策,只能逃。
有阴风掀起她的耳发,还不待恶灵的獠牙咬破皮肤,她腰间的沧澜剑蓦地出鞘,寒光微明。
“你先走,这里交给我!”沧澜握着剑,一下劈开了那只亡灵的身体,然而又有更多的簇拥而上。
段离烟回头,还来不及开口,马儿因脱离束缚,如利箭一般射出,沧澜迅速模糊成一抹红点。
暂时脱离了险境,可她心里的不安更甚,随着马蹄颠簸,有些喘不过气。
这时,前方又涌出了一批面目狰狞的恶灵,她来不及停住,因胆怯而闭上了眼。却感到它们只是经过自己,并未停留,只带来一阵风。
猛然惊觉,它们是冲着沧澜去的!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勒住马,调转了方向,因用力太急,绳索磨破了手,几乎嵌入了皮肤。
赶到的那一刻,沧澜瞥见她,心中一滞,眼中的怒火一闪,却刹那间被泪光湮灭。他咬牙想要继续战斗,却只能无力地垂下手,消失不见。而恶灵将遗落在地上的剑团团围住,不知餍足地噬咬着。
那一刻,她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飞身下马,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将沧澜剑抱在怀里。疼痛前仆后继,她的意识却越发清醒,将剑护得更紧。
这时,悠扬的箫声传来,地面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段离烟低头,发现点点黑影密密麻麻,飞速地向自己靠近。她感到头脑晕眩,一眨眼,周围的恶灵已消逝无踪,那些黑点也好似从未存在过。
云雾散去,借着月光,她看清了来人。是一红衣女子,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冰冷,手上握着的玉箫,证明了刚刚的一切并非幻觉。
段离烟踉跄地站起,正想道谢,女子却冷漠地打断:“不用多说,我只是看不惯你这般假惺惺罢了。”她一愣,女子却趁机将沧澜剑夺了过去:“如果不是被你刺伤,他又怎会,连这些东西都抵抗不了呢?”
接着她便足尖一点,宛如幽灵般步履飘忽,迅速飞离数丈远。段离烟心中惊起巨澜,忍住伤痛,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八
走出密林时,已是旭日东升,阳光破开流云。
“姑娘,看你受了伤,就别急着赶路了,进来坐坐吧。”
经过林边的茶馆时,门口的小二见她这般模样,殷勤招徕着。
“不用。”她一开口,却是岔了气,身体仿佛失了支撑软了下去。小二慌忙扶住她,连声安慰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况且还有先生在此说书,可以排遣无聊。”
她无奈,只能应允。
茶馆虽小,济济一堂,众人都围着说书先生,满目期待。她找了门口的位置坐下,不由地也听了进去。
“这琼林啊,是曾时羽国战神的殉国之处,因此亡灵无数,夜间四处游荡。”
羽国的战场啊,看来昨天的那些恶灵,都是沧澜剑的剑下亡魂吧。她抿了口茶,兀自出神。
“这战神,一生为国,却是下场凄凉。据说,当时强敌来犯,羽国国君身在朝野,听信谗言,以为他与皇后有染,竟然断了粮草。”说书人仰天一叹,周围的人受了感染,眼中含泪,包括段离烟。
“当时一战,到最后只余他一人,听说连盔甲都成碎片,浑身被血染红。当然,他虽身死,却能不负使命,击退来敌,保得羽国长久安宁。”
故事终了,一片唏嘘。
她有些头晕,抚上脸颊,却触到一片湿润,原来,已是泣不成声。
“故事罢了,自是有些夸张,何必伤感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段离烟抬头,对上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惊喜地喊出了声:“沧澜!”
“走吧,去烟雨庄。”他脸上是能消融冰雪的笑意,拉住她的手,走出了琼林茶舍。
段离烟感觉到他的掌心的暖流,随之振作了精神。
“对了,方才忘了说,战神的名字叫沧澜,他的剑,也是以此命名的。”说书人一拍额头,赶紧补充道。
却已是人走茶凉。
九
一路奔波,在她身上的伤痊愈之时,烟雨庄已在眼前。
花开无声,平淡如水的小镇,平淡到,任何人的悲欢离合,都不过是转瞬即散的一抹涟漪。
借着君慕凡曾时的描述,他们寻到了那立于山顶的小屋。门扉蛛网残破,满院萧索,仿佛它的生命,也随着主人的故去而消逝了般。
触景伤情,在看到那一地枯枝落叶时,段离烟感到全身都失了气力,颓然地缩回被沧澜拉住的手,转而捏住自己腰间的香囊。若她侧首,定会发现,沧澜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似乎是想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沉烟。
那一晚,她的梦里,全是君慕凡的音容笑貌。以至于清晨醒来,看见那一袭白衣立于门前之时,还恍觉未醒。
记忆中翩翩如玉的少年,已形容消瘦,只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对外界的一切,都波澜不惊。而他身后,手握玉箫的女子,正冰冷地注视着自己。
“我是守护皇陵的司蛊圣女,你们擅闯,本该受万蛊吞噬之刑。”她脸上是漠视万物的表情,提手执箫,乐音响起,君慕凡的眉毛便紧紧拧住,猛地抽搐起来。
段离烟的心顿时揪紧,想冲过去扶起他,女子却停止了吹颂,君慕凡再次直起了身子,表情麻木。
“怎样才能放过他”泪水涌出,她几乎跪了下去,声音嘶哑。
这样地活着,生不如死。
“我要你,亲自对沧澜下这忘尘蛊。”女子一扬手,装着蛊虫的竹筒已落入她手中。
忘尘蛊。段离烟怔住。
她是听说过的,中蛊人,会将下蛊人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任再情深,也只是从此相忘,无会无期。
可他们之间,真的,有情么?
沧澜归来时,他们已离去多时了,只留着段离烟,坐在门槛前失神。
“看我带回了什么好东西!”他远远地便得意一笑,怀中正抱着一株丁香树,含苞欲放。
原来他刚刚,是去......段离烟攥紧了手中的竹筒,挤出一个笑容:“谢谢,谢谢你。”强行压抑住了哭腔。
突然发现,时光蹉跎,她已来不及对他好。
十
山崖之上,小屋之旁,丁香丛丛。她不知道这短短数日,沧澜费了多少心力,才让此处生机如许。看向那正在山崖边忙碌的身影,段离烟闷声走过去,每一步都拖得很长,似乎这平凡无奇的动作耗费了相当的力气。
来不及了,明日,就是约定期限了。段离烟颤抖着从袖中取出竹筒,沧澜却好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蓦然转身。她一惊,身体失了平衡就要向后倒去。
背后,是森森深渊,风自下刮来,寒凉刺骨。
竹筒滚落下山崖,她却被沧澜一把揽住。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蹙眉,扶稳了她的身子。
看来,上天已经替她作出选择了。段离烟长叹一声,紧闭的双眼里,有泪水挣扎着想要渗出:“你走吧。”一边说着,她推开沧澜,转身往回走去。
“为什么”沧澜正想追上去,段离烟却头也不回:“因为,你不是他。你只是一个死物罢了!”
说完,眼泪便忍不住夺眶,不想让他察觉,她加快了步子,逃也似的离开了。
沧澜站在原地,良久,才笑出了声,声音悲凄。
剑爱上剑客,于她,何其可笑,于己,何其可悲。
十一
一切因他而起,却又,与他无关。
阳光穿过低垂的晨雾,花香混杂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袅袅。段离烟屏住呼吸,看向被轻轻推开的门,指尖闪出几道银光。原本从门缝费尽心思挤进来的阳光,随着女子踏进门槛,宛如潮水倾泻而入。
这一刻,她纵身跃向女子,无数银针迅疾射出。女子的眉只微微一皱,闪身让君慕凡挡在面前,手指按上了箫。针悉数射中君慕凡,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呆滞的眼神让她心疼,但又庆幸自己没有用毒。当然,心里虽然情感翻涌,她的动作却毫不迟疑,飞身掠过女子,夺走了那支催魂夺命的玉箫。
触摸到的那瞬间,段离烟感到手被扎了下,随即剧烈的痛从伤口蔓向心脏。有血花从唇边开出,她只抽搐了下,便昏死过去。
“真是愚昧,既然不知悔改,就让你们共同承受这噬心之苦吧。”女子已不再淡然,满含愠怒。那只箫刚回到主人手中,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突出其来的剑狠狠击碎。
“沧澜!”女子并未在意自己武器被损毁,神情动容。可下一刻,剑却指向她的咽喉。
她拼命摇头,眼中泪花泛起:“沧澜,为什么我守了你千年,你却要为了她和我反目!”她此时的声音分外无助,再没了那丝凶戾。
沧澜此时有些疲倦,一袭红衣上沾满了尘土,仿佛跋山涉水而来,但他面对质问,只是微笑:“沉溪,你守了我千年......我亦,等了她千年啊。”
风停住,被浓雾深锁的山峰,在阳光照射下,景致清晰起来。紫衣的少女,紧皱的眉舒展开,缓缓睁开了眼。她首先瞥见的,便是依旧昏迷不醒的君慕凡,立刻飞奔过去,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好一对壁人啊,又怎么会有,他的位置呢沧澜凄然一笑,低声唤道:“离烟。”段离烟身体一僵,别过头来,才发现倒在地上的沧澜。
“放心,没事了。你可不可以,扶我起来。”他的声音仿佛即将溺亡的人般,段离烟犹豫了下,然后小心地放开君慕凡,走了过来,发现他身上并没有受伤痕迹,疑惑地半蹲了下去。
在她伸手的时候,沧澜迅速举起手,捏碎了紧握的竹筒。
昨夜,他不眠不休,终于找到了落在乱石中的竹筒,那牵着段离烟心绪之物,那时便明白了一切。
蛊虫咬破她的皮肤,段离烟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发现他的脸颊像是枯萎了般,迅速陷了下去,七窍血流如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她露出笑容:“好好活着,忘了我。”
十二
琼林茶馆依然重复地讲着沧澜将军的故事,可是听的人已经腻了。再多的轰轰烈烈,终是湮没时光,不能引起丝毫的感动 。
老板终因入不敷出,关了店门。
离开时,他依稀看见,那个天天来听故事的红衣女子,在不远处,泪流满面。
她叫沉溪。
羽国武将的小女,自幼天赋过人,被内定为司蛊圣女。享受不死之身,与不灭的孤独。
初遇时,沧澜还年少轻狂,看见沉溪周围密密麻麻的蛊虫,虽然自己感到头皮发麻,却还是护在她身前,起剑将它们斩杀。
“别怕。”他鬓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橘色的光,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温暖的色彩。
她起了捉弄人的念头,唤来更多蛊虫将他团团围住。看他失神,然后恍然大悟,沉溪不禁露出狡黠的笑意。
后来,她便时常见到沧澜。听说他是父亲最为器重的弟子,年纪轻轻便武艺高强,行兵布阵也出类拔萃。
当她偷偷躲趴在墙头,看着他随着父亲舞剑弄枪时,却发现一旦闲暇,他总是会看着一个固定的方向。
那是沉烟姐姐居住的地方。
他剑上飘舞的穗子,她也认得,是沉烟编织的。
少年心事,终是随时光堆积,然后爆发成灾。在他接过兵权,意欲向沉家求亲之时,父亲却坚决拒绝。因为沉烟,作为名满皇都的美人,国君已准备册她为妃。
沉烟被父亲禁足,断了与沧澜的联系。那时她经过深锁小屋,沉烟透过窗缝,塞出了一纸书信,请求她交给沧澜。
上面书写着万般情思与苦苦哀求。
“带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羽国,浪迹天涯。”在看见最后一句话时,沉溪将信撕得粉碎。
后来,便是沉烟含恨入宫,沧澜却不知她是被迫无奈,心灰意冷。
从此陌路的,还有沉溪。她也入了宫,成了司蛊圣女,被赐皇姓,与外界隔绝。只能从宫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沧澜不断地受命出兵,然后凯旋归来,被誉为守护羽国的战神。
可她知道,沧澜想要守护的,或许只是那被锁深宫的红颜。
在兵强马壮的商国来犯时,这位将领,终是战死沙场,成累累枯骨。虽然来敌被退,可他回不来了,只让幸存的属下,带回了他的佩剑,交给了沉烟。
穗子已被鲜红掩盖了原色,似乎在他垂死之时,被紧紧攥在手心里,所以才被血浸透。那时,沉烟抱着剑,泪眼滂沱,喃喃道:“你不是最懦弱了么,为什么这一次......你没有临阵脱逃呢?”
泪水滴在剑身上的瞬间,沉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剑上挣扎,想要破除桎梏。
光阴如梭,她熟悉的容颜,都接二连三地衰老,消逝,唯她不伤不死。再后来,羽国的历史终是翻了页,她无处可去,同灵柩珍宝封存于黄土之下。
在她合上墓门时,看见虽然残破,却笔直挺立,像是在守护此地的佩剑。
“既然你的主人叫沧澜,以后,你就叫沧澜剑吧。”她倚靠着剑,忍不住热泪盈眶。
漫长的时光里,她发现了沧澜并没有进入轮回,而是附身剑上。于是她苦苦寻求能让他修炼为人的方式,闯入陵墓的,大多都成了剑魂的血祭。
可她没有料到,沉烟的转世,会阴差阳错地带走了沧澜剑,将他唤醒,重返人间。
十三
在烟雨庄,丁香盛放的早晨,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沧澜。
他说,傻丫头,放下这一切,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吧。
沧澜魂飞魄散,以此带走她体内渗入骨血,违逆天命的蛊毒。既然,他都放下了对沉烟的守护,自己又何必再苦苦纠缠呢?
“待我过完这一世,怕是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你了。”她面对着紧闭的茶舍,散去的人群,终是哭得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