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姑娘,你 ...

  •   “姑娘,你刚病了一场,还是歇着吧!”
      侍候我的小丫头霈雨见我久久倚靠在门边,唤我回去休息。
      可是我知道,她只是怕外面的大红色灼痛了我的眼睛。
      我回头勉强一笑:“不必担心。躺久了倒觉得乏,站一站也是好的。”
      但其实只是因为,心痛到麻木了,已经不能够再痛。
      我与郁淮予幼年相识,青梅竹马。我以为,他会一生护着我,我以为,他会是我这一生的倚靠。
      我以为……
      我八岁那年,看到树下一只掉到地上的雏鸟,我爬上树把小鸟送到窝里,下来的时候脚下一滑直直的摔了下去,是他不顾一切跑来接住我,我只擦伤了几处,他却摔折了几处骨头,养了许久;我十岁的时候,和他去河堤边玩耍,我脚下一滑摔进了河里,我虽识水性,但一时没有防备,惊慌地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根本不识水性的他想都不想就跟着我跳下来,拼命拖着我上岸;我十一岁的时候,高中状元的考生在街上骑着高头大马满面红光地走过,他转头就对我说,等他以后高中状元了,他就会骑着这样的高头大马来娶我;我十三岁的时候,一夜之间父母双亡、家破人亡,当我奄奄一息,了无生愿的时候,是他把我拉出绝望的地狱,是他对我说,还有他,从今以后,他的家就是我的家,他会帮我父母洗刷冤屈,会一生陪着我,照顾我……
      可是,这些我清晰地记着、曾给我带来无限感动的细节,现在却全部都成了讽刺。
      其实我早该知道的。
      在我没了父母、没了家以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对我的态度就变了。他很少再来看我,就算来了,脸上也再没了笑容,总是神情复杂地看着我,和我心不在焉地闲聊几句,之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再后来,他入京参加殿试,进士及第,回乡后忙于接待络绎不绝的来贺之人,而其中,不乏正四处择婿的官僚乡绅。我心里隐隐预感到,他对我的诺言,可能再也实现不了了。

      我十四岁生日的那天,已经很久没有来看过我的他走进我的屋子。那时他高中状元不久。我正坐在窗前,写了两行字便望着窗外久久出神。我转头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
      他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枚做工精细、极其精巧的玉指环,外面是镶嵌着一圈金片,似乎是鸳鸯图案。他说:“生辰快乐”,脸上是浅浅淡淡的笑意。我怔了片刻,道:“原来你还记得”,下意识地去取那枚玉指环,他却轻轻地抓住我的手,亲手给我带上。
      这样的他,这样温柔的动作,仿佛依旧是一年以前的那个他,让我觉得熟悉,却又莫名的陌生。
      心里面情绪复杂得自己都说不清,却唯独没有从前收到他礼物的欢欣。
      然后他在我房里踱来踱去,许久不说话。
      “你有事告诉我?”直觉告诉我。
      他看着我,用一年以来他看我的那种我说不清的目光,终于,他缓缓开口:“浅秋,我要迎娶杜家二小姐了。”
      脑中轰然响了一声,接着心就是一阵阵抽搐的疼痛,尔后,我竟在这疼痛中平静了下来。
      我别过脸,重新拿起笔继续写起字,“嗯。祝你们,白头,偕老。”可我的声音在颤抖,我的手也在颤抖,笔尖滴下一滴墨,污了我刚刚写下的一个字。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一边送与我镶着鸳鸯的玉指环,一边又告诉我,你要娶别的女人?三年前你对我说,将来等你高中状元之时,你会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娶我,可如今,你金榜题名,却亲口告诉我你要娶别的女人?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白头偕老?”他的语调微微上扬,似乎是意想不到我居然会这么说,声音也有些颤抖。
      我没有回答,他更快地踱来踱去,似乎很是烦躁,最后,他终于说道:“浅秋,你相信我,有些事我解释不了,但我说过的话绝不会食言,我会一生照顾你。就算杜家二小姐过门了,我也不会让她伤害你一分一毫,待过一段时日,我会娶你,即使为妾……”
      “郁淮予!”我再也听不下去,打断他。
      他怔住了。我从未这么叫过他。可是,现在,他再也不是我的淮予哥哥了。
      我稳了稳心神,道:“我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
      “我……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他慢慢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其实……”,他终于还是没说出什么来,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
      我取出藏在下面的纸,那是一年前我生日之时写下的,上面写着:“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我模糊已久的双眼里流出,打湿了宣纸。我怔怔地看着纸上晕开的墨迹和泪迹,许久,提笔写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取下手上已经温热的戒指,压在纸上,缓缓起身。
      我想,我真的,该离开了。

      我本想着,早早离开,从此各安天涯,却没想到居然就此大病。我时时烧得神志不清,我常梦到有人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对我说对不起,让我快点好起来,可醒来却还是只有孤苦伶仃、寄人篱下的自己。我一病就缠绵病榻三个月,到我能下床走动之时,郁府内已张灯结彩,准备迎娶杜二小姐过门了。
      我开始收拾离开时要带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早已身无长物,只是简单的衣物和父母留下的我做念想的东西。
      定好了第二天清早离开,傍晚的时候,我准备去同郁伯父、郁伯母告别。
      郁家同我家是世交,郁伯父更是父亲的至交,父母去世后,他们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走到郁伯父的书房外的时候,听到里面似乎有争吵声,我靠近听,是郁伯父和郁伯母。
      “妇人之仁!”郁伯父似乎在训斥郁伯母。我从没听过郁伯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阴冷又无情。我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现在无依无靠,她把我们当做唯一的亲人,我们怎能……”我心里“咯噔”一声,他们,是在说我?
      “那只能怪她和她爹一个样,看不清形势!当初要不是他那么冥顽不灵,我怎么会出手!”他的话,就像是一声惊雷,轰然炸裂,让我震惊得久久无法回神。
      “那个丫头看似柔柔弱弱,乖巧得很,实际上刚强得很,心思也鬼得很。她在我郁家已经待了整整一年,我郁某人已经是仁至义尽,再留她,引得予儿心思动摇不说,也不好向杜家解释。再说,让她发现什么,也难免生出事端。将她许配出去,对她好,对我们也好……”
      我什么也听不到了,我的世界在那一刹那轰然崩塌了……我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利用和欺骗吗?我还能相信谁?我还可以依靠谁?我最爱的人娶了别人,我最信任的人恰恰是把我一家推入火坑的元凶!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伸出颤抖个不停的手,想要推开那扇门,大声质问他们,为什么,为什么?手却在触碰到门的那一刻颓然垂下,一丝气力也没有了。
      为什么?呵,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跌跌撞撞地在雨里走着,意识清明一阵,混乱一阵。我的身体里就像是有一团火,又像有一快冰,我好像是热得喘不过气,又好像是冷得瑟瑟发抖。往事的碎片在我脑海中不停浮现,一会儿拼成完整的画面,一会儿又一点点碎裂掉。
      天很黑,雨下得很大,我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来,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河堤边。
      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多画面来。我想起,儿时我胡闹时,父亲用无奈又宠溺的语气笑着说道:“浅秋再不懂事,爹爹要将你丢进河里去了”,我狡黠一笑:“爹爹才舍不得呢!”爹爹就大笑着把我抱起来旋转一圈:“你个小鬼灵精!”我想起,我掉进河里那次,郁淮予不管不顾地跟着我跳下来,要把我拖回岸边,自己差点溺水,上岸后我嗔怪他:“你怎么这么傻!明知我识水性,自己不识水性,怎么还傻傻地跳下来!”他一脸认真地说:“就算我有事,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可如今……我的嘴角泛起一丝丝苦笑。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我没办法替你们洗刷冤屈了,我甚至没办法听你们的话,好好活下去了,浅秋真的没你们想的那么坚强,答应你们的,我做不到了,浅秋现在,只想和你们相聚……
      郁淮予,这一生我程浅秋爱错了人,来生,我们,不复相见。
      这世界,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了。
      我慢慢靠近河边,心里没有一丝恐惧,轻轻闭眼,纵身一跃。
      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吧,我这懦弱、没用的一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