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管理协会》青天收雨

95、【第四章】 不老泉

　　1949年，9月。
　　秋天的伦敦，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已经变成橘红色，并将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干枯，从树枝上脱落。但还不是现在。此刻它们仍然保持着这种浓烈而好看的颜色，在微凉秋风中沙沙作响。
　　吹口哨的信差骑着自行车，嚼着泡泡糖在大街上穿梭。路过一栋公寓时，他停了下来，从挎包里拎出一封薄信，抬头瞥了眼门牌号，对着信封上的字迹辨认一番，点了点头。
　　格陵路141号，贝克公寓，没错。
　　他从自行车上放下一只脚来，试图维持着在不下自行车的情况下，努力伸长手臂去敲了敲门。在用拳头锤了大约三下后，门忽然开了。他猛的敲了个空，原地晃了晃，险些失去平衡。
　　“诺。你的信，小姐。”门口是一个身穿亚麻色毛衣的年轻女子。她穿着一双棉布拖鞋，站在门口的深棕色编织地毯上。信差与她对视了片刻，她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好，谢谢。”女子伸手接过，并在信差的羊皮纸上签了名。信差瞥到，她叫薇薇安·怀特。她有一头漂亮的淡金色头发，在阳光下一定会格外引人注目，然而他竟然对她没有印象。看来她平时大概深居简出。
　　这个年纪的年轻女子，信差回忆片刻，猜她应该就是那个孤儿院的兼职女教师。位于伦敦市区的雾都孤儿院，在战时备受战争摧残，曾被炮火扫射成一堆废墟。虽然战后得到了重建，但也没有人会认为那里是个好地方。据说在成为废墟的那一晚，孤儿院里的人都死了，那些孩子和女义工。遗体被土块掩埋，形状可怖，最后人们只在重建后的孤儿院后院里草草建立了一片墓园以表纪念。墓地里的大都是空棺，很多墓碑上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而在如今重建后的孤儿院里，也大多是来历不明的孩子，没人愿意收养。毕竟战争刚刚结束，很多孩子之所以被抛弃在孤儿院，是因为他们令人避讳的身世。比如，具有日耳曼血统。

　　去年有一名挪威知名科学家宣称，因为这份战犯的丑陋血统，这些孩子大多智力低下，且多半有精神障碍。一时间不仅没人领养，且还纷纷侧目，伦敦本地市民大多对雾都孤儿院避之不及。
　　信差也不例外。他瞥了一眼这个叫薇薇安的年轻女教师，从她手里接过羊皮纸，用一种捏着纸边缘的方式，仿佛厌恶接触到某种可怕的病菌。然后他将纸迅速丢进挎包里，吹了声口哨，骑车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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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薇薇安关门，走向客厅。走廊里的墙壁上挂着很多副油画。她必须经常擦拭它们，以防教授的这些宝贝画作蒙尘。

　　厨房里隐约冒出一阵水汽来。水开了。

　　她垫脚从抽屉上拿下一袋红茶包，还有一大袋白糖。将茶包放进开水里，热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仿佛一箱石油在海里泄漏，她的脸瞬间被一团雾气包围，她吸了吸鼻子，闻到茶水特有的微苦清香。
　　随后她便往杯子里倒了一大勺糖。尽管自己尝不出味道，但嗜甜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从还在孤儿院时起，她就喜欢这样做——从地上，垃圾堆里翻找那些廉价的让人牙疼的糖果，有时候它们被一些更加廉价的糖纸包着。有时它们什么也没穿，只是落魄地躺在一堆发出微微不悦味道的杂物里。她从小就极度嗜甜，可能是因为，那时一个孤儿院的孩子没什么机会吃糖。

　　薇薇安低头喝了一口茶。随后她将那壶没有放糖的红茶水，与几块饼干甜点一起放到托盘上，端着盘子走上阁楼。二楼是书房，是路易教授居住的地方。

　　书房的门没有关。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头发灰白的男人正在书桌后看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书架上的留声机正在轻声播放乐曲，她知道，他喜欢在午后听肖邦的乐曲，有时候也会听一些轻快的华尔兹。
　　“哦，我的薇薇安，你来了。”路易教授从书中抬起头来，笑容温暖，“刚才我好像听见楼底下有人敲门。是我的错觉吗？”
　　“当然不是，教授。”薇薇安将托盘放到书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是送信的邮差。我看看......好像是今晚音乐会的请柬，教授。您想去听这场音乐会吗？”
　　“哦，当然。为什么不呢？我的小薇薇安。”路易教授耸了耸肩，拍了拍她的手，“音乐会，这听起来不错。”
　　他的手有点凉，随后他低头轻轻咳嗽了一声。薇薇安伸手将窗户关上。
　　“教授.....您的病好了吗？”

　　现在算算，自从她今年春天从英国北部的柠檬草山谷回来之后，已经有半年了。不知怎么，她刚回到家，就发现路易教授的身体似乎不太好，经常咳嗽，看起来也有些消瘦。自从退休后，路易教授也没什么事好做了，整日清闲，但身体状况却一天天地不容乐观起来。退休以前，除了身为协会的挂牌调查员之外，他曾是伦敦学院的一名教授，常年泡在化学实验室，她不知道那是否对他的身体残留了什么副作用。

　　“好了。当然，就快要好了。”路易教授拍了拍她的手，安慰性地笑道，捂着胸口又咳了几声。

　　“那么，快去准备一下吧。一会我们就要去音乐会了。让我看看那封信……大不列颠乐团来到伦敦巡回演出，今晚的曲目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听起来真不错。我的薇薇安，快去收拾一下吧，我们马上就出发。”

　　薇薇安点了点头，拿着托盘走出书房。下楼回到厨房。她正在水槽里冲洗茶壶，忽然听到客厅里隐约有动静。她扭头往外看了看，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她看到那个坐在沙发上的黑衣青年时达到了顶峰。

　　“.......杰克？你在这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