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穷的》南华半卷

1、小舒，对不起！

　　一副金丝眼镜从二十层的高空上掉落，砸在路肩上，碎片四散。然而真正引起众人惊呼的是在那大楼楼顶上，摇摇晃晃的站着一个情绪阴郁，神情呆滞的中年男人，两鬓有着和这个年纪不符的花白头发，眼眶中满含眼泪却倔强的没有掉落下来。
　　他将自己口袋里的东西掏了个干净，手机、钱包、证件还有一个备忘录，上面记载着许多要做还未来得及去做的杂事，耐心的将这些东西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边，随后站起身来，双目空洞的朝着前方
　　“我花了这么多心力，我的心血怎么就不是我的了！我为了工作！为了挣钱！我的小舒还等着我缴补习班的学费……”嘴里念念有词，可是除了他没有人能听到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纪大哥，我相信！我知道那是您的设计，我和您一块证明，我们不能让那些人得逞，您下来……”一个年轻男生双手朝着男人伸去“这件事还有回转的余地，您跳下去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儿子就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我对不起小舒，我对不起小舒……”就在眼角最后一滴眼泪落下之时，男人纵身一跃，从二十层高的楼顶直直坠落。
　　“纪大哥！”年轻男士半个身子随着男人一块蹿了出去，被后面赶来的人死死拉住。
　　那一刻，那昨日还与他谈天说地的人，瞬间就倒在了血泊了，就好像一只被人踩死的蚂蚁，连一地的鲜血都显得如此的渺小不起眼。
　　“让让！”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抱着几层厚的保温盒不住的在人群里朝着大厦这边挤着。整条街不知为什么被围的水泄不通，一张小脸被挤得通红都没能看到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所见之处都是别人的背影，耳朵里听到了警笛声还有消防车的声音，乌拉乌拉的吵得他头疼。
　　少年勉强的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破旧的手机，重重的按了两三次不灵敏的按键才拨出爸爸的电话。
　　那头一直响着却没有人接，少年好不容易拿着手机挤到了最前方的位置，消防员刚刚拿出充气垫开始充气，可是还未膨胀之时，楼上一个黑影重重砸下，直接在充气垫上绽开了一大滩的血水。
　　少年被眼前的一幕吓住了，双目圆睁，保温盒摔落在地上，滚进了人群中。他拿着手机的手不住的颤抖着。充气垫的一角随风飘起盖住了那坠落之人的面庞，少年只看见那露出的一只手，分外熟悉。他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唇止不住的打颤，被消防员拦住了却依旧没能挪开身子让路。
　　“爸爸……”
　　他一步步的挪过去，撇开手里的手机，伸出颤抖的右手掀开那遮盖面容的布，满眼的血肉模糊，触目惊心，依稀还能认出那鲜血覆盖之下的眉眼、嘴角还有那掺着花白发丝的鬓角。眼前的鲜血淋漓所带来的刺激，死死的堵住了少年的喉咙。眼泪从眼眶汹涌奔出，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任由身边的消防员将他抱开，一下子沉沉的坠入了黑暗里。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少年躺在一个宽敞的病房里，脑袋昏昏沉沉，那血腥的一幕幕闪过眼前。
　　“他醒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彻底的将少年从梦境中拉回来，他惊恐的缩在床头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一张张的脸都是他不曾见过的，陌生，恐惧随之再次袭来“啊！”
　　伴随着一阵少年的尖叫声，病房里外更是躁动了起来。
　　“小舒不怕，小舒不怕。”一个陌生的男人格外“慈爱”的伸手抚着少年的头发，又有另外一个人给他递了什么。他们在少年的眼里成了一群没有颜色的人，黑白的面容让他愈发的害怕，一直到医生和护士赶来才将他们“驱逐”的稍远了一些。
　　“爸爸！我要找我爸！”少年崩溃的拉扯着面前的医生衣摆，满脸泪水，惹人心疼“我要找我爸爸。”
　　“好孩子，咱们冷静一下，不怕……”为他检查身体的医生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挡住了那群没有颜色的人，将少年抱在怀里轻轻的安抚着。
　　他只有父亲，没有其他的亲人，可是这唯一的亲人死了，这世上又多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三天后，有一对看起来特别亲和的夫妇来到了病房，他们拿了好多东西，穿的吃的，少年任由他们将自己摆布来摆布去，打扮的光鲜亮丽，像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站在夫妇俩面前。
　　“小舒，以后我们就是你新的爸爸妈妈，我们会代替父亲好好照顾你的。”那个打扮雍容精致的女人俯身用尖尖的手指抚着他的脸颊。
　　周围的闪光灯还有吵闹的人群让他十分厌恶。
　　少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这对夫妇穿越人群带离这个病房，带离这个医院的。坐在宽敞的轿车里，玻璃外还是挤着许多人，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刻的都多，他至今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相机那些话筒还有那些人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像一只只野兽盯着他，他好像……是一只猎物。
　　“小舒！等等！”一个年轻的男生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不同。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就见到少年被拉进了那辆轿车里。他推开人群朝着轿车狂奔，但是轿车始终没有为他停下“小舒！”
　　因为如此独特的追逐，男生吸引了剩下的一群人，汹涌的朝他围过来，闪光灯和镜头几乎快要戳到了他的脸上。
　　“你们让开，你们让开！”
　　少年看着车子进了一幢小别墅的花园里，外面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在花园里打闹，看着十分的欢快。
　　“小舒，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那个是峰峰哥哥还有晓云姐姐，他们比你大几个月。”女人将少年推到了那对兄妹面前，但是他并没有感受到哥哥姐姐的关怀，只看见面前的这对兄妹扑面而来的排斥和敌意。
　　“哼！”男生高傲的冲他抬了抬下巴，女生则分外嫌弃后退了一步。
　　“我要回家。”少年说着便想要往外走，却被那个“爸爸”扯住了手臂，他说话的力度便十分强硬了“我们家收养了你，你要去哪儿？你爸已经死了！”
　　这句话顿时刺痛了少年的心脏，他挣扎要逃离这个地方，却被这个“爸爸”连拉带扯的往屋里拽，那对兄妹还冲他做着鬼脸，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爸爸！我要找我爸，你不是我爸！”少年至今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这些人要对他做什么，他不喜欢这个陌生的地方，不喜欢这些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少年的脸颊上，女人这才将少年从男人的手中解救了下来，没好气的对他说“你做什么，这么打他被看出了怎么办？”
　　“穷人家出来的人就要这么收拾。”男人甩了甩了“被打疼”的手，女人将少年拉到自己身边，俯身下来，极尽温柔的对他解释着“以后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我们会给你吃给你喝让你去上学。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以后你就不是那穷人家的孩子，你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明白吗？”
　　被那一巴掌打怕了，少年浑浑噩噩的被佣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随着房门关闭，他的心一下子坠进了无底都深渊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没有一天都清净的，每天都要被这对“父母”带着去大大小小的宴会还是各种公共场合。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会给予极其相似的夸赞好怜悯，随后便是长时间的和他的“父母”进行各种交谈，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
　　经历了几次，他便知道自己究竟被这对夫妇收养回家的目的了。
　　他为他们带来了“慈善”的美名，为他们竖立了极其良好的形象，在外是母慈子孝，在内便是冷若冰霜。当走进那个的屋子的时候，“父母”便会放开紧紧握着他的手，随后去拥抱自己的孩子们。
　　这短短的一小段时间，他挨过打，挨过饿，忍受着各种冷言冷语，却不能向外吐露半个字，他害怕那个男人孔武有力的手臂再次挥起朝他打去。
　　少年偷偷的走出宴会厅，看着外面那一扇刚刚打开还未合上的铁门，猫着腰从门卫室下面窜过去。刚刚踏出门口，飞奔而逃，深怕身后的大门里何时会再伸出一直魔爪将他抓入那噩的深渊里。
　　少年逃离的第一夜，整栋别墅就乱了套，新闻很快就传开了，这个备受社会瞩目的可怜孩子又成了整个城市的新闻热点。
　　一辆车停在别墅前，年轻的男生从车上下来，疾步往里走，他完全无视屋子里的主人问了少年的房间便进去了。房间里并没有多少少年留下的痕迹，崭新的几件衣服，空荡荡的桌子和衣柜，甚至连床铺看起来使用痕迹也是极少的。
　　他带走了少年唯一留下的小书包，里面只有几本写着他名字的课本和一个小钱包以及一个有着他照片的校徽。
　　“他为什么走的？”男生拎着书包走下楼，夫妇哑口无言。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连夜逃走？”他将手里的书包拿到夫妇俩的面前，等不到答案便心中了然了“父母，你们配吗？”简短的一句嘲讽，他带着少年的书包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