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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妈妈告诉我不要想太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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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陨颠。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今宵.浮生尽}
青树翠蔓,蒙络摇缀。薄暮里金红的日光斜穿过树影,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如同零落的星子。
这样的深山老林里,唯一的小院就显得格外突兀。远处望去,院内似乎是有架秋千,夙滢便在秋千上斜坐着,两条腿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替晃着,眼睛时不时往下山的路途飘一飘,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不知过了多久,窸窸窣窣之声响起,山路上渐渐现出个人影,且愈来愈近。夙滢见着人影,才放下心来,头歪靠在秋千绳上,看着那人走近。
“山主,”那人抬头也看见了她,快走几步走近前将手中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股脑塞到她怀中,“这些可是够了?”
漫不经心地抬头望那人一眼,夙滢才低头一个接一个地抖开怀中的纸包,各种食物香气倏然弥漫开来,又混杂在一起,钻入她鼻中。
夙滢微眯着一双天生带媚的细眼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已经被这香气熏得陶然不知所以,露出一口尖利的银牙,“不错,总算不枉我舍了那只雉鸡救下你。”
夙滢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笑得很可爱,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让人忍不住想上前戳一戳。
这句话说罢,她就已经神游天外。素日清冷的姑娘每每怀捧着这些人间烟火陷入自己的思绪时候,便柔和了许多。她少有这样温和的时候,都要让池安疑心这是否是一场梦境。
只是明日,她恐怕又要闹个地覆天翻了。
池安在心里叹息一声,不去打扰她,自顾自地走到屋中收拾洒扫。
夙滢仍无意识地在秋千上荡荡悠悠,嘴里哼着含混不清的歌谣,“青山百岁蛇千年,捕来十里尽垂涎……长生四万八千岁,自此九阙做神仙……九阙做神仙……”
池安可以隐约分辨出那是山下传唱的民谣,讲述的是此地世代相传的传说。
据传山上有千年怪蛇,怪蛇名“寻”,能口吐人言,有异香。疾病者食之,可医百症;康健之人食之,可与日月同寿。
歌谣中所指的那条怪蛇,就是夙滢。
——他们怎么就不想想,我也只不过才勉勉强强熬过了千年光阴,怎么就能许得了旁的人千岁万岁了呢?
池安仍记得夙滢说这话时,嘴角上翘,弯成漂亮的弧度,却有什么缓缓从眼中渗出来,划过颊边腮边,落入一袭青衣,了无痕迹。
{前尘.情暗生}
姑娘亲启:
见字如晤。当日姑娘引路之恩,仆寤寐不敢忘。彼时甫一下山,行几步得清溪,适幼弟来迎。念及约誓,仆虽怜胞弟,决不敢负约,故示双亲以轻重曲直,方得托付,供君驱使,愿效犬马。
再一次读过信件,夙滢抬眸望向灶房门。灶房里叮当碰撞之声不绝,熟食的浓郁香气从中丝丝缕缕漂出来,搔得她的鼻翼时不时微动。
就着这香气,夙滢将手中信件折叠起来放入怀中,坐在秋千上荡着一双腿,冲着那边喊道,“喂,你好了没有?”
“哎,就好,”隔着一扇门传出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答她,“你再等等。”
乖巧的一声应后,夙滢便没了声音,脸上浮起纯然的笑意。
清夜悠悠,月色穿透树林阴翳,照在痴鸣的知了上,岁月静好。
夙滢几月前曾看见个在山上迷了路的行商,徘徊整日不能出去。她心生同情,便现身指引。
面对她的猝然出现,行商虽然惊惧,却也不曾失了行状,只是向她一拱手道,“多谢仙人指点。”
彼时她回那行商,“不必言谢,我是有事情要你去做的。”
“仙人有什么需要小人代劳?”
“你沿着下山的路一直走,遇到溪水时,便把你看见的第一样东西送上来,当作你的谢礼吧。”
夙滢是此间山主,终其一生不能下山。而山下溪边有一颗果树,结出的果子甘甜鲜美,她虽然垂涎,却只能望梅止渴——她本来不过是想让他把那颗果树移栽上来。
却不想,那行商最后送上来的,是个叫做沈白的大活人。
她还记得彼时看见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站在篱落前,笑得一派温和,双手一拱,泰然弯腰,“姑娘可知道山上的蛇仙人在何处?”
她被他那一身月牙白的衣裳晃了眼,下意识回道,“它就在这儿。”
她没告诉他她就是他口中的“蛇仙人”。
答完之后,她突然就无比沮丧。
天啦,那行商竟然觉得自己的弟弟是个“东西”。
她的果树自然也就没了着落。
若说有什么还让她比较满意,那么也就是这个大活人勉强算是个好厨子了吧。
在她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的时候,那边已经做好了饭菜招呼她过去。夙滢的魂被烤肉香气勾回来,“啪嗒”一声从秋千上跃下扑向饭桌大块果颐。
中途她突然抬头望向沈白,带着细屑的唇角弯起来,“你是真的不错。”
少女眉眼细长,长了一副妖娆的相貌,却不是妩媚动人的性子。她这样眉眼带笑,一时间煞到了沈白。沈白不自觉地伸手,把她唇边碎屑拭去。
夙滢身子猛然后仰,睁大了眼睛斥他,“你做什么!”
她神情似乎愠怒,脸上却是悄然浮起薄红。
沈白摸着在胸腔里蓦然失了节奏乱跳的一颗心,一时间无言。
自自己上山以来,除了会在昼间见到那据说是能口吐人言的怪蛇,就只在夜间见过这偶尔洒扫的少女。沈白料想她也是被那怪蛇用骗自己上山的法子骗上来的。
少女无邪可爱,相处这几月来,他突然就生出了一种冲动。
他想要问问少女,待此间事了,她愿不愿意随自己一同回家?
他家中尚有薄财,养得起一个……二少夫人。
{今宵.负良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苍色日光隐隐自云边逸出。夙滢仍坐在秋千上,却没做什么事情,只是在发呆。
池安印象里每个没有雨的日子里,她都是这样在秋千上,从傍晚一直坐到天明。
“山主,该歇息了。”
池安近前提醒,夙滢才堪堪被他从漫长的回忆里拽出来。她仰头看向池安,眼神有一瞬的迷蒙,随后猛地一个激灵,眼神倏忽清亮回来,向他伸出双臂。
池安俯下身将夙滢拦腰抱起,自若地将她送回卧房。出来带门的同时,听见她呓语般的吩咐,“明日不必进来。”
池安恭谨地应了一声“是”。
夙滢夜里是妙龄女子的形容,白日却会化作外表狰狞的毒蛇巨蟒,这于池安来说并不算什么秘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明日即将响起的声响。
在门外他无从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她在里面的呜咽与一声高似一声的痛呼。每每问及,她只推说是蛇蜕,可彼此都明白,若只是蛇蜕,又怎会让她疼痛若此。
而真正的原因,想必夙滢并不愿他知晓。这世间诸人诸方诸多往事,本就不足为外人道。
{前尘.雨欲来}
沈白的厨艺的确很是不错。山肴野蔌,俗物奇珍,都能教他做得别有风味。
夙滢又素来贪馋,几无不可入腹之物。是以沈白着实不曾想到她会反胃成这般模样。
无奈地看着夙滢扶着墙角吐得面色发白,浑身无力,沈白半是心疼半是不解,“明明只不过是碗蛇羹,怎么就成了这样?”
夙滢又是“哇”的一声呕吐出来。当日他上山来恰是暮色四合,见到自己这般模样,便以为自己也是同他一样,被怪蛇骗来的凡人。她看他一副笃定模样,也就懒得纠正,将错就错了下去。
夙滢白日里做他敬畏惧怕的山主寻蛇,夜里便是他眼中贪吃的懒丫鬟夙滢。他不知原委,可以随意烹调,她却不能心安理得地食同类血肉。
沈白在她身边一边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一边无知无觉地絮絮叨叨,“蛇羹这等美味,你却无缘享受。本来我还想到时诛了那寻蛇,把它做给你……”
夙滢一惊,脱口问道,“你说什么?”
沈白仍无所觉,自若接口,“我说本来还想到时诛了那寻蛇——”
“你口中的那‘寻蛇’就是白日里那蛇不错吧,”夙滢突然出言打断,“你想杀了它?”
沈白没觉出这样的问句有何不对,坦然答道,“是。”
白日里对待她的恭谨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在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轻蔑。
夙滢心一沉,她虽然馋,却还不至于以自己为食。
听沈白的语气,想必是筹谋已久。
夙滢猛然发觉,或许这个被自己的兄长误送上山的人,是不愿意留在这里的。
夙滢艰涩开口,“你,你是不是不愿意留在山上了?要是这样,我去同它说,它还是很好说话的……又不会强赖着不要你走!”
说到后来,夙滢几乎是要急得哭出来。沈白却没觉出异样,仍在自说自话,“许是这普通蛇肉腥气太重你不喜欢,但是它身有异香,毫无腥臭之气,你必然是会喜欢的。”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那寻蛇虽然据说能口吐人言,却终究是个畜牲。
夙滢急急地打断,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我不吃!蛇肉哪里有那么好吃,你不要再说了!”
看见她的动作,沈白倏忽安静下来,奇怪地看她一眼,“你又何必这样。”
即使是用手挡住了耳朵,他一本正经的声音还是清晰传入夙滢耳中,“即使是蛇肉难吃,但是,‘长生’可好吃呀。”
最后这一句话出口,夙滢一颗心不住下沉,手也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笑声蓦然响起,夙滢转过身来看向沈白,眸光盈盈,其中光泽几欲落下,“你说得不错。”
真正美味的自然不是蛇肉。
而是长生。
{今宵.自难忘}
夙滢不良于行,每在折腾过后,屋里的一片狼藉,要烦劳的又是池安。
池安早已养成了不多问,不多看,不多听的习惯。
是以夙滢白日里的呜咽他权当过耳风声,至夜收拾时所见的干涸血迹也只作没看见。
他只消把这里处处打扫干净,其余事情,不必细究。
按夙滢的话说,他不过是她顺手救下的小虫子,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管那么多闲事做甚。
池安深以为然。他知道的事情已经够多。他知道在自己之前也曾有个人在此间常住,也知道夙滢对那人感情复杂,不过这都与他没什么关联。
人最贵是本分,他被夙滢所救,不致死于山中妖物手中已是万幸,自然该在她这个恩公面前谨言慎行,又何苦来去问些她不愿提起的过往,自找没趣。
除了有时夙滢主动提起,他也全当作个故事来听。
如同此时,夙滢又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出言,“你果然还是与‘那个人’很像。”
池安也不分辨,顺着她的话笑说,“是是是,我与他很像。”
她口中的“很像”,仔细说来也就是同样都有眼耳口鼻,双手双腿。他也是在后来才得知这让人啼笑皆非的论断,不过仔细想想也能很快释然,禽畜观人,亦如人观禽畜,分辨不出什么不同。
这么看来,她看每个人都像是那个人了。
他用这话问她,夙滢果然点头,没什么波痕的眼睛坦率看他,“是啊,自两年前他下山后,又曾有三百一十八个人先后上过山,有近二百人都像是他。”
而其余的百数人,则是女子。
听见夙滢这么说,池安倒有些可怜她了,“那如果有一日,他真的上山来,岂不是相逢应不识?”
彼时夙滢正坐在秋千旁的石桌上,用手晃着秋千,让它前后摆动。听见这句,她的动作一顿,随后便是一声貌似释然的叹息,“不会。”
才不会。
池安疑惑抬头,正好对上她显出浓重悲哀的清透眼神,“只要还活着,他就再也上不到这里来了。”
{前尘.相思误}
俗言道不知者不罪,夙滢没办法因为沈白有想要杀了她的想法就先下手为强,可她也同样不能毫无芥蒂地继续与他相处下去。
是以次日白天,化成了蛇形的夙滢首次到他面前开口,“我知晓了你并不愿意留在这儿,你这就打点一下,趁着天色还明赶快下山吧。”
夙滢心中想得其实很简单,不可见欲,使其心不乱。她想也许让他再也见不到自己,便也想不起所谓的长生事端。被当作食物的感觉着实不好,甚至她都能想象到自己身上沾满油盐酱醋的气味,并不如曾入她口腹的那些食物一样令人愉悦。
她不想成为他餐桌上的一道菜,便只能让他离开。如果她现在舌尖的美味要用命来换,她又怎么敢贪恋。
沈白乍一听见怪蛇说话,先是一惊,先前他只以为众口相传“寻”可口吐人言的事情不过是以讹传讹,却不想竟然确有其事。
惊异过后,才有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想起夙滢曾说过的“我去同他说”,他以为不过是夙滢的一时意气,却原来不是信口开河。
然而在这惊喜以后,他却想起了除自己外的另一个人,脱口便问,“如果我可以下山去,那么夙滢姑娘呢?”
沈白满心以为既然这怪蛇肯放她下山,那么放夙滢下山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不料怪蛇陷入沉默,许久才答,“她不会随你下山。”
想了想,巨蛇又补充,“……你还是赶快下山去吧,今日过后,你们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夙滢说完这句话,心里轻微地舒了一口气。
这世间有些人,注定是以心相许易,以身相许难。无论沈白怎么讨厌“寻”的狰狞模样,至少对“夙滢”还是有着三分真心。
她是感念着这份情意的。只是沈白对夙滢的情意恐怕抵消不掉他对怪蛇的厌恶畏惧。既然如此,她不如尽快放他下山,自此黄泉碧落,永不相见。
也能把她这初萌的情心,按熄了苗头。
只是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她说过“你们将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一句话后,沈白神情有片刻恍惚。
而他眼神清明起来的同时,双手紧握成拳,捏得指节发白。
“那么我就不走了,山、主、大、人。”这一字一字咬得极重,沈白抬头,直视兀自吐出深红信子的巨蟒,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幽深。
夙滢一颗心才是真正坠入万丈深渊,肃然重申,“你就是留在山上,也再也见不着她了!”
——即使这样,你还是要留下来?
“我愿意继续留在山上,供仙人驱驰。”他说得笃定,夙滢的心却是一寸寸凉了下来。
原来,即使是夜里有着凡人样貌的自己,也只不过是个幌子啊。
看来“长生”二字的确美味,为了这份子虚乌有的奢望,他沈白也算得上是苦心孤诣。
{今宵.长相思}
夙滢发作得越发频繁,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池安推门进屋,看见躺在地上大汗淋漓的夙滢,摇摇头将她抱起,朝屋外走去。
与以前没什么不同,新新旧旧的血迹遍布地上,浓郁的腥气刺鼻且久久不散。
夙滢浑身冰凉,即使是对于蛇来说,也是过于冷了些。池安知道其实裙下的斑驳血迹更比屋中地上的纵横交错夸张恐怖,但还是视若无睹。正如许多事他不该看不该听,也有许多事根本容不得他置喙。
只是没想到这次是夙滢主动开了口,声音还带着明显的无力感,“池安。”
池安垂下眼睫随意应道,“哎。”
她猝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拉下来,唇凑到他耳边喷出微凉气息,“传言‘寻’的肉质极其美味食之可得长生,你要不要试试?”
池安动作一顿,低头看向笑得虚弱,似乎他一放手就会被风吹跑的夙滢,把她放到秋千上摆稳才腾出手在她脑门轻敲一记,“说什么傻话。”
夙滢不回答他,直起身来拉住秋千绳,唇角慢慢上勾成莫测弧度。
{前尘.因缘错}
即使早就有了会被沈白偷袭的觉悟,夙滢还是在尖刀插进身体时没忍住落下泪来。
这世间最尴尬,莫过于明明已经知晓结局,却还是期盼转机。
她是妖身,这看起来也不算锋利的凡铁匕首也根本伤不了她,只能带来钝钝的痛感。
与她心上的痛感别无二异。
怔怔看着并没穿透多少皮肤的匕首,夙滢方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被沈白捅了一刀,不是自己的幻想。夙滢忽地转头,露出一口森森尖牙。
血雾瞬间弥漫开来。
“长生真这么好?”她复转过头看向不可置信的沈白,幽幽地,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巨蟒音色清甜,与当日沈白听到的粗嘎沙哑的声音不同。
那是夙滢的声音。
即使是这样有些阴沉沉的语气,也能让他想起大风过时风铃摇动的声音。
一个他难以置信的想法在他心底成型,似乎有什么浮出水面。
沈白想到这个可能,眼神瞬忽变得惊痛“……夙滢?”
“你快停——”
迎接他的是骤然而至的的巨大蛇尾。
夙滢一尾巴摆出去将沈白扫倒在地,竟然患了痴症般低声哼唱起来,“青山百岁蛇千年……捕来十里尽垂涎……”
青山百岁蛇千年,捕来十里尽垂涎。
长生四万八千岁,自此九阙做神仙。
青山老时我未老,妖鬼灭时我延年。
哪有秋冬与春夏,管甚沧海与桑田。
夙滢虽然不下山,却一直都知道山下的这首歌谣与有关她的传言。在这之前她并未当作一回事,毕竟传唱的人于她而言,无不是柔弱不堪。
那时她没想到的是,这样脆弱的人,也是能重伤她的。
伤在心上,痛更甚于身体发肤。
再怎样说,这丑陋凶恶的蛇怪皮囊下,还是赤|裸裸的少女啊。
夙滢又是一尾风扫在沈白身上,不及沈白反应又将他卷起到眼前,直对着它铜铃般巨眼,“你看这长生的滋味,是好也不好?”
可沈白在它第一下甩尾时,就被打晕了过去,又怎能回答。夙滢看着被她两下就打得奄奄一息,不省人事的沈白,涌上粘稠的无力感。
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她还是不忍杀他。
她又恨起他——明明是准备了几个月的筹划,怎么又偏偏这样没打算。长生又哪里有那么……易得了?
怎么就不准备得充分一些。
夙滢想,她反而心疼起想吃自己肉的人,这才是荒谬了吧。
人间有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看着已经被抽得软绵绵的沈白,夙滢忽然觉得疲倦。他伤自己,她会疼;伤了他,她还是疼。
这疼来得毫无缘法,夙滢想,罢了,他已经成了这般模样,就放了他吧。
他已全身经脉尽断,叫人带下去以后就再上不得山来,而自己,仍是永生永世守在这山上。
自此黄泉碧落,永不相见。
{今宵.众生相}
“池安。”夙滢的声音在静寂深夜里响起,如一阵风般轻飘飘地出来,教池安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既然都决定做这样的事情了,又何必遮遮掩掩。”
黑歔歔的阴影里走出个手持尖刀的人影,正是池安。
池安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被她发觉,估量如何才能从她面前逃跑,却发现她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
她仍然如同往常一般,坐在秋千上悠哉悠哉地晃着腿。坐在秋千上时,她的确不像个不良于行的人该有的样子。
这夜没有太明亮清澈的多情月光,只有远远站着的池安与坐在秋千上的夙滢。
夙滢远远地看着他,多少有些漫不经心,眼角上挑的眼睛带些懒散的光泽,“你也是为了我的血肉而来?”
池安冷静看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让夙滢自说自话。夙滢看起来也没有与他对话的意思。
虽然只是短短两年,他对夙滢其实了解得已经足够透彻。
“池安呐。”
夙滢轻轻叹了一口气。
池安身体紧绷,生怕夙滢突然发难,却在下一刻听到她的声音。
清冷的,平静的。
“即使再生气,我现在也已经动不了你了。”
池安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夙滢说的是真话。
“池安呐。”
夙滢又重复一遍他的名字,轻得如同一声叹息。池安对上她双眸,里面已经全然是空茫之色,“‘长生’二字,当真可抵得过美食佳肴?”
这滋味,就真的能让你们不惧艰险,不择手段?
她说,“他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不,”池安终于开口回答,声音干涩,“我不要长生不老。”
“我只是想要救一个人。”
“你要拿我的肉,去救什么人?”
“至亲之人。”
于是夙滢“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好,我答应你。”
“我活不了多久了,”夙滢抬头望向西沉的星子,神色寂寥,“我很怕疼,你能不能等我死后再动手?”
这声音有些飘忽,如游丝般,似乎一阵风过来就能把它吹散。
池安一阵沉默,片刻以后才答,“好。”
池安早就知道夙滢说的不是假话。长至地上的暗青裙幅已经遮不住自她腿上汩汩流出的殷红血液。他其实知道她不良于行的真正原因——夙滢的下半身骨骼,已经被她自己全然咬碎。
池安没有刻意去打听,可他又不是瞎子傻子。他看见过她偶尔露出的脚踝是森森白骨,也能在抱起她时感到她腿部嶙峋干瘦的触感。
她问他们“长生的滋味可好”。
他们无人应答,她便亲自品尝,咬碎自己的血肉,要尝出“寻蛇”的味道,要尝出“长生”的味道。
他都知道的。
池安还记得两年前沈白被山上的樵夫送回府中时,明明处于昏迷之中,却还是声嘶力竭地喊,住口,不要再吃下去了。
两年前那日,夙滢当着沈白的面……自自己身上撕下一大块血肉,吞了下去。
血气瞬间弥散开来,她眼中堕泪,字字泣血地问他,“沈白,这长生滋味,是好也不好?”
是好也不好?
于是在沈白离开的后来,他知道或不知道的时候,夙滢疯子般啃食自己身上的皮肉,仿若不知疼痛。
可是又怎么会真的不知疼痛?
创痛酷烈,如何知其本味?
唯苦涩尔。
而这时夙滢却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笑得像个孩童,“池安,你陪我聊聊吧。”
池安心中有些恻然,远远地看着她,“好,你说。”
听见他这应答,夙滢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只余清浅的呼吸声。
半晌,她才突兀地开口,“你是本就为找我而来呢,还是被我救了以后才临时起意?”
“本来只是想碰运气,不想恰好被你救了。”
“呵,”夙滢轻笑,“那我这个人救得还真不值当。”
池安也笑,“救都救了,还谈什么值不值。”
于是两人便都沉默下来,一同看晦朔交替之际,大片大片灰扑扑的云。
又是好一会,夙滢的声音才淡淡响起,“你说得不——”
之后便再没了声息。
不对?不错?夙滢究竟想说什么,池安已无从得知。
月落星沉,晨光自天边一分一分透了出来。
{后续.费思量}
消失了两年的沈家大少爷一大早就回府了,风尘仆仆,每一根发丝都写着疲惫。
甫一进门,沈池安就扔给家丁一个油纸包扔给家丁,急切地吩咐,“快去把它炙熟喂给二少爷。”
家丁应一声是退下,池安便瘫在了椅上。
两年前沈池安外出经商,回乡途中在一座山上迷路久不得出,忽有一人声指点,他欣喜抬头,却看见一条形容丑陋的寻蛇。
寻蛇替他指明方向,要他将在山下溪边第一眼看到的东西作为谢礼送上去,下山后却发现溪边除了一枯枯木别无他物。
它要的怎么会是一棵枯木。他冥思苦想,终于在下一刻抬头看见焦急寻来胞弟的一瞬明悟,原来它要的是自己的弟弟。
回想起它托付自己的同时吧咂嘴的情形,他心中慌乱,将事情与沈白全盘托出,想劝他逃走,沈白却不以为意,只说,“哈,既然是“长生蛇”的要求,我上去就是。最好是我能杀了这祸害食其肉饮其血,最坏也不过是被它吞食。”
于是沈白上山。几月后经脉尽断的沈白被个过路的樵夫捡到送回,彼时他尚在昏迷,昏昏沉沉胡言乱语,不时叫着类似于“寻”的发音。
这样的沈白药石罔医。他不由想起那条寻蛇。
于是沈池安上山,一待就是两年。
“大,大少爷!二少爷不肯吃下那东西!”仆从匆匆来报,沈池安只得过去查看。
屋里一片浓郁的食疗香气都盖不住的异香。走到近前时,池安看见沈白紧紧盯着瓷碗,仆从将汤汁盛好挨着他的唇,他却死咬牙关不肯张口。
池安接过瓷碗,直视着沈白的眼,“夙滢死了。”
沈白闻言目眦尽裂,喉头蠕动却发不出声来,只有微弱的气息滚动,“夙,夙……”
池安趁机将汤汁强灌进他口中,引起沈白一阵呛咳。沈白勉力睁大眼睛怒视池安,却一会就失去了焦距。
终于是落下泪来。
{尾声.空余恨}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
沈白也渐渐好了起来。
池安每日都去看他,见着了却又总是相对无言。
“好好将养。”池安说。
沈白心不在焉地应下,“哦。”
直到一日,沈白突然说了句“哦”以外的话。他说,“哥,我是真的不曾想过夙滢就是寻蛇。”
上山之前,他以为寻蛇是要以他为食,抱着大不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后来他遇见夙滢,于是想要活着杀死寻蛇,带她一同下山,甚至还打起了“长生”的算盘;再后来那寻蛇让他离开,可是他却见不到了夙滢。
他又以为夙滢是被它吃了,于是一厢情愿地为她报仇……他独没想到的是,夙滢就是寻蛇。
夙滢不肯告诉他,许是怕他会因此厌恶她——可她怎么就不知道,他这样喜欢她,她在他心里的分量远比她想象中的重啊。
于是各自异梦,最终走到这样无法挽回的地步。
也许世间多得是有情无缘,有缘无份。
最终也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无论是万般情意还是诸多怨恨,都将与时光一同消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