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十八年夏 恍然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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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年夏
夜色微凉，冷雨潇潇。
雨丝在灯光下如无数银针斜斜坠落，与皮肤接触时却无感了，像是融化了。
我在R车后座撑伞，伞在风里摇摇晃晃，恍然，入秋了，夏季断不可吹这种凉风。
我感到寒意，下意识蜷缩在R后背上汲取他的体温。我习惯性地隔着R的白T恤嗅他身上的皂香。今夜他的身体格外暖，像是雪中一把燃烧的炭，蒸腾出温温软软的皂香，瞬间充盈伞下的一隅天地，成为隔绝外界的独立空间。
路灯的影子在地上的水洼里飘摇，他的单车亦在风雨里飘摇。他在我身前，替我挡去一帘风雨，留给我温暖干燥的后背倚靠。
R见我瑟缩，便问：“冷？”
我不说话。
他又问：“怎么？”
我也不回答，只想起刚才奶茶店里我拍着我妹的肩膀说国庆也许回来找你玩，R轻描淡写一句：“我不回来。”
我来不及去分辨他的表情，也来不及去收敛自己的表情，只恨不得四处躲闪，生怕他看到我眼底的惊愕和失落。
P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只道：“太远了。”
也是，R在东北上学，我在东南，都不能轻易回来，只剩P在家边以及我妹读高中。
良久，我对R说了个不着边际的答案，我听见我的声音被风拉扯得有些颤抖与嘶哑：“我们四个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R没有回答我，我只当是他在心里头笑我幼稚与感性。
后来我模模糊糊听见风帘雨幕中谁轻轻“嗯”了一声，也没当真，只心说那也不是他。
R的肩背较去年宽厚了些，不再单薄如少年，渐渐如一个男人。
我见空气都沉默，于是肆无忌惮地说：“我喜欢同你们在一块，想一想都觉着快活，觉着舍不得。”
因为快活，所以不舍，因为不舍，所以快活。
“我‘吃鸡’也最喜欢和你们一块，最安心，从来不怕后头有人，只管开枪便好。”
R笑了笑，笑声轻如羽毛。
“大约你们没觉得怎样，只我一人自作多情吧。”
“‘快乐’之所以被称为‘快乐’大概是‘快’的‘乐’吧。所有的美好总是短暂的，稀缺的，故被人珍视。”我开始自言自语。
R突然插嘴：“诶，你这人怎么老不学骑单车，到哪总要人载着走，跑远了自个连家都难回，就像现在。”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只剩下杂乱的雨声和他有节奏的心跳声在我耳边喧闹。末了，我摇摇头说：“学不会学不会，我笨嘞！”
“你哪里是笨，学得会读书怎么就学不会骑单车，你是懒。”R开始如往常一般嘲笑我。
我不知怎的忽有些恐惧，生怕他说出什么似的，便慌里慌张把话往别处引：“可不是懒，你瞧我在西安那会，连个双人自行车都骑不好。”
R似乎觉得有理，点头称是：“你在后头都不会蹬，哇哇乱叫的，放你来前面自然是不成。”
一月前我四人去西北旅行，适逢盛夏，烈日炎炎，与这夜冷雨仿佛不在一个世界，大约是所谓季节分别。
西安日头毒辣，上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R和P租来两辆双人自行车拖着我和我妹上城墙。白花花的日光下，干燥的石质地面仿佛要融化一般，在视野里随热腾腾的空气流淌开去。少年的脖颈却被晒得通红甚至黝黑，上头晶莹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洇湿他们的T恤。
P和我妹俱是胆大包天的，早一前一后、摇摇晃晃着去了，留瑟瑟发抖的我和皱眉无奈的R在原地踌躇。R不断怂恿我上车，我不断拒绝。
“上去罢，一会被他俩甩老远了。”R有些不奈了。
我仍是脓包模样：“我、我不会。”
“这跟你会不会没关系，反正是我在前头带你。”R连拖带拽、连哄带骗把我弄上后座。少年纤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道，竟叫我无从拒绝。
许是我真的脓包，许是我一早便知他不怀好意，打从上车开始我便咿咿呀呀地尖叫，脚底虚浮，乱蹬一气。
R突然大声提醒我：“抓紧，坐稳！”然后猛地加速，向前飙车。他存心整我惯了，我却防不胜防，那咿咿呀呀的尖叫声便又抬高一个分贝，几乎刺穿我自己的耳膜。车速过快，让我有种在飞的错觉，周围行人异样的目光投射过来，却也最终随绵延的城牒一并闪电般掠过，化作过眼云烟。
车身猛烈摇晃，穿梭人群和古建筑时仍不减速，只是弯弯绕、绕弯弯。我从未见过如此嚣张变态的骑法，渐有种眩晕感，忍不住爆粗口：“你妈你妈，快停下，太危险了！”
R哈哈大笑，颇为自信：“信我信我，我载你多久了，怎还信不过？”说罢骑得更快。
眼见一个大坡，我的心跳漏了半拍，心脏悬空，大脑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他已登上坡顶。只一瞬，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肆意乱撞，几欲冲破胸膛，忘记了尖叫，忘记了爆粗口。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身形随车颠颠簸簸、疾驰而下，耳畔只余呼呼风声和他幸灾乐祸的叫喊声，即使不见，也知他满脸坏笑：“你瞧你瞧，骑得快了便骑出了风，不热了不热了！”
从大坡上下来我才反应过来，竟吓得眼角湿润，赶紧抬手抹了一把，生怕R有所察觉。
一旁悠悠蹬车的他俩见我俩赶上来便慌了神，P从后座上跳下来赶前头的我妹去后头，然后如刚才R一般猝不及防加速，令我妹防不胜防，也咿咿呀呀尖叫起来。
我心里一阵平衡，忍不住破涕为笑，竟没有方才那般脓包，如何也叫不出了。
炽烈朝阳下，高大城墙上，燥热的夏风裹着少年清朗的笑声和轻淡的皂香席卷而来，拂面时微微发烫。我回头望望，又向前望望，城墙绵延千里，一直绵延到天边，望不到头。我竟希望它真的一直绵延到天边，望不到头。
R似乎是回忆起什么，声音突然愉悦起来：“我知道了，你不是蠢，也不是懒···”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一声。
“你是脓包！哈哈哈！”
我瞬间松了口气，胸口却烦闷起来，还有些痒痒，似被塞了团棉花。
“你这人未免太脓包，走个夜路碰上狗也吓得直往我这缩。”R声音里的笑意太过明显，令我羞得无地自容。
“游戏里也是，碰上个人就哇哇乱叫、手忙脚乱，瞄准他‘突突突’就是了。”他越说越起劲，以揭我短为乐。
R见我不说话，继续补刀：“喂，你平时不是挺伶牙俐齿吗，怎么现在成了锯嘴葫芦？难不成被我说中了？”
我此时懒得和他斗嘴，也便不加理会。
R看不惯我沉默，以为是真惹毛了我，赶紧安慰道：“哎你别怕呀，骑车有什么不敢，明年暑假我教你便是。”
我呼吸一滞，莫名抵触，举伞的手微微一抖：“我不。”
R的声音温柔下来，再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说真的，骑车这么基本的事，你总得学会···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摔不会摔。”
我别扭道：“不，别让我学。”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似的，我赶紧闭嘴，心里惴惴。
他却混不在意似的：“要学的要学的，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别跟个小孩似的，人总要长大。明年暑假我再教你‘狙击枪压枪’，倒时不用我带，你一人就是一个队。”
我摇头拒绝：“不要不要！”
他也摇头轻笑：“要的要的。”
我俩摇头的却不是同一件事。
街道两旁的景色转为眼熟，我的心情却愈来愈沉重。
快到家了，这一程，也要结束了。
我去门卫那取我买的一箱书，R停了车，顺手接住：“你搬不动的，我替你弄上楼去，走吧。”
我慌慌张张跟上他的脚步，替他撑伞。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多，伞撑得吃力，摇摇晃晃，高高低低，总挡不住雨，我便气恼自己鸡肋。
“说好了啊，明年暑假我教你骑车。”
“我不，明年暑假我要去带家教，没时间学车，倒时你继续···”
“时间是挤出来的，你总要学会骑车，学会独自去各个地方。我也会越来越忙，以后考研了各奔东西，我不能时时刻刻···”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
最后一楼，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催促着赶他下楼。
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小，逐渐融入外头的雨声，我忽然放下手中的书，提伞匆匆下楼。
我走得飞快，后来几乎跑起来，拼命地、拼命地，追赶着、追赶着什么。
我明知有什么一去不复返了，却仍跟在它后面固执地奔跑，夸父逐日一般。
我奔进雨幕，被雨水打湿，感到周身一片寒凉。风也萧萧，雨也潇潇，不住提醒我夏去秋来这个事实。
是了，我最后一个肆无忌惮的夏天停留在我的第十八年，往后往后竟不值得过分期待。
挣扎也变徒劳，生命是种不可抗力。有的人啊，总要离去；有的事啊，总要默默怀想；有的路啊，总要一个人走。
而我只能踮起脚尖不住眺望、眺望，目送他摇摇晃晃的单车碾过路灯晃晃摇摇、明明灭灭的影子。
R的身影融入雨夜，仿佛无声的告别。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彼时我与他同桌，有次当堂写作文，我偷瞄他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问道：“这是什么？”
他毫不遮掩，移过来与我看：“我极喜欢的一首词，虽然还不太懂就是。”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恍然间，秋风秋雨一过，我那第十八年夏，匆匆一带，也便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十八年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