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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地日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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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日记
喇嘛穿着红色的袍子跪在烛台的下面,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念诵经文,住在附近的夏尔巴人也默默地站在帐篷内,他们当中有老有少,我和随行来的朋友混在夏尔巴人当中,在藏地的这段准备时间,被紫外线照摧残,皮肤黑的也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了。
我跟着喇嘛念诵经文,也算是为了沾沾神灵之气,求一路保佑,烛光穿过的我的眼皮,在我眼里就变成了一团神圣的光晕,虽不知道经文的意思,但在这般严肃的场合也绝不敢抱着戏谑的心态对待诵经,空气里暗涌着浓浓的藏香和酥油茶的味道,对于汉人来说这种味道并不好闻,我借此回忆自己初次入藏的时候,在牧民家里寄宿慈祥的老阿妈给我端来的酥油茶。
当时因为进藏的车发生故障,我和车上随行而来的人——一名登山爱好者和两名当地向导,不得已借着月色找牧民们帮忙,从车里出来的我裹着厚厚的防寒服,可依然无法抵御刺骨的寒冷,冷风就像锋利的刀刃一样,不仅割的我裸露的脸难以忍受,还丝毫不费力的穿透厚厚的衣服,我明显感却到驱壳内流淌的血液顿时冷却了,紧接着呼吸急促,迈步困难,脑袋已经昏昏沉沉,但不时扑面而来的冷气流强迫自己清醒着。
忘了说了,当时的成员和现在一样,随行而来的登山爱好者是我朋友,模样长的文文气气,带着一副学者般的黑框眼镜,谈吐温柔,谁也想不到他会和我这种疯子结伴而行征服珠峰,另外还有两名夏尔巴向导,常年和恶劣气候抗抗争的他们体格壮硕,他们的普通话带着浓郁的藏腔,并不全会,但基本交流是没有问题的。
藏区乡村的住户本来就很少,一家和另一家隔的很远,在广袤的藏区,能隐约看见几处灯火,微微弱弱的,似乎随时都要被黑暗吞噬,我们目视着光,加快脚步,但却感觉这双脚不属于自己了,因为冷,冷的已经麻木掉,也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力量推动我和另外三个伙伴前行着。
我们远远看见一座牧民家的房子,朋友一脸惊喜的看着我,想说什么但却没说,倒是更大的迈开步子,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高兴,不如赶紧找个温暖的庇护所躲躲。
房子外面围着一圈木头和牛粪组合在一起的围墙,当时呼入鼻子的更多是冷冷的气流,嗅觉跟着暂时失灵,闻不到难闻的牛粪味,我们还没靠近屋子,院里的藏獒就突然开始狂吠,在广袤的土地上,一声犬吠真的就像书中所形容的那样谁,响彻天地、震耳欲聋。我不禁心里暗自调侃谁说的藏獒只长着一脸凶相,实则很笨,要是脑不够灵敏又怎么会当我们到来时那么灵敏的做出反应?
我敲门,听见传来一声老者的声音,悠远而又古老,我都忘记当地的藏民多半听不懂普通话这回事,一旁的当地向导大概也是被冻傻了,竟忘记翻译我说的话,只听见院里的老者一边不知在说什么,声音由远及近,门突然就打开了。
眼前的人穿着深色的藏袍,皮肤像揉皱的牛皮纸一样皱皱的,在灰暗的视线中几乎看不清她的模样,她佝偻着背,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们,没有说话,一旁的当地向导用藏语招呼些什么,藏族老阿妈的脸顿时喜笑颜开,挪开自己的身体让我们进来。
老阿妈的屋子里暖烘烘的,在外面经受了寒冷的我们顿时心里面踏实了,屋子中央的火炉照的整个室内泛起一片红光,阿妈扎着两个花白的大辫子,辫子里混扎着几根彩绳,她挥手叫我们在火炉边坐下,又朝炉子里扔了几根木材,生了更大的火,在这种安逸的环境里,人的好奇心也跟着复苏了,我和朋友就像个孩子一样仔细观察着屋内的每一处陈设,比如挂在墙面上的好几把精致的藏刀、牦牛皮,火炉上精致的纹络。
朋友似乎从这些充满野性的陈设中观察出什么,便向老阿妈询问道:“阿妈,你们家是儿子?”一旁的夏尔巴向导赶紧把朋友的话翻译了一遍。
老阿妈听后回复说:“儿子死喽”那么沉重的言辞,但从阿妈的嘴里说出来却好像是人之常情,她的表情也没什么改变,大概是因为人老了,脸上横亘着的无数条皱纹已经把她的无奈、悲伤和对孩子的奠念之情全部掩埋掉了。
我和同行的人叹了口气,继续环视着屋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前段日子,好多人来可可西里猎杀藏羚羊,我儿子的猎枪没能打中那些强盗,自己倒被打死喽!”
我想,阿妈儿子从发现猎杀藏羚羊的强盗,到拿着自己的猎枪用生命捍卫这些藏地精灵,这过程该多么壮烈波折,但阿妈几乎用一句话就带了过去。
夜里的寒风呼啸的更加猛烈,我望向窗外,只见挂在半空中的经幡迎着风摇晃着,像是幽灵。
藏族老阿妈从座位上起身,一个夏尔巴向导赶紧伸出手礼貌的搀扶着她,但倔强的阿妈不要人呢搀扶,轻轻挥去他的手臂,往床边走去,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什么东西,又向我们折了回来。
“喏,这是政府颁给我儿子的奖章,有什么用呢,人都不在了”藏族老阿妈给我们展示自己手中的金灿灿的奖章,蹲了一会儿便将奖章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炉里。
“别!”我朋友伸出手要阻止,可惜都晚了。
老阿妈没有惋惜,因为她似乎看透了一切,而到来的这些陌生客人,久久盯着那枚火焰中的奖章,眼睛迟迟不肯挪开。
阿妈就是耐不住性子,像又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缓缓起身为去后边提来茶壶,放在炉子上烧,一股酥油茶的味道从壶口腾腾升起,整个屋里笼罩着仙境似的白雾,接着,阿妈为我们每个人倒上茶,一旁的朋友因为带着眼镜,镜片顿时被白气笼罩,便笑着将眼睛取下,不断的致谢。
酥油茶的色泽看起来和淡咖啡一样,但味道很腥,我和朋友都闻不惯,为了表示对人的尊敬,还是眉头一皱,就全部咕噜噜的灌进了嘴里,一杯下来,脸已经皱的不像样,抬起头看见藏族老啊妈慈祥的笑脸,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一直在看着我。
那次入藏算是提前过来踩点,适应高原的气候,时隔两年我是冲着登顶珠峰过来的。
念诵完祷告经文的第二天,我们收拾好行装出发,在山脚下看着白雪皑皑的山峰,心里顿时像没了底气,而昨日的喇嘛依然双手合十为我们祈祷,他们身着的红色袍子在格外雪地的映衬下格外耀眼,目所能及的地方,到处挂着花花绿绿的经幡。
两位夏尔巴向导在前方带路,我和朋友跟在身后,由于穿着防寒服,行动很是迟钝,在稍微陡一点的地方就会摔跤,很多时候我们带来的冰爪是不起作用的,有些积雪覆盖不是很牢固的地方,冰爪根本抓不稳,这无疑加大了我们滑落的危险,一路上,我们不太说话,在高寒缺氧的环境里就连呼吸都是一件困难的事。
有一次雪花混着石子儿从山顶上向我们滚来,我和朋友来不及做出反应,但石子儿却砸伤了我的额头,好在只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夏尔巴向导转过头再三小声提示我们:
“山神还在沉睡,不要闹醒她,否则她会发怒引起雪崩,这是山神在提醒我们呢。”
我和朋友二人霎时屏住了呼吸,唯恐呼吸的声音太大都会惹怒山神。
这一路上,最让人痛苦的其实并不是担忧随时都可能发生雪崩,而是寒冷和缺氧的反应,每到一个新的高度,呼吸明显难以跟上,心跳减速,很多时候都感觉自己并不会因为雪崩而死,而是因为这稀薄的空气让人窒息,体肉上的寒冷则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皮肤里,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推动着我在前行。
彼时,我朋友突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我见状赶紧弯下身子搀扶着他的一只手臂忙问他是否有事,只见朋友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紧接着便摇摇头让自己清醒。
“我没事,继续”朋友苍白的脸挤出一点微笑,要知道他体力不支差点倒下的那个时间,我们也就爬了一半不到的进程。
空气稀薄的环境里会让呼吸变慢,心跳变慢,时间也跟着变慢,攀登一分钟却似乎整整耗了数个小时,我心里不是没有闪过放弃的念头,不是没觉得千前来挑战珠峰的决定操蛋,如果不来,我说不定此刻还在温暖的卧室里睡懒觉。
天色已经渐渐灰暗下来,太阳快沉下去的时段里厚厚的积雪依然白的耀眼,伸手就能感受到天空的质感,我看看周围粗狂和温柔相糅合的景,顿时察觉到自己老了。
现在的气候算是稳定,本还想继续往上攀爬,可朋友因为高原反应已经呼吸不上来,夏尔巴向导提议就地搭建一个帐篷休息,我和朋友被单独安排到一个帐篷里睡觉,他打开睡袋才猛然发现下方多了一个长长的豁口,之前我们谁都没注意到睡袋烂了。
朋友那天晚上给我讲了很多过往的经历,就像一个垂死的人回顾自己的人生一样,总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说自己幼年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人,总是被同伴们欺辱,但从来都不甘心背负上“懦夫”的头衔,某一天,他长大了,结婚生子,完成了每个正常男人都该完成的事,幼时的耻辱却阴魂不散的困扰着他,每每看见儿子稚嫩的脸庞,妻子贤惠的背影,就会陷入无法给予这个家庭安全感的担心中,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也能做个强者,才百般说服了妻子奔赴藏地。
在他离开的前一天晚上,看见妻子坐在床头哭,在柔和的灯光中,他妻子穿着白色睡衣,神圣不可侵犯,就像藏地传说中的女神,我朋友淡淡的说道:“去去就回来。”只是听闻过藏地恶劣气候的朋友那时候并没什么担忧,但敏感的妻子似嗅到所有潜在的危险,搞得很生死离别一样,朋友 心里很是反感,女人的哭哭啼啼是一种不吉利。
他妻子舍不得他,看着比女人还腼腆的丈夫怎么有能力抵御那种恶劣的气候?
我想,要不是我朋友的各种偏执的说辞,他妻子也决不允许让他过来的。
朋友不断的向我诉说着,他临走时妻子和孩子对自己的不舍之情,我听得出他内心的恐惧,是怕自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我说过我要登顶珠峰,这样我才有底气告诉孩子,他的爸爸是一名英雄!”朋友的高原反应还没有完全好,说话时穿插着粗气,我用余光瞟到他眼眸闪烁着亮光。
“我舍不得我的妻子,临走的时候她帮我收拾衣服,嘴巴上说支持我,但她却不敢看我,我当时还笑侃她,是怕这是见我的最后一面吗”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停止声响,想必是说中了内心深处最害怕的地方。
我试探性的问道:“兄弟,兄弟,你怎么了?”
朋友礼貌的笑笑,回复说:“哦,没怎么,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能登上封顶吗,你说说珠峰的山顶是怎么样的。”
我也有孩子、有妻子,但我有更强大的自信相信自己能凯旋而归,某种程度上来说,内心太过强大的人,家室对自己的影响实则很小,就根本不会像我朋友那样因为对家庭的眷恋扰乱了心智。
我慢慢入睡,但在这里不敢睡太深,珠峰的气候环境变化多端,睡太深了难免会卸下内心的防备,怕有突发情况定会反应不过来。
温暖的睡袋给了我安全感,我全然忘记了帐篷外窜动的冷气流,埋在雪地下黑黝黝而又锋利的岩石,漆黑的夜里,珠峰一定像一座盘古时期的庞然巨兽,守护着天与地之前的平和,而我们却试图从他的身体上爬上去,爬向天空,我甚至慢慢忘记了朋友睡袋有问题的事情。
夜半,我隐约听见“好冷,好冷”的痛苦呻吟,在睡袋里被温暖包围的我开始第一反应就是焦灼,到底是放弃这温暖的睡袋,还是暂时结解决朋友的困难,不!他比我更需要温暖,那么想着,我从睡袋里爬出来,将自己的睡袋给了他。
他钻进我的睡袋瞎穿着粗气,问我:“兄弟,你怎么样”
我:“我身体肯定比你结实呢,你睡吧,刚才你肯定没睡好吧。”
我希望我的话,能让他安心借我的睡袋睡去,给别人帮助却让对方觉得惭愧,并不是助人者应该有的表现。
我钻进有豁口睡袋再次睡了过去,冷气流从豁口里面进入侵袭着双脚,夜里好几次感觉到腿刺骨的疼,也许是大脑有些昏昏沉沉,疼痛仅仅就像梦魇一样,我认为是梦,所以强迫自己没有理会。
早上,夏尔巴人撩开帐篷的门帘,叫我和朋友起床,我睁开的第一眼,只感觉双脚痛的已经不像自己的,我费力的用手抬起一只脚,脚变得就像冰砖那么重,也没有任何力气,这种无力感、尖锐的疼痛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依然没有改善,夏尔巴人见我这张因为痛苦五官扭曲在一块儿的脸,便将裤腿捞上来,在场的人无不发出惊叫声,因为眼前的这双腿已经肿的很高了,初步判断,从腿到脚背的地方应该都已经严重冻伤,再登顶是不可能的事情,要是我腿不及时治疗危及到生命也是有可能的。
大家都意识到了危险性,合力将我背在背上,往山下奔去,我还不忘回过头看看才登了一半的珠峰,金灿灿的阳光泊在山上,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什么是金山,虽然我躯体的某个地方很痛很难受但是眼前的景色又很美。
快到山下,再看看自己曾登过的沿途,半山腰被云雾覆盖,曾经梦寐以求的雪山之巅,恐怕是永远看不见了,被现实的打败的我顿时连想象力也跟着失去。
因为双腿严重冻伤,医生向我宣告了一个很不幸的结果—截肢!
为了梦想失去做正常人的资格也在所不惜?简直是扯淡,我当时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恨自己成为了一名废人,诋毁我所谓可贵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