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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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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打小一块儿玩的人里头,只有夏冬草是女孩。
小时候有次大家打趣,聊起自己名字的缘由,男孩们个顶个的活跃,有说是自己老爹翻武侠小说翻出来的,有说是算命先生取的,有说是查字典查出来的……
大家说的热闹,也没人在意真假,听到好笑的,就嘻嘻哈哈乐个不停。
轮到冬草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羞涩低头,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很多人就抱怨着让她大点声。
“我生在冬天,出生时体重轻,身子骨弱,就叫了这个名字,爸爸希望我跟冬天的野草一样强韧、健康。”
冬草说完,气氛就冷下来了,大概是大家都觉得这么正儿八经的理由没劲。
“就你还强韧啊,整天哭哭啼啼,跟个鼻涕虫一样。”有个男孩开口就嘲讽起来。
那个男孩向来不喜欢冬草。
小男孩跟小女孩本就很难玩到一块儿,只是平时大家都没好意思说出来,带着就带着了,就他意见最大,念叨个不停。
冬草自己也是知道的,只是因为附近没有别的女孩子,她只能跟在我们屁股后面,不然可就没朋友了。
男孩刚嘲讽完,冬草的眼眶就红了,眼看就要哭起来。
那时我看多了奥特曼,颇有些正义感,刚想挺身而出,谁知被人抢了先。
阿辉挡在冬草身前,对那个男孩怒目而视。
前段时间我借了套奥特曼的碟片给阿辉,估摸着他也受了影响。
这个冲动、认死理的男孩像头小狮子,向邪恶的一方发出正义的咆哮,关键他身体比同龄人强壮,放男孩堆里也是孩子王。
对面看阿辉要帮冬草出头,下意识怂了一下,但因为面子上过不去,还是硬着脖子跟阿辉争吵。
吵着吵着,双方嘴里的话越说越不好听,小孩子模仿能力强,在大人那学来的污言秽语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喷涌而出;争吵很快升级成斗殴,拳脚一起,看热闹的明面上劝架,实则都帮着关系好的,于是单挑又变成了群架。
我自然是站在阿辉这边的,很快加入团战,嘴里嗷嗷叫着,小胳膊小腿乱挥乱舞。
人堆里有个跟我和阿辉玩的好的小胖子,小胖胆小但人机灵,我们在前边打的热火朝天,他则偷偷拉起冬草小手,将她牵到边上,美其名曰远离战场。
战斗不久后就结束了,以那个男孩被阿辉打哭告终。
说是群架,其实也逃不过小孩子打架的范畴,我和阿辉身上都没挂彩,就是衣服裤子被扯成了抹布,估计回家还得挨大人一顿揍。
不过从那以后,我、阿辉、小胖还有冬草就玩在了一块儿,成了小□□。
2.
冬草的父亲出车祸死了,只剩下冬草和她母亲相依为命,那年冬草刚上初中。
这个本就乖巧的姑娘就变得更懂事了,母亲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她周末时常过去帮忙。
小姑娘脆生生的站在摊位旁,比沾着露水的大白菜还水灵。她帮着母亲收钱找零的时候,买菜的街坊邻居逮着机会就一顿夸。
等没什么事情要忙活了,冬草就拉个小板凳,坐摊子后边写作业。
菜市场里向来嘈杂,不远处的海鲜摊子还会飘来鱼腥味,这些对冬草似乎都没什么影响,她皱眉解数学题的样子又是一道风景线。
作为发小,我们三个男孩子都很同情冬草的遭遇,变着法的想要帮她。
长身体的时候阿辉个头窜的最快,初二就过175了,还加入了校篮球队。他怕冬草在学校受欺负,就经常去找她,有什么事也是第一个出来护着冬草的。
小胖喜欢吃,身材向着球形稳定发展,他还特别护食,谁来了都别想吃他东西,唯独对冬草不同,他一有好吃的就想着拿去分给冬草。
我则比较普通了,既没有阿辉的体魄,也没那么多零花钱买吃的,于是我特别热衷跟着老妈去菜场买菜,死活要把她往冬草家的摊子引。
那时看了些有关朋友义气的电影,满脑子的为朋友两肋插刀,帮这些小忙那是理所应当。
终归心思单纯,谁也没多想。
直到高中,突然之间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十六岁,少女的花季。
如果说初中的冬草还是待放的花苞,那么高中的她就是迎来了花期,真正的舒展怒放起来。
那时的她胸前开始微微隆起,有了女人的雏形,五官秀丽,巧笑嫣然,举手投足间仿佛自带芬芳,就连成绩也是年级里拔尖的好。
不知为何,我们三个男孩跟她独处时都开始变得不那么自然。
手心会冒汗,心跳会加速,讲话会结巴。
心里总是隐约想跟冬草呆在一块儿,有旁人在就觉得大煞风景。
就像被花香吸引的蜜蜂,飞舞的不知疲倦。
于是在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后,我们同时理解了自己那躁动的荷尔蒙,心照不宣的各自行动起来。
阿辉不愧是我们三人中最富有行动力那个,或者冬草早已对永远第一个护着她的阿辉情有独钟,他终究抢先折下了这朵娇花。
他俩宣布关系那天,我和胖子成了两条败犬。
嘴上虽然说着友谊永存,满口祝福,晚上我还是和胖子约了宵夜,两瓶啤酒下肚,胖子嚎啕大哭。
我则沉默独饮,连连续杯。
那是我第一次喝到烂醉。
3.
国情使然,冬草和阿辉的恋情自然成了地下工作。
两人关系和睦,恋情稳定,还相约要考上同一所大学。他俩秀恩爱的时候,我和胖子只能在边上酸溜溜的看着,尴尬陪笑。
就算友谊永存,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热恋中的男女是缠绵的、私密的,这对小情侣有了自己的小天地,那不是外人所能踏足的。
就算是发小,也是外人。
“阿忠,我觉得自己没法跟他们像之前那么好了。”有天胖子突然对我说道。
没想到性子最畏缩的人,反倒在我之前戳破了窗户纸,我跟胖子的想法是一样的,所以我说不出话。
我们四个高中班级各不相同,逐渐也有了自己的圈子。
从那以后,我们四个聚在一起的时间少了,或忙于学业,或泡在新圈子里,认识新的人。
无非路上遇见,还能热络的打个招呼,开上两句玩笑。
时光匆匆,到了高三上半学期。
有天在学校走廊上碰到阿辉,他沉着张脸,看上去心情很糟,我上前打招呼,问他发生了什么。
“还不是冬草那个后爸……”阿辉叹息一声,向我发起了牢骚。
冬草的母亲是在我们高二的时候改嫁的,这是个无可厚非的选择,一个女人独自抚养女儿实在过于辛劳,这么多年也该累了。
开始我们都觉得这是好事,冬草自己也是支持的。
冬草的后爸开始表现的还好,这个在工厂当技术工的男人虽然没什么钱,但对冬草母女还算善待。
谁知时日一长,他的狐狸尾巴便露了出来,这人酗酒,而且有赌博的习惯。
先不说打赌后输多输少,这个男人醉酒后会展现出暴力倾向,不时打骂冬草母女。
某次阿辉看到了冬草手臂上的淤痕,当即炸毛,提着根铁棍就想上门闹事,冬草好说歹说拦不住,最后打电话把我和胖子喊来,才终于把阿辉压下。
而这次,冬草的人渣后爸似乎又在喝酒后动了手,阿辉气不过,就让冬草劝劝她妈妈,干脆离婚算了,这日子根本没法过。
“别乱说……”冬草神情低落的摇摇头,她很明白,母亲年纪大了,如果离婚就等于有两段婚史,又带着自己,很难再改嫁了,自己现在还赚不了钱,实在不想母亲再独自承受家里的经济重担。
“我后爸不喝酒的时候,人也还好……”冬草又小声说道。
“好个屁!”
阿辉哪里会管这么多,又嚷嚷着要去教训人家,这时冬草的脾气也上来了,结果两人反而吵了起来,闹的不欢而散。
跟我说完事情经过,阿辉再次叹气,满脸无奈。
毕竟是别人的家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拍拍阿辉肩膀,劝他赶紧跟冬草和好了事。
4.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像被点燃的炸药包,随着引线燃烧殆尽,终于轰然炸响。
那时距离高考开始,刚好还剩一个月。
冬草的后爸要把冬草嫁给一个鳏夫,那人是个颇有钱财的老头。
原因是冬草后爸赌博上头,向高利贷借了二十万结果输的精光,那个老头答应娶了冬草后就替他将欠款还清。
这事情出来后,冬草直接被关在家里,手机没收,学也不让她上了,高考也不让去了,就等着嫁人。
阿辉双目通红,牙呲欲裂,一通电话直接把我和胖子喊了过去。
“女生未满二十周岁不能结婚的,这是违法,我们可以去告他!”当时我各类书籍看得多,初步有了些法律意识,便这样提议道。
“那不顶用,我们小地方各方各面都讲关系的,那老头有钱,我们斗不过他。”阿辉摇头否定了我的提议。“我已经有办法了,需要你们帮忙,帮还是不帮,一句话。”
阿辉看着我和胖子,眼神坚定。
虽然我心中对阿辉那所谓的办法隐约觉得不好,却实在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当天午夜,我们溜到冬草家楼下,用小石子敲响了冬草房间的窗户。
月光下的冬草面色憔悴,她看到我们后险些惊呼出声,连忙一把捂住嘴巴。
冬草的房间在三楼,我们扛来两架长梯,将她从窗户边接了下来。
随后阿辉准备带着她私奔。
“往哪儿跑想好了?”我担心的看着他们,忍不住问道。
“放心,早想好了。”阿辉拍着胸脯表示。
旁边胖子掏出一沓钱,有小几千,全都塞进阿辉手里,那是他平时存下的所有零用钱,原本准备用来买高达模型的。
“算我借的,以后还上。”阿辉也不磨叽,把钱塞进了口袋。
他拉着冬草的手,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和胖子扛走了长梯,然后各自回家。轻手轻脚的关上房门后,我一头瘫倒在床上,心脏还跳的飞快。
对那个年纪的我们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最为盛大的逃亡。
我突然有点羡慕阿辉了,上一次羡慕他还是在他跟冬草确定关系那天。
5.
一个月后,我参加了高考,大概是帮助阿辉与冬草私奔的事给我带来太大刺激,我进考场的时候并未感觉有多紧张。
于是发挥稳定,不过不失。
高考结束,我从考场出来时,神色平静。
这期间偶尔会接到阿辉的电话,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他和冬草似乎已经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在某个较远的大城市,阿辉好像还在某家饭店当起了服务员。
冬草家里已经炸开了锅,女儿跑路,与那老头的婚事眼看也要跟着完蛋,那位人渣后爸焦头烂额,每天疲于应付上门讨债的人。
不过这事与我无关,我看着只觉得痛快,只是对冬草母亲稍感内疚,我和胖子至始至终隐瞒着冬草的动向,有人问起只说不知道。
在临近过年那几天,阿辉带着冬草回来了,两人神色疲惫,冬草还大着个肚子。
阿辉的父亲上去就是一耳光,将阿辉扇倒在地,然后是一通邻里皆知的震天唾骂。
在这八个月时间里,阿辉只在刚离开那几天向家里报过平安,后来怕暴露位置,就没了音讯。
那时我和胖子刚从各自大学回来,看见阿辉被打,缩着没敢吭声。
冬草回到家,才知道家里的房子已经被卖了抵债,现在她母亲和后爸在租房住。
看见女儿回来,冬草母亲的视线落到女儿的大肚子上,神情麻木的点点头,颤抖着嘴唇,最后终于痛哭起来。
冬草和母亲抱头痛哭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莫名翻涌起来。
冬草后爸错了,但阿辉可能也错了,或许我们都错了,我是个脱不开关系的帮凶。
阿辉就站在边上,被父亲殴打的伤势还未褪去,脸肿的老高。
我不知道阿辉这八个月以来经历了什么。
他已经没了以往那股精气神,变得无比沉默。
他拍开我扶在他肩膀上的手,也再没有提起过胖子当初给他的那笔钱。
6.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读书的城市工作,渐渐只在过年时才回一趟老家,与老朋友们自然也疏远了。
偶尔回老家的时候会遇到阿辉夫妇,阿辉靠家里资助开了间小超市,生意一般,糊口倒是不难。
冬草则在家带孩子,他们的女儿已经上小学了,看到我会脆生生的叫叔叔。
小姑娘挺漂亮,完美继承了父母的基因,尤其是她眉眼那块儿,特别像小时候的冬草。
我看小姑娘挺讨喜,便顺手递给她一份红包。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接过红包,阿辉便提前推辞起来,叫女儿别接。
“阿忠又不是别人,有什么不好拿的,大不了等他成家有孩子了咱们再包个回去嘛。”冬草在边上不满的开了腔。
阿辉依然固执己见,女儿自然不敢动。
“一年到头赚不来几个钱……”冬草见丈夫固执,便只好作罢,嘴上却忍不住碎碎念。
我看见阿辉的表情恼火了一下,却很快又收敛下来。
场面有些尴尬,我只好客套两句,借口有事逃离了现场。
那时我突然起了个连自己都吓一跳的阴暗心思,冬草跟着阿辉日子并不好,他俩也因为私奔没去读大学,如果当初冬草跟的是我或胖子……
先不提胖子家极有钱,就算是我,家境也是比阿辉好一大截的……
7.
越活的久,越能体会到岁月的无情。
时间是位从蹩脚到纯熟的雕刻家,无数次笨拙的挥舞刻刀,终于有一天,在光滑的肌肤上刻出纹路,然后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永远无法逆转……
今年四十岁,我早已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再见到阿辉一家子时,不免有了别样的唏嘘。
生活的重担将阿辉压成了沉稳寡言的中年人,他的神态间已经再难看出当年那个冲动少年的影子。
而冬草,这个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现在也已经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持家妇人,还时常有些碎嘴。
我们都在逐渐老去,眼角开始爬上皱纹。
阿辉的女儿已经大学毕业,目前正在找工作。
“都多大人了,可以开始考虑找男朋友了。”冬草对女儿说道。
“什么呀,我才刚毕业,急什么!”小姑娘立马反驳。
阿辉的女儿眉眼那块依然跟冬草很像,但她们却完全不同。
她确实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举止大方得体的姑娘,谈吐间神采飞扬,正是对未来最为憧憬,充满了干劲的年纪。
现在是信息时代,资讯爆炸的年代,年轻人每天接受着大量新的事物,在思想上已经与我们大不相同。
他们追求着独立,追求着自我,试图去扼住命运的咽喉。
我又想起了多年以前,我那一闪而过的阴暗心思,如今难免羞愧。
试图凌驾在他人的命运之上是愚蠢的,无论你所能给予的是好,或者坏。
那甚至不是给予或施舍,那是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