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短篇吧》可怕菌

10、稻荷神（1）

　　1.

　　其年西北大旱，农田颗粒无收，民不聊生。

　　一白毛小鼠窜行于农田之间，她此番出来是为了觅食，然而方圆百里之内，农田尽皆干裂，哪里找得到半点口粮。

　　“要不今天还是算了，节省些气力，明日再出来碰碰运气。”小白鼠心想。

　　原来她竟是一只开了灵智的小妖，只是道行低浅，没有什么太大神通。

　　小白鼠刚想打道回府，然而还没等她转身，突然惊觉自己已被一个巨大黑影笼罩，她本能的想要逃命，一只满是泥污的纤细小手已经一把将她捧住。

　　“吱吱吱！？”小白鼠慌乱尖叫。

　　面前是张人类少年的脸，那张脏兮兮的面孔上却有着一双清澈的眼，少年紧紧抓着小白鼠，满脸惊喜，就像发现了什么珍宝，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太好了，终于弄到食物了。”

　　少年开口自语，小白鼠听到后险些昏厥，这人居然想吃了她！一时间小白鼠挣扎的更为剧烈了，然而少年哪里会撒手，反而越抓越紧。

　　“呜呜呜，别吃我，我可难吃了！别吃我……”情急之下，小白鼠口吐人言，声线居然犹如少女。

　　少年大惊，手头力道随之松懈，小白鼠看准机会，一溜烟窜了出去。

　　见到手的食物要跑了，少年面露焦急，只见他飞身一扑，面朝下扑倒在地；少年只感觉手上一实，显然抓到了东西，心里不禁松了口气，但片刻后又察觉不对，这手感实在不像是捏着只老鼠……

　　“呜呜呜，你走开啦，别抓我……”

　　少女的抽泣声传来，少年愕然抬头，发现前面倒着个梨花带雨的白衣少女，正不断捶打着少年的手掌，只是这少女的力气着实有点小……少年发现自己正抓着人家的脚腕。

　　少年赶忙松手从地上爬起，看着抽泣的少女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怎么是个人啊……”少年尴尬挠头，伸手想把少女拉起。

　　“呸，你才是人，你全家都是人！”少女大哭，想到自己马上要成了人家的盘中餐，干脆摆出一副赖在地上不起来的架势。

　　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地上嚎啕大哭，乡村间的淳朴少年哪里见过这阵仗，只好笨拙的说了通好话，然而人家压根就不理会，自管自的撒泼。

　　好在缺了半颗门牙的少年天性机敏，他灵机一动，对少女说道：“我不会吃你的，你快起来吧，白衣服都要弄脏了。”

　　此话一出，可算是抓到了重点，少女果然止住哭泣，半信半疑的看向少年。

　　“真的？”

　　“当然，因为你是人呀，我再饿也不会吃人。”少年胸脯拍的砰砰响，大有赌咒发誓的迹象。

　　见少年说的恳切，少女最后选择免为其难的相信他，这才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

　　“你在干嘛？”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呼喊，少年刹那间脸色煞白，他焦急的拉住少女，要她赶紧躲藏起来。

　　少女虽然疑惑，但还是重新化作了小白鼠，眼见四下空旷无处躲藏，干脆就钻进了少年的粗布衣裳里。

　　2.

　　一位面目枯槁，神色阴沉的中年人由远及近，来到少年身边。

　　“村长叔叔。”少年神色拘谨，弯腰作揖。

　　中年人左右观望了一番，这才把视线重新投向少年。

　　“刚才我看到你身边有个人，是谁？”村长开口问道，声音粗粝。

　　少年一脸茫然道：“我不曾见有他人经过啊，您会不会是看错了？”

　　村长面露狐疑，依然不住的四下打望，只是周围空旷，确实不像能藏人的样子，这才作罢。

　　“时辰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家吧，免得你爷爷担心。”村长对少年淡漠说道。

　　“是，日落便回。”少年恭敬低头。

　　等村长走远，小白鼠才从少年怀中探出脑袋，对着村长离去的方向吐吐舌头，感叹这人样貌跟鬼似的。

　　“你别乱说，村长是有本事的人。”少年说话时焉焉的，不是很有精神，“多亏他定的那些规矩，村子里大多数人才能活下来。”

　　“什么规矩？”小白鼠好奇问道。

　　“村子里早就没存粮了，这段时间大人们都在外出打猎觅食，前些日子还能猎到些大兽，这段时间便连老鼠都不放过了……村长说了，有能力弄到更多猎物的人才可以分配到更多食物……”

　　少年面容愁苦的说道，他家就他跟爷爷两个人，没有青壮劳力，分配食物的时候自然大大的吃亏。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我躲起来？”小白鼠面露不满。

　　少年面色古怪的看向怀中的小白鼠，小白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人家的狩猎范围之内。

　　“可我刚才是人形呀，你都不会吃人，难道你们村长会吃人？”小白鼠有些不服气，仰头跟少年大眼瞪小眼。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变得难看了些。小白鼠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饥荒年间，哪有什么人伦公理。

　　“没事你就快些走吧，离村子远些。”

　　少年率先打破沉默，说完便将小白鼠放在地上，并转身从不远处拿起一件物什；小白鼠这才注意到地上原来有把锄头。

　　拿着锄头的少年跳入一个大坑中，开始挥舞起来。

　　坑边的小白鼠躲过一捧飞上来的土块，想了想，再次变作少女模样，冲着坑底的少年喊话。

　　“我是妖怪，你不怕我吗？”

　　“我可不怕哭哭啼啼的妖怪。”

　　少女闹了个大红脸，气的直跺脚，便又冲着少年喊。

　　“哭哭啼啼也比你这个缺门牙的家伙好……喂，我叫稻荷，缺门牙的，你叫什么？”

　　又是一捧黄土飞来，名叫稻荷的少女只能狼狈躲开，等她恼怒回头，刚好看见坑底的少年在冲她嬉皮笑脸。

　　“村里人都叫我黄郎儿。”少年说。

　　这便是初识了。

　　3.

　　一连数日，黄郎儿都在那个地方挖坑，从未间断。

　　稻荷出门觅食的时候总能看见少年，开始她也不在意，只是时日久了，难免忍不住变作少女模样上前打声招呼。一来二去，这一人一妖倒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缺门牙的，你这一天天的挖坑是图什么呀？”稻荷坐在坑边晃荡着双脚，她从不喜欢喊少年姓名。

　　“挖水。”正在忙活的黄郎儿简短答道，他本就吃不饱，不想说太多话浪费体力。

　　“地下有水？”稻荷先是睁大眼睛，随后噗嗤一笑，“是哪个缺德鬼这样戏耍你？这儿的地下怎么可能有水，简直闻所未闻。”

　　“我爷爷不是缺德鬼！”黄郎儿第一次停下手中活计，将锄头往地上一杵，对稻荷怒目而视。

　　“有什么好生气的……”稻荷嘟嘴生起了闷气，偏过头去不理黄郎儿。

　　不过她是知道的，这个缺门牙的家伙跟爷爷相依为命，自然容不得他人乱说。

　　过了一会儿，锄头挥动的声音再次停止，稻荷感觉到少年坐在了自己身边。

　　“给你……”黄郎儿讷讷说道。

　　稻荷转头，看见少年手中递过来小半个干瘪窝窝头，她立马面露喜色，一把接过窝窝头，三两口吞入腹中。

　　“哼，这次就原谅你了……”

　　…………

　　这日，村子里几名猎户猎到头重达数百斤的大野猪。

　　那头大畜生被扛回村子时，顷刻间人头攒动，全村人都跑来围观。大多数人脸上带着讨好神色，心思活络的已经上前与那几名猎户攀起了交情，死了汉子的寡妇更是搔首弄姿，不惜出卖色相，都是想着能多分些肉食。

　　这时节，多一口吃的，就多一丝活命机会，人群隐约有些躁动。

　　直到村长到场，村民们才有所收敛。

　　神情阴沉的中年人大手一挥，命人去将这野猪肢解，随后各家排队领肉；一如既往的按劳分配，谁也讨不到半点便宜。

　　黄郎儿便也排在领肉的队伍里，豆芽似的身板挤在人堆里毫不显眼。

　　当轮到他时，分肉的猎户只递给他一小片肉皮，黄郎儿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叔，我爷爷最近身子愈发不好了，能不能分些廋肉给我，好让我爷爷恢复些气力……”

　　那猎户闻言并未言语，而是转头看向村长。

　　“按规矩来。”村长眼皮子都不抬，平静说道。

　　这时排在后边的村民们也开始了催促，大家都想早点分到食物。

　　黄郎儿微一咬牙，扑通跪倒在地。

　　“村长，求您开开恩吧，我就这么一个爷爷，下辈子我给您做牛做马……”

　　然而即使黄郎儿这般作态，也并未换取到丝毫怜悯。

　　“一个老东西，早死早超生，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人群里有人来了这么一句。

　　黄郎儿豁然站起，握起拳头就想跟那人拼命，只是他身子瘦小，被人随手就推翻在地。

　　这时村里的二赖子走了出来，这人本是个泼皮闲汉，平日里没人瞧得起，只是他擅长弄些陷阱捕鼠捉鸟，到了这灾荒年间，反而成了他的活命本事，现在能弄到食物的人，在村子里地位都高。

　　二赖子嬉皮笑脸的走到黄郎儿跟前，指指自己裆下，调笑着说：“小子，如果你肯从这儿钻过去，我就分你块廋肉如何。”

　　黄郎儿愕然抬头，随后哽咽着说了声“谢谢”，没有丝毫犹豫的照做了。

　　二赖子果真守信用，拿到瘦肉的黄郎儿再次拜谢，转身向自己家跑去。

　　“老的跟小的都是浪费粮食，多管闲事……”先前碎嘴那人还不肯消停。

　　二赖子双眼一瞪，满脸轻蔑，“谁家醋坛子翻了，我怎么闻着酸溜溜的？你要是也想要肉，不如也学黄郎儿一样在小爷我裆下钻一钻？”

　　那人立马被二赖子呛的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