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目录，5：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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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前一天，海岱接了个小委托。
有位老人罹患胃癌，到了晚期痛苦万分，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非常想见入狱二十多年的女儿一面，但女儿病死狱中已有数年，家里人怕老人伤心，一直没有告知，如今到了生命最后一段时光，再让老人听到这样的噩耗，实在残忍。
海岱被委托扮演那个死去的女儿。
如果这个女儿还活着，年龄应在四十三岁。委托者是死去人的兄长，认为自家老父亲已神志不清，在老人家心里，想见的或许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活泼美丽的女儿。
委托者将妹妹当年的照片发给海岱，作为参考。
照片上的女生黑发齐腰，眼睛正是爱做白日梦的年纪该有的神态，嘴唇比海岱的厚，随时等待一个亲吻的样子…
这些都不是难题。
海岱的衣帽间里有各式各样三分钟可以佩戴的假发，五官上的出入可通过化妆来解决。并且，老人对女儿的记忆应该已模糊，或者说，没有心力去怀疑或印证什么了，最大的难题是声音。
那是像糯米汤圆一样的声音。
这是委托者给海岱形容他妹的声音。
而海岱则是中性嗓音，有点偏低。
启明阳这么比喻海岱讲话，“人家糯米汤圆嗓子是含在嘴里听的，甜甜糯糯，你的嘛，就适合摁床上听，跟杀猪似的。”
海岱差点找胶布封住那张狗嘴。
她们公司有许多兼职培训师定期为演员们培训各方面的素质提升。包括言行谈吐、发声、正音，以及各地方言等。
海岱跟着老师练习发伪声，可惜天赋有限，最后老师拍拍她肩膀，你已经很努力了。
明阳来接她下班，坐在一边围观海岱出丑，“你就想象自己坐在我腿上撒娇，做不成糯米汤圆，做个牛肉丸子总能吧？反正都是圆的滑的……”
“好主意！”海岱笑眯眯扭臀走过去，搂住他脖子，膝盖亲切地顶了上去，“好吃吗？牛——肉——丸——子，嗯？”又软又长的烂面条音儿。
某人捂住下面，像挨千刀的猪崽嚎叫:“嗷~我错了……不是牛肉丸子，是辣手摧花大力丸子……”
上工前，海岱给委托人打去电话，温声细语。对方说，虽然不是很像，但理解她的难处，没有参照的声音。而且。这么些年过去了，声音有点变化也是正常。
海岱说：声音、五官这些咱们尽力做到接近，重要的还是感觉，您多跟我讲讲老爷子跟女儿相处的点滴故事吧。
*
老人家早被医院放弃，让家属接回家中。
推开那卧室的门，扑面就是隐隐的闷臭味道，有药味，有便溺残留的骚味，以及病入膏肓之人身上散出的死亡气味。透过这些混乱异味，海岱看见床上瘦弱不成样的老者。
海岱在来路上已经把情绪调到比较压抑的状态，进委托人家门时更是已经一脸悲痛。
脚步沉重地走进父亲的卧房，比大哥还要急切地冲向父亲的床，紧紧地咬住唇，做出拼命忍住眼泪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
突然有点懵住了，条件反射地望向跟上来的大哥，试图模仿他的情绪表现，可是大哥的面部表情几乎是平静的。
那是已经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病床操磨，情绪趋近麻木的表情，而海岱是多年不见父亲，心怀愧疚的女儿，不该像其他兄弟姐妹一样表现。
她竟然被这么个简单的表演给卡住了喉咙。
电光火石间，海岱排除了模仿客户的念头，直接调整脸部表情。
好在老人对外界信息已经不敏感了。
如果这是我那个爸，马上就要死了……可惜……
她百感交集地轻声喊了声：“爸爸。”
老人紧紧闭着眼睛躺在夏凉薄被里，听见她喊声，整张脸上无数的皱纹齐齐地颤抖起来，但眼睛依旧没睁开，只是嗓子里艰难地发出“哈？”的问音。
“爸爸。”海岱提高音量再喊，带着浓浓的哭腔，“我是茵茵啊，爸爸，你怎么了？”
老人深深吸了口气，随着呼气时，带着发出一声类似“好”的声音。
委托人轻拍了下海岱肩头，示意她起身听他说什么。
但海岱跪在老人床前不为所动。
她无法进入“女儿”和爸爸间的情绪互动，对爸爸这个角色没法产生任何一丝正确的反应，只是机械地在表演。
“爸爸，我很想你。”
终于，她找到了调动情绪的办法，想象床上马上断气的人是明阳……
泪水一直流啊流……
老人的眼皮努力地睁了睁，一条细细窄窄的眼缝里射出清晰明亮的光来。
“我回来了。”
老人合眼，点点头，再次发出类似“好”的音，然后睡下了。
海岱擦拭掉眼泪，和委托人走出卧室。
卧室外面有委托人的儿子，说爷爷刚输了液。
委托人叹气，“我老父亲得这个病，可真不是人遭的罪啊，我实在受不了，给用点药。”
她点点头。
委托人又沉重地说：“实话说，我是盼着老人家快点离开，不要总是吊着一口气。等会儿药劲过去后，还要累您陪着，您可要有心理准备，疼起来场面，一般人受不了。”
“放心吧，我一来，老人家没了遗憾，或许就走了。”
*
老人清醒后，一直微微睁眼看着守在床边的女儿，不说话，就那么一直看着，好像看不够。
女儿则一直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也不多说什么。
当止痛药劲渐渐退去，父亲痛得发出各种痛苦的声音。家人在床前急着，安慰着，哭着，无能为力着…
因为是胃癌，根本没法吃任何东西，连水不行，会呕吐，会痛不欲生。
家里人因恐惧面对亲人的痛苦而逃避，只有海岱贴身照料。她拿棉签轻轻地沾水给润嘴唇，也会在疼痛时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当父亲再一次昏睡过去，她问大哥：“我跟爸爸以前相处时比较喜欢做什么来着？”
大哥回忆了一会儿说：“我妹上大学前在家备考，父亲常让她大声朗读背诵英文。我妹英文很厉害，我爸喜欢得不行。”
她让小侄子找来高中英文课本，在老人再次醒来后，坐在床前说：“爸！我给您读英文文章吧，看看有没有长进？”
父亲眨了眨被疼痛折磨到毫无光彩的眼睛。
第五天，当她大声读着英文读物时，父亲突然开口，非常虚弱，她倾身紧贴老人的嘴唇，才能费力听出音儿。
“伙，食，好——不——好——？”
“好，特别好。”上下眼皮莫名有点酸酸胀胀的。
*
委托人全家一直在对她说“谢谢”、“辛苦了”、“您也歇一歇吧”这类话。
海岱只是觉得，没有一分钱是好赚的，大家都一样。
只不过这份工作换来这么多体贴和理解，让她欣慰。
第八天，父亲已经没有不疼的时候了，药物已经无法止痛，除非痛昏，他一直在受着难以承受的折磨。
胃癌病人最后一定是痛死的。
海岱能感觉到老人家在跟疼痛和病魔争斗，只是为了多看看女儿，因为她不能片刻离开，一旦不在他身边，他难受的表现明显加重。
当父亲再次被痛昏，她才晕晕乎乎地想起很久没看手机了。
她的手机就放在老人卧室的阳台上，拿起来一看，已经没电了。
匆忙插上电，开机，连续有好几条短信进来。显示的是，某知名购票网站的购票信息提醒短信。
她随手点开看短信内容，一看之下蒙住了。
她名字下订了一张10月15日北京飞斯德哥尔摩的机票。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目录，5：0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