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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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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残余的几分日光把街角歪歪扭扭地挂着个招牌的算命摊儿也染成了金红色,就连摊前像模像样地坐着的少女与执着她手仔细端详的少年,也被染上了薄薄的一层金红。
少年似乎是很认真地执着少女的手细细去看,不知多久以后,才装模作样地放下,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与她讲道,“依我所见么,及笄以前,你是没有姻缘的。不过一旦到了及笄后,事情便会有所不同——”
少女听得好奇,双手搭在算命摊上站了起来,神采奕奕地望着少年,“及笄以后会如何?”
“这个嘛……待你及笄以后啊,”少年哈哈一笑,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算命摊子,“就习惯了没有姻缘。”
“噫,”少女显然是不满意这个回答,朝着少年做了个鬼脸,“果然还是个学术不精的江湖骗子。”难得的是少年也不对她这个评价加以反驳,只是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暮色逐渐浓了,少年的东西也终于算是收拾齐整,看见还在原地站定看着他一脸不舍的少女,也不由得笑了,才又走过去附在她耳边低语,“乖,我们回去了。”
他说话的声音极轻。清风徐来,而那几个字也像是被这一阵风吹散了,了无痕迹。
【一】
京城角落的说书坊里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听书的人,甚至于旁边坐落的茶馆酒坊都跟着沾了些光,多那么一些生意。更令人惊奇的莫过于这偌大地方偌多客人,却只除了说书声音外再没了别的什么多余声响。就连最豪放的客人啜茶时候,都怕打扰了这份安静般不敢大声。
众人视线所聚焦处,站着个面如傅粉,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一手折扇微摇带起些许流动空气,一手呈剑指状按在案上的抚尺上,眉飞色舞地讲道,“只听来人手持银枪,怒喝一声,‘且慢’!”正到众人听得兴至之时,却摊手捉了抚尺重重在案板上一敲,“啪”一声脆响似把案上清漆里凝着的花鸟都震得颤了一颤,“欲知后事如何么——”
还不待他说完,众人已经有所觉般异口同声地跟着少年话音接了下去,“请听下回分解!”这句说完,一大群人不约而同地拊掌大笑,笑浪迸溅开来,与掌声和在一处颇有些嘈杂意味,与方才的安静形成了鲜明对比。引起这阵笑浪的少年却显然无意逗留,俯身将抚尺扇子连同摆在碟子里的些许小点心一同收拾进了包袱,飞快地打了个结儿往背上一甩,分开了人群就走下了台子,分开一众茶客酒客从侧门溜了出去。
刚出侧门,少年一眼就看见了街角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算卦摊子,正值黄昏时候,金红色的光线投射下来,不一会儿算卦摊后一个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与他的摊子便只剩下了深黑色的剪影。唯一透些光的地方是张被洗得发白的月色旗子,带着一个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卦”字在孤零零的竹竿子上晃晃悠悠,旗子下,那少年一只手托腮支着身子,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在桌上划拉,似乎是在把玩什么东西。
眼看着天要继续黑下去,他才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还没走近就把身上的包袱拽起来往算卦摊儿的方向使劲儿一甩,伴随一声清喝,“接着!”算卦摊子那边的少年闻声抬头,便看见向自己这边飞过来的包袱,忙伸出双手搂住,从包袱后面露出双懒洋洋眯起来的桃花眼眸,“哟,迟三小——公子——”
在他慢悠悠喊出这一声“三小公子”的时候,说书那少年已经走近前来,伸手把算卦摊前的少年的头按进了包袱里面,自己的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天上飘,似乎刻意避开他的眼神,“吃你的吧!”少年也不反抗,顺势把头埋进包袱里深深嗅一下才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迟三,道一声,“香。”
迟三眼皮一掀飘了少年一眼,却还是面上带笑地催促,“快吃吧。”得了这句话,少年才低头解开包袱结,拨开抚尺扇子与章回话本之类,小心翼翼地取出被压在最里面的小点心。那些糕点仔细说起来已经算不上太干净,但少年似乎毫不在意一般,张口就将点心投入口中大嚼特嚼,竟然还有些享受的意思。
迟三看着他这副模样,有意无意地看向算卦摊子,桌子上三枚被磨得已经看不清是字还是花的铜板散在中间。迟三不由低叹一声,“客淮啊客淮,你做什么不好……”话未竟便被打断,客淮一面嚼着嘴里的点心一面含混地接道,“非要做个江湖骗子?搞得现在吃不饱,穿不暖——这话你都不知道说了几遍,少说一遍也不妨事的。”
“我且什么过分的话都没说,”迟三蹙眉看向他,似乎对他这个回应有些不悦,“你却总是这副要死不死的态度。”
又伸手从包袱里捏出块糕点塞进嘴里,客淮才抬头正对上迟三的眼睛,里面是一派认真之色,“正如我也没管你一个本该闭门不出待字闺中的千金大小姐,非要女扮男装抛头露面地说书一样。人活着么,各有各的缘法,谁都不必管谁的闲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客淮的唇角带着些许点心的碎屑缓缓勾起一个弧度。浅金色的光线顺着他的眼角流进去,漫开盈盈的波光。迟三盯着他的眼睛望了不知多久,忽然抢过包袱,打好结往身后一甩,扛着它便跑开了。
【二】
早在他们没有熟识起来以前,客淮远比现在落魄得多。大抵是他既然选择了作为一个江湖术士,就得做好被别人当做一个江湖骗子避而远之的觉悟。所幸在认识他口中的迟三小公子之后,他虽然困顿依旧,却不至于太过凄惨潦倒。
如果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最近手头又紧了起来,那么必然是迟三小公子不大乐意再接济他,要把这随手而为的施舍也收回了。他最近却是有很久不曾见过迟三了,或许是她被家人看紧了不得闲,也或许她终于是想通了,决定待在府中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
身为一个年纪轻轻就久经江湖的江湖术士,客淮深知天下间悲欢离合都是常事。哪怕是相处许久的知交好友都可能会不辞而别,何况不过只是个有些交情的小丫头。
是以他被一众武夫名为“请”实则是押到迟三面前时候,并不曾想到他这番境遇是迟三的手笔。
被押着穿过大街小巷终于停下后,客淮才漫不经心地抬头看见这气派门庭上的牌匾上“迟府”二字,心中隐隐有了些事情眉目。果不其然,方抬脚进门,就听见少女佯作不咸不淡的一句,清浅声音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惊疑,“我还以为他们要请你过来,会费一些工夫呢。”
“请”他过来的那两个人在他到后就已经自行退下,偌大一个院子里此刻竟然就只剩下了自己与影壁一侧站着,看着他浅浅微笑的迟三。客淮见惯了她一副说书先生的装扮,突然看着这一身女子装束竟然有些不习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却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微微挑眉看她一会儿才双手一摊,“如果是你这副模样去请我,或许还要更加不费力一些。”
这样说着,他的唇角又不自觉勾起,想挑起自己熟悉的上扬弧度,却被迟三直勾勾的盯视盯得又悻悻收回。虽然这个小姑娘身量未足,甚至还要比他矮上一头,绷起脸的时候却还是颇唬人的。小姑娘就这样绷着一张脸仰头看他,却做足了上位者的气势,“如果我给你份差事,让你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困顿,你肯不肯做?”
“那要看是什么差事,”在客淮印象里迟三是个表情极为丰富的人,这会儿她却半点表情不露出来,只是眼睛里透出的光里混杂了包括期待试探忐忑与得意等一系列复杂神情。他就看着她这张绷得紧紧的小脸,终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果我不愿意的,那怎么也不成啊。”
他这句话便是有的商量的意思了。迟三脸上虽然没来得及表露出什么表情,面皮却已经明显地松动了下来,慢悠悠地开口,“你也知道我有时候只身在外不甚安全,我想让你做我的贴身侍卫,你意下如何?”
似乎担心客淮会拒绝一般,她又语速极快地补充道,“我一直都知道那以后你总是暗里护我回府,但仔细说起来,明里暗里并没有多少区别。何况我其实还算个有趣的人,待在我身边不太算难熬。”
她这样说的时候有说书时候惯常用的抑扬顿挫,客淮颇有兴味地看着她,不由又是笑了起来。若不是向来不喜自作多情,迟家三小姐这情状几乎要让他以为她是情心初萌。她这副模样的确让他觉得有趣,再加上衣食无忧这个条件,怎么想他都不会拒绝才是。这样想着,他便盯着少女的眼睛答她,“行啊。”
“我就知道你会乐意这桩差事的。前几日你说人想要做什么各有各的缘法,谁也干涉不得谁;这话其实你说错了,”听见他这回答,少女终于松了一口气般笑起来,眸中便有光一般。她双手交叠后退一步远离了客淮,扬起了下巴看他,“你我终究有所不同,我喜欢出去说书便能轻易去做,做得如何都没什么;而你做个江湖骗子,有人信奉时能勉强果腹,无人理睬时却要贫困潦倒。如今我也能轻易干涉使你另谋出路,说到底其实不过是钱财多少的差别。”
这样说着,迟三小公子……不,是迟三姑娘,就带着得意的表情,下巴抬得更高,看也不看客淮一眼,径直离去了。
【三】
既然叫做贴身侍卫,顾名思义便是片刻不离护在她身边的侍卫。客淮也真的算是尽职,在她周遭一刻不离地守着。于是每当她在说书坊里抑扬顿挫慷慨激昂的时候,他也便懒懒地坐在离那边门口不太远的算命摊子上,手里把玩着三枚磨烂了的铜钱懒洋洋地听她讲,从秦琼讲到关公,或是从祝英台讲到花木兰,形形色色,浮生百态,一一叫她尽说出来。客淮便听着隐隐约约传到他耳边的清脆嗓音,偶或一抬头,便能看见她一双盈盈桃花眼里波光流转,仿若蕴了满天星辰。
有时候恰好会对上她的目光,迟三姑娘就远远地对着客淮挑起半边眉毛,冲着他一笑。那笑其实有些挑逗的意味,几乎可以算是轻佻了;客淮便回她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再低头看向手中,将那三枚铜板翻来覆去。耳边仍是她说书声,他突然就想起了最早与她有了关联的时候,不过是她一时心血来潮请他在算命摊子对面的馆子里吃了顿就连青菜上都冒着油星儿的荤菜。
“想什么呢?”客淮的思绪蓦地被打断,却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又将将黑了下去,迟三姑娘趴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手支着腮与他脸对脸,“我与你讲故事,你竟然不听的么?”客淮霎时间反应过来,带些歉意地冲她笑,“不留神放空了罢了,既然天黑了,那就回去吧?”
迟三笑着看他,直到客淮觉得有些不自在往后倾了些,才极利落地起身,看着他绽开笑靥,“那走呀?”客淮也就收拾收拾东西,跟在她身后半步朝着迟家府邸走过去。一如之前的许多时候一样,一路上两人都没什么话可讲,偶尔迟三姑娘突然想起什么奇闻异事坊间笑谈之类,便零零碎碎地讲给他听,客淮则笑着看她眉飞色舞地讲述,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迟三姑娘不知道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就止了声。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会儿,她才有些突兀地问他,“说起来,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客淮听了她的问话,想了许久才大抵明白了,是指自己暗地里护她回府的事情。
说起来也算巧,因着迟三姑娘一时兴起请客淮的那顿饭,客淮坐在算命摊子上观察过往行人的时候,看见她这张脸便会多注意几分。于是也是这几分多出来的注意,恰让他发现了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子是个女儿家,也恰让他发现了某一日尾随在她身后鬼鬼祟祟欲行不轨的几个人。恰好他又有些看得过去的身手,便顺手收拾了他们。
两人便因为这个熟识了起来,迟三姑娘因着几分感激时不时地想起便会给客淮那么些顺手的施舍,客淮因着几分感激,也常常暗地里护她一路回府。
客淮明白这事情,却不大想得通其中关节,于是转过头很诚恳地答她,“如果这就算好的话,那我其实对天下人都算得上很不错。”迟三也偏头看客淮,眼睛闪亮亮地,“我还以为你是心慕于我呢,”转而又说,“如果你真的心慕于我,其实也不是不行……”
这时候客淮突然发现迟三姑娘的眼睛是极漂亮的,颇有些勾人的味道。盯了她眼睛好一会儿,客淮才笑起来,“你要这么觉得也不是不可以。”迟三闻言便又追问,“那么你是承认你爱慕我了?”客淮答她,“我可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便都笑起来。渐黑的天色快要让他们看不见彼此了,这两团模糊的影子中的一个道,“其实我方才是开玩笑的。”另一个便答,“我也是玩笑罢了。”可是另一个又不甘心一般,又追问一句,“那倘若我是认真的呢?”
客淮便似乎是极轻地叹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嗯,那我也便是认真的。”
迟三姑娘便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又无从说起,在这迟府后墙外小小的巷子里,毫无预兆地扑进他怀里,将头埋进去。好一会儿,才猛地钻出来,趁着客淮没反应过来,小猴儿一般从后墙爬进迟府,没事一般朝着墙外小声喊,“你怎么还不进来呀!”
【四】
那个傍晚的事情后来谁都没再提起。以后的事情似乎并没多少变化,事实上也不该有多少变化。董永与七仙女的故事总归不是时时发生的:那一个小小的拥抱,不能让一个可能常常会食不果腹的江湖术士有去与一个大家小姐共度一生的勇气。更何况,哪怕深情如天仙,最终还是被押回天庭。客淮觉着,迟三姑娘待他,如同过往每一次兴至赏他一餐,都不过是心血来潮。
仔细说来,她其实并不是多么爱慕他,他亦然。都不过图个一时新鲜罢了。
于是他仍是如往常一般伴着她,她在说书坊里讲故事时,他便远远坐在算命摊儿那里坐着看她,做个听故事的人,看她故事讲到一半,偶尔与前几排坐着,显然是相熟的公子哥儿们逗趣两句;她想到哪家酒楼尝些新菜式时候,他便也跟去,与她同桌而食;她兴尽了回府时,他便收拾收拾,送她回去后,自个儿再回去。这样做着主仆竟然也算是形影不离了,显然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形影不离:是以她问他花灯会要不要去时,他如往常一般答,“三小姐喊我去,我又不敢不去的。”
得到了他的回应,迟三姑娘便高兴了起来,开始呼朋唤友准备着灯会同游。到了花灯会那日,张家的公子,李家的小姐,竟然簇拥了一大群。他平日里摆算命摊儿的地方与迟三姑娘说书的地方并不算太远,与迟三姑娘熟识的人没少打过照面,因此也算得上是点头之交。但他却不参与进去,只是远远地在人群外缘看着那些人攀谈,目光时不时移到迟三姑娘的身上,看她侃侃而谈的样子,也不觉地想翘起嘴角,却又似怕被人发觉一般,僵在脸上,未几便与他偏离开她脸上的视线一般,悄悄收了回去。
这一大群人一同走了一段时间才为了方便互相拆开,迟三姑娘没约着其它公子小姐,独个儿挑了烟花那边。客淮忙分开人群跟上去,看她左转右转,眼看着要一个人过了石桥让他跟不上,才笑着吐出了这晚的第一句话,“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听见这句话,迟三姑娘突然在桥中间停了脚步,站在中间像一把刀子般分开人流,直到客淮走过来才气鼓鼓地问他,“那你又为什么不理我?”
客淮笑问,“我哪里不理你了?”
被客淮这么一反问,迟三姑娘却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了。看见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迟三姑娘眼睛咕噜一转,冲着他也笑开,“那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你过来些么。”
客淮觉得这么点距离实在算不得什么距离,眉毛一挑下意识地想反驳,看见她笑得灿烂的脸孔,终究还是压了下去,朝着她走过去两步。他停下步子时候,正好在她头顶的天空炸开一朵烟花,映出她的脸孔。
四周人声喧闹,往来人群里,鹅黄衣裳的少女看见他走过来,一双亮晶晶的眸里倒映出溅开的星火光华,仿佛一双眼里面暗藏了满天星辰。她梨涡浅浅,勾起的唇角有隐隐期待与狡黠,“你再过来一些呀?”
客淮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敢说话,只觉得似乎中了毒一般不敢动弹,或者他也在疑心这仅仅是一场梦境,一旦有所动作,这场幻梦就会砰然碎裂。而少女脸颊的梨涡更深,“你来呀!”似乎被她这个笑容所蛊惑,客淮几乎是不受自己控制地靠过去,小心翼翼地,小心翼翼地在她脸上啄了一下。
附着着冬日气息的脸颊软肉带着微微凉意,这些许冰凉让客淮即刻清醒。几乎是反应过来的瞬息他便下意识地后退,却是一双手拉住了他的衣襟。客淮下意识地看去,她却已经将头转了过来,眸子亮闪闪地看着客淮,“这里,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客淮觉得脑子一空,还不等他反应,少女便已经踮起双脚,闭住眼睛倾身前去,缓缓地贴上了他的唇。
于是一刹那,他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这喧哗夜里猛然绽开,如同夜空里迸溅四散的流光星火。烟火又一次在深蓝色背景里炸裂开来。明明灭灭的光里,少女的羽睫微微颤动:客淮的手握成拳又松开,终于还是伸手环住了她,缓缓收紧。
【五】
客淮与迟三姑娘闲话时候曾讲,这人世最有趣不过是未知,你总不会轻易就猜到下一时就发生什么样的故事。例如他就没想到,迟三小姑娘没过几天就另觉得戏园子里一个演旦角儿的小公子有趣了。
说公子其实算是一众熟客高抬,大多数人眼里这不过一个台上卖唱,台下卖身的行当,但她迟三小姑娘就偏偏上了心,说书坊也不去了,反是带着客淮隔三差五地往戏园子里跑,听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眼睛绕着台上那方寸天地打弯儿。客淮有些不耐,拽拽迟三姑娘的袖子,却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眼睛里还有未曾散去的星光。
客淮被她这个眼神气到了,十来天没和迟三说话。可惜迟三像是没察觉到一般,仍是一趟又一趟地往戏园子里跑,甚至都没想起来近日客淮都没有跟着她了。待她想起来这件事去找客淮时候,客淮已经在他的算命摊子上枯坐了三天。
客淮自然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折腾自己,他只是在这三天想了许多事情,从他小时候蹲在墙边的暴烈风雪想到迟三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在她背后透过来的柔暖天光。然后他就看见了迟三姑娘站在他的摊子前,蹙着眉叉着腰恶狠狠地瞪他,“这两天你又去哪里了?说好的如影随形跟在我身边呢?”
客淮眯着眼看这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他垂下头想了许久,终于还是试探着开口,“迟三姑娘,我觉得,这已经不好玩了。或许你觉得这人世间的情爱游戏十分有趣,今日你可以找一个乞丐,明日你也可以找一个戏子,再甚者下九流人物你都能玩弄于鼓掌……只因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可是,三小姐,这不好玩了。”
说完这句,他又突然觉得惶恐,认为这不该是自己能够说出来的话。他觉得他应当是极喜欢迟家三小姐的,以至于都失了神志,因为些根本不算征兆的征兆就开始疑神疑鬼。是以他勉强说服自己后便顷刻起身,尴尬地笑笑,“算了,我不过在开玩笑。我,我们回去吧。”
他伸手去拉迟三的手,却被躲过了。迟三望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布满了形容不来的悲哀神色,“是,我也觉得你没趣了,你走吧。”客淮心中大骇,声音有些急促,“我刚才的话是不是气着你了?你,你也同我一样,不过是说个气话对吧。”这样说着,他有些踉跄地上去试图捉住她的胳臂,却被狠狠甩开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
【六】
他们决裂以后,客淮从旁人的闲话家常里听说过许多有关她的事情,听人提到说书坊里那个唇红齿白的说书少年郎其实是个贵胄家里的千金,不过是时常乔装出来找乐子;听人说她曾与各式各样的人物有那么些风流韵事,但后来也都没个结果;听人说她近日里又看上了城中第一酒楼里的账房先生……也听人说,这其实不过是个女子纨绔,仗着家里的不断雪花银到处招惹东家的小公子,撩逗西家的少年郎。每每听及,客淮只是点头微笑,说一声,“哦,原来是这样啊。”
时间总是越过越久的,客淮也没想到他能再遇到迟三姑娘。不过仔细想想,这人间其实也不算大,他也便能因此释然。落日余晖一如当年的每一日光线,倾斜着染红行人鬓发。他看见迟三时候,一时有些恍然,因着已经不能确切地明白这是否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大抵是他的记性不太好了,也或许是她变得太多。
迟三像是也看见了客淮,视线顿了一下,穿过人群走到他的摊子前坐下,丢下好几枚铜板后带着极浅极薄的笑意同他讲话,“算一卦?”这样说着已经自觉把手伸了过去,望着他形容缓缓出声,“就算姻缘。”
客淮怔怔看她眉眼,神思渐渐有些飘了。这样场景,许是以前也曾有过,他仍记得当时话语,不自觉地便顺着记忆里那样一字一句说出来,“及笄以前,姑娘没有姻缘。”
迟三笑问,“那及笄以后呢?”
客淮放下她的手,将桌上那几枚铜板往怀里收起,便开始收摊,“听人说三小姐过几天就要出嫁了,自当平安喜乐,顺遂一生。”这几字说来云淡风轻,让他几乎都忘了那时候试图挽回这姑娘时候的几近癫狂,忘了那时候连他的呼吸都渗入刻骨的想念与后悔,却仍让他记得那年恶劣的天气。
那年深秋的雨下得很大,不要命般狠劲冲刷着那豪门轩府的石阶,也有些越过墙檐刮在墙壁上肆意留下湿痕。大雨瓢泼彻底把在门前呆站的少年浸泡进去,雨水与血水融汇成绯色液体慢慢顺着他的身体下滑。石制的牌匾上“迟府”二字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匾下却仍然是大门紧锁,不曾为他开启半分。
他想过那时候迟三是否真的被气狠了,或是他的猜想本就是真相。但是时间过得这么快,他仍未得知真相,却已经懒于探求。情爱这种东西,若来得过于汹涌,便也更快干涸。这大抵就是佛家道家都曾说过的缘法,起灭来回,都是注定。
说到底其实他们并不是一类人,是以客淮能被这样娇纵可爱的迟三小姐吸引,却不会因此就能对她有所理解;而迟三小姐亦然。
他们的相遇,本来也不过是一场人世间男欢女爱的旖旎迷梦,梦醒了便散去,时间愈久便愈发想不起来。
客淮收拾完了自己的摊子,把“命数天定”的牌子抓着放到自己身前,深深看迟三一眼,第一次不唤她三小姐,只是板着脸念她的名字,“迟溪云。”
“我以前没有说过,现在说起来大概是有些晚了,但总是要说一下,也当是事情有始有终。”客淮整个身子支在他破旧的牌子上,唇边依稀浮起来以前一般的笑,却又有些沧桑的味道,恍如隔世,“我曾很认真地喜欢过你的。”
【七】
迟三出嫁的那天苍苍的雪厚厚覆盖了整个京城,宴席上形形色色的人往来逢迎,说迟家三小姐嫁了个门当户对的少年才俊,也算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客淮下意识地往迟府方向看了一眼,与过往每天都一般的暮色里透出些微光线,稀稀落落地穿过云层洒落下来。
客淮把这个故事写成了书。他不知道将来会否有哪个说书人将它抑扬顿挫地讲出来,引得满堂喝彩,也或许这个故事只能由他这个籍籍无名的人记得。
他知道他的确曾真真切切地喜欢过一个本不在一个世界的姑娘,他也发现一生这么长,原来曾经那样浓烈的深情与他们彼此已经在某一天释怀,然后他的想念逐渐变成了想起。而他想要把这个故事讲出来,也只不过是因为,这样喜欢过的人,这样认真过的时光,总要有个不尽完满却终能欢喜的结局。
使这一句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不是一句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