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龙爷 沂县 ...
-
沂县的雨已经下了一个多月了。
城墙外才新修一个多月的祭台都被淋得快要发霉似了，青苔绕着木制的台柱长了好几处。刚开始还连着几天带着县民在上头祈福的县官如今愁得在家拔眉毛——作孽了哟！这雨再这么下下去今年地头怕是得颗粒无收啊！可他能咋办，祭台也修过了，祈福也祈了，上书给皇帝了，道士僧侣也请了不下数十。但那龙爷恁是不回个响儿啊！
县老爷拔完眉毛又把手往上移了移，去掐自己的鬓发尖——说起来这龙长得跟话本儿里描写的好像又不太一样，龙角是有龙角，龙鳞也有龙鳞，那龙爪看着也遒劲有力，但似乎身形细条了一点。一个月前刚从天上掉到沂县时可把大家伙儿唬得不得了，亲眼目睹这一幕的百姓又是磕头又是谢罪又有祈福的。整个县围着这龙爷包了个水泄不通，上了年纪的老辈子连说这是沂县的福运到了龙神显灵啦。
——现在看来是福是祸还不得知，光是派去护着这龙爷的重兵都开始觉得自己屈才了，更何况被连日暴雨波及极深的农家啊——得想个法子把这龙爷赶，咳咳，请走才行啊。
雨下个不停，那条龙又太过安静，难免让人心滋养出些别的腐臭东西。
三更的时间街上早就没了人，巡街的士兵打着哈欠，对着地上那一长条庞然大物熟视无睹径直朝驻地奔去：
“啧……算了算了……这雨……”
欲言又止的抱怨渐渐消失在了雨幕里，墙角那团阴影似乎等了许久，确定再没人接近这才僵硬地动了动身子，慢慢悠悠地滑进了雨幕里。
那是个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少年，眉目尚算得了清秀，只是脸色稍有些不太好，本就惨白惨白的脸上今天还挂了几条青青紫紫的伤，那瘦的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似的右手举着把纸伞，左手正艰难地推着座下木轮椅的滑轮行动，配着夜幕暴雨，看上去这场景又是可怜又是诡异。
若是大白天，估计是有卖菜婆尖叫一声：这不是宋宁敛宋老爷家的小儿，呃，小少爷嘛，怎的肯出门来啦？
谁都知道县上宋财主宋大老爷家的小儿子宋珂不良于行，人又沉闷又不受宠，娘是个通房还死的早，生下的这个儿子平日里都闷在自己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比未出嫁的大闺女还大闺女。
但幸好这不是大白天，宋珂才免遭被当街嘲笑的厄运。他有些艰难地向那条同样开始不怎么受人待见的龙爷靠过去，清冽的少年声音还有点抖：“龙神大人，我……我又来了。”
龙还是安安静静地瘫在地上装尸体，闻声动也不动。宋珂倒似是习以为常，在靠近龙头的时候轻轻将伞斜了些，替那双好像从来没睁开过的龙眼挡了一挡。
“今天……今天好像是什么节。我从厨房偷了鸡过来，大人要吃吗？”送小少爷说着微微弯下了腰，把怀里的荷叶包取了出来。
今天的确是什么节，他忘了，但应该是个蛮大的节日，若非是这一个多月来的糟糕天气，今晚的夜市也不会这么早就结束。厨房准备了好些吃的，怕是不得注意到少了只烤鸡。
龙这才勉勉强强地动了动，一眨眼，原先地上仿佛死了一样的巨大龙体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个黑衣青年盘腿坐在原先应是龙头的位置，紧闭着双眼，却精准无误地接过了少年手里的东西。
因为位置的关系，宋珂手中的伞没办法将两个人都遮到，他只能再将伞斜了斜，好让那青年瞬间就被暴雨淋湿了的黑色发辫也盖在伞里面。青年打开荷叶包，烤鸡的香味瞬间窜了出来，佐料的辛辣香气混着荷叶的淡淡清香被蒸腾的热气带到了空中弥漫开来。宋珂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那青年却不急着动手了，眉头一皱道：“你跟人打架了？”
“没！我不是……唉……就，小问题。”宋珂急急地否认，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一门心思系在烤鸡上，有些结结巴巴，想快点把话题翻过去。
青年还是皱着眉头，却终于开始动手把半只鸡撕下来叼在嘴里，剩下半只鸡连着散开的荷叶一起塞到宋珂手里——要是几个月前他还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坐在雨里，近乎狼狈地和谁分着食物。而且进食的姿势还忒不好看，像个没家教的二流子。但他现在是顾不得这么多的，以他目前的状态，不进食就会死，失去了龙珠的龙几乎与凡人无异，更何况还是条半龙，就只剩下个转换形态的本事。
——他暂时还不想死，但也没那么想活下去。他要等一个人，等她一句解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龙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