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可究诘》沙子有泪

1、可怜小明 没事，就叫

　　“Hello，莫姐！”
　　“莫姐？”
　　“莫姐？”
　　“莫姐！莫……”
　　“干嘛！”
　　林维莫使劲稳了稳抖动不已的凳子，转头打断了还待碎碎念的新后桌，恶狠狠得送了他个大白眼。
　　后座男生却心满意足般收起捣鼓的长腿，嘴角勾起一个微微戏谑的弧度，灿灿开口:“没事，就叫叫你！”
　　“没事就别打扰我。”
　　她清冷如水般开口，眉角略显不悦，手下却快笔如风，板正做题。
　　男生故作不明，行云流水般答:
　　“那我有事再来打扰。”
　　快到高考了，学校组织起百日动员大会，同学们穿着校服在阶梯教室以青春的名义庄严宣誓。
　　而夏班秉承“创造良好学习氛围”的宗旨，把班里的位置进行了大幅度调整，以便让好同学能更方便交流，并带动差同学好好努力。
　　墙壁也对称悬挂上了无比振奋的红联:生时何必欠睡，死后自会长眠。
　　苦不苦想想家中老父母，累不累想想自己后半辈。
　　纵观整栋教学楼，每班的走廊炫动着大大的红色布条，同学们的签名肆意而张扬，有种仿佛置身红色革命根据地的感觉。而作为一个个红色据点，此时无疑激情高涨。
　　林维莫的周围卷起一阵阵灰尘的骚动和拖得老长的‘滋啦滋啦’桌腿抗议声。夏班没动她位置，其实她觉得自己坐哪都无所谓，周围的动静她没任何兴趣，便没细听老班说什么，自顾自钻研题目去了。
　　但她对周围没兴趣，不代表周围对她没兴趣，每每有人换过来总要先向她打个招呼，这让她不胜其烦——莫不是自己圈地为王了？
　　然，她除了不咸不淡地回应了句，便一副‘闲人免入’的脸色，似是一个月都能不跟他们讲话。
　　因为……她都不认识……虽高三重新分班过，这都同班一个学期了，但自己周围换位太过频繁，加上脸盲，深觉记他们名字没必要——费时费力，倒不如多记几个单词来得实在！
　　有几根老油条和课代表倒面熟，但若要完整的叫出他们姓名——也只是把张家的马甲给李家披了，脱了马甲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话说新后桌，嗯，那个男的，林维莫不认识，但深觉他是条好汉，是令她好生汗颜的鲁莽汉子。
　　因为别人贴了冷屁股都很知趣地退开了，他却那么地自来熟，丝毫没有被维莫固有的冷淡所击退。
　　而是找到了天大的乐趣般，每日必做便是在下课或上课闲暇时，硬要来跟她扯上几句所谓的‘有事’。若她‘闻’丝不动，他就向前踢凳，有时还会踢到她屁股……别人顶多是用热脸来贴冷屁股，他却敢顶冷屁股。
　　他还故意把桌上堆得老高的书本试卷什么的都放到了地上，这让维莫的后背没了安全感，在多次的突袭中，她也吓得丢了二三次魂，心脏不合时宜地小跳不停。
　　凳子快报废了，屁股遭殃了，魂更丢了。
　　丢魂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事，儿时她身体弱，走路也能绊倒吓一跳，母亲总要及时拉拉她耳朵嘟囔半天，而后给她捡块石子揣兜里。这还没完，到了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还能闻见逢年过节环香的味道，听着母亲在耳边的念念有词，感受着大手的一下下轻拍，再次耷拉下眼皮……
　　高中总不兴用‘告老师’来打发了，无奈之下她只得妥协，有时就回他几句无聊的扯淡。
　　“你知道母鸡是坐着还是站着下蛋勒？”
　　“坐着。”
　　维莫不假思索，面无表情。
　　“嘿嘿，是站着下的，我亲眼看见过。”
　　“你家养鸡的？”
　　维莫翻了他个无奈的斜眼，脸上虽还挂着板正，但平添了几分可爱。
　　“噗！莫莫，你真太绝了!”
　　旁边瘦瘦黑黑的女生笑出了声。
　　莫莫，这个称呼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新同桌开始叫起的，好像她名字叫“钱钱钱”，嗯……潜乾乾？然后自然而然大家都叫她“钱钱”。
　　林维莫觉得吧，不能因为她自己名字是两个字就把别人也带成两个字，这种行为是可耻的——可耻就像了不得的瘟疫，一夜传染，现在大家都开始这么兴奋地叫了，就连组长发作业本的时候也说“给摸摸……”倒不知组长表达的是想摸人呢，还是被摸，不过维莫暗里暼了几眼他田鸡般的身板，很没兴趣。
　　“莫姐，这套英语试卷的听力材料，你有吧？借我用用呗！”
　　“莫姐，莫姐，莫……”
　　背后又毫无征兆地袭来后桌的声音……扯回了她动荡的思绪。
　　似小时候剪短发后，剃头机在后脑勺的几下轻刮，“哧哧哧”，伴着吹风机暖暖的风，总让人下意识地收缩后背，却又忍不住沉浸在淡淡的暧昧中……
　　维莫终于再也无法装作认真做作业的模样了，她微微靠后转过身子，刚想说话，左胸却碰到了他的手——她的脸“刷”得红了，涨潮般一直捣鼓到圆润的耳垂底。
　　“那个……我以为你没有听到……本来想伸手拍你后背的……”
　　男生收回那辣眼的葱头手，很是欠揍。
　　维莫哪还敢看他，迅速转身，变换着自己尴尬的脸色。
　　“莫姐……你还好吧？”
　　“你自己问老师去借！”
　　维莫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下来，绝口不搭‘那个’话题。
　　“我哪敢问老师要啊。”
　　男生若有所思，但也只敢再抖动她凳几下。
　　“这有什么不敢的，还能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想维莫上初中那会儿，总是径自跑到某英语老师的办公室借听力磁带，而老师总是乐意的不得了——那英语老师是隔壁班班主任，便常在隔壁夸她学习认真自主，都快被奉为隔壁门神了。
　　“我向来英语不好，阴影甚重，更何况我……受不了美女老师殷切的目光……”
　　美女老师也是高中隔壁班的班主任，年龄颇小，像学生般未退稚气，身材高挑，体态颇丰。背后人称‘知心姐姐’，因她常拉男生到走廊，看日看星星看月亮，从阅读完形谈到人生理想……
　　微风习习，展臂似高飞，倒有股冲动:“Jack，you jump，I jump!”
　　然后泰坦尼克号翻了……呃，是维莫的凳子被踩翻了，而后屁股开花。
　　“莫姐，are you ok？”
　　他垫着凳栏，半个身子趴在后桌，左手撑桌，右手撑墙地看着她的窘态。
　　这男怎能翻凳却不救……维莫斜了他一眼，而他却无畏笑笑，小白脸上显出甜甜的脸窝，窗边阳光若有若无地照耀到，有一瞬竟让维莫的小心脏发麻。
　　“小明，你好放肆哦～”
　　钱钱，拉起了维莫，大手一挥推后桌回去，还好小明稳住，不然他也得摔个跟斗。
　　“中午放学我再拷贝给你。”
　　维莫深明大义般说道，她觉得自己没必要翻个凳子便学某些女生般打情骂俏的作态，但这个哑巴亏她记下了。
　　后桌听了，不好再说什么，也开始排兵布阵，铺张做题。
　　……
　　中午放学，维莫没有像往常一样急匆匆跑去食堂，而是做了会试卷。
　　教室已空空如也，她转头，后桌的男生还在望穿秋水般看着她。
　　“你把U盘给我拷贝就好了，干嘛还在教室等啊。”
　　维莫略有些不自在。
　　“我U盘里的某些东西是不能随便给人看滴～”
　　维莫看着他神经兮兮的表情，想到有次走楼梯时听到说什么“打飞机”，“向老师请教”之类的，想来是什么了不得的游戏攻略吧？
　　她把自己的U盘插在了电脑主机上，打开了英语文件夹，把里面的听力材料复制到男生的U盘上，显示还要等几分钟。
　　“哇塞！莫姐，你U盘里全都是复习资料，还有课件呐，怎么就没有其它东西？”
　　他虽然知道林维莫很爱学习，但她竟做到如此表里如一，难以置信啊！像他们，在讲台的这台电脑上一般都是下视频，充手机（学校禁止带手机，逮到要被没收，等毕业了才能归还）……
　　老师也知道同学们的这点小心思，常常会在上下课或者早晚自修拉开讲台下面的门，看看主机上有没有插手机、充电宝什么的……
　　不过后来寝室阿姨开放了副业，充电一次一块钱，大家便放那充的多了，阿姨乐得收钱，同学乐得安心，学校也乐得装傻充愣。
　　“这很奇怪吗？”
　　“你用手机不？”
　　“用。”
　　“什么牌子？”
　　“XXX。”
　　不是吧！男生更惊讶了。都高科技时代了，谁不是追求智能手机，谁还用XXX？
　　“我不像你们那么有钱去啃苹果。嗯，学校不是怕玩手机影响我们学习，明令禁止带的么？你们买那么好，若被没收三年还不是一样不好用了。我只要带个手机能打电话，和家里联系上就行了。手机质量很好的，睡上铺不小心掉下来都没事。”
　　我的天！眼前这小妞是得有多单纯呐——男生愣愣心想。
　　已传好资料，维莫看他杵着挡道，便想打发了他：“你不去吃饭吗？还愣在这。”
　　“嗯。一起去吧。”
　　他脱口而出，收了U盘。
　　这也太热情了吧，传个资料而已，有必要请吃饭么——维莫纳闷。
　　“我是说，一起顺路去食堂。”
　　男生因为她抬眼疑惑之态而略感不自在，赶忙解释道。
　　“哦，食堂现在是高峰期，我可不想排太长的队，还是等会再去了。”
　　维莫悠悠回了位置上，刷起题来。
　　“噢，那拜拜。”
　　……
　　维莫做好一张化学试卷，活动了下手臂，在堆满书卷的环境中起身，环顾了下四周，已有稀稀疏疏的同学回来——嗯，这种充实的感觉真好。
　　她收拾好资料，就去吃饭了。
　　学校共有三个食堂，1楼食堂的饭菜和餐具最烂，2楼食堂次之，-1楼食堂最好。
　　从-1楼上来的人实在太多了，维莫逆着人流艰难前行。
　　食堂里，三五成群的人还在吃饭，但打菜窗口已经闲下，能点的菜也所剩无几，她随便点了一个菜，选坐在了一个中间位置，顾不上周围聚来的诧异目光，她只专心扒饭。
　　食堂总是群聚吃饭的，像她这般独行侠，又正大光明坐中间而不是在角落忧伤啃饭的鲜有。
　　6分钟搞定后，她拿着餐具往指定放置的地方走去。
　　“啊！Sorry。”
　　维莫拿着餐盘不小心撞到了别人，幸好饭菜已经被自己消灭精光。
　　“没事，你吃得可真干净呐。”
　　维莫本来没看是谁，可当听到这个声音却囧了——是后桌，他怎地还在食堂啊？难道是想上演碰巧的戏码？
　　饿死鬼的形象被看到真尴尬。
　　“天地‘粮’心，珍惜莫蚀。”
　　维莫放好餐具，收拾了下心情，指了指墙角的标语。
　　男生不知怎么就被逗笑了，倍感她严肃而可爱，有心想找点话题聊聊，但不远处有人喊他过去。
　　“哟，刚刚和林妹妹在扯话？”
　　“可不就是，她没你说的那么冷……”
　　回到教室，已经没了嬉闹的声音，少数同学在层层叠叠的书堆中埋头做题，而大部分同学已经慵懒地趴在桌子上，几副眼镜随意地在垒高的试卷上摆弄纤细的双腿。
　　午休的铃声急促响起，维莫整了整书堆，挪出个位置来睡觉，还能隐约听到走廊上执勤老师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的声音……
　　中午睡得还算满足，所以下午第一节课维莫很有精神。
　　老师在讲台上讲练习，后面却传来一阵窃笑，她本不想理会，但是声音越来越大，就连老师都快变脸了。
　　斜过头看，某位胖墩墩的男生一边架着手端坐，一边徘徊在听课与微睡眠中，嘴巴还张开吸气，当他突然惊醒时，还很淡定地看着黑板以为没睡着，可一会又闭上了眼睛，脑袋点点。
　　维莫心想:嗯，老师若把粉笔往他嘴巴里扔，八成能中。
　　似乎是不满意概率，老师终于在万众瞩目中走了下来，周身弥漫着一股杀气，但只用书敲了敲他肩膀：
　　“我看你是晚上精力太旺盛了，总是在上课睡觉。墙壁上的话就是给你这种人定制的，站着好好反省下。”
　　他倒是很憨厚地站了起来，貌似陡然清醒了，同学们停了窃笑私语，装作端正思想，目光再次回到讲台。
　　下课后，某顽童拿起几个黑板擦给那男的抹粉，周围几个哄笑起来:
　　“滋味如何？”
　　“一般。”
　　他咧嘴笑笑，姿态甚丑地挪步到厕所，像极了个缤纷的小丑。
　　“别是要躲进厕所哭去了吧！”
　　又是引起一阵嘲讽。
　　维莫一脸茫然问道:“这人谁？”
　　“名字倒忘了，反正大家都叫他‘睡神’。真不知他怎么受得了别人每每兴起的挑衅。鲁爷爷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诶……”
　　钱钱虽义愤填膺，但一脸的不作为，且不说她这副小身板上去见义勇为有没有用，连睡神自己都放弃抵抗，别人还能说啥？
　　维莫点点头表示认可，也不想卷入幼稚的闹剧，这已是目前为止她最大幅度的闲话。她开始铺起试卷来做题，那胖墩回来又引起一阵嬉闹，后来倒不知是谁平息了这场粉末话剧。
　　撇开偶尔的小闹剧，同学们还是很淳朴的，起码不会像某些班级:
　　女生们泼皮般撕扯头发互扇巴掌，男生们扎堆般躲在厕所吞云吐雾……
　　而班上学习气压也没那么凝重，所以最近维莫也常常有搭没搭地跟周围聊上几句。除了别人都说她活跃了，连维莫也有些纳闷自己的闲情逸致了——
　　或许是受后桌的影响？
　　他叫什么名字呢？
　　只听到别人都叫他‘小明’。
　　维莫有次还特地看了最新的后墙成绩排名榜，小明，没有这个名字啊——是成绩太差被遗忘了吗？
　　她便问他本人………
　　“任伟铭。”
　　男生一脸生无可恋。
　　“排行榜上没有你名字。”
　　新来插班生？
　　维莫一脸茫然迷离。
　　“这次的，在你上面。”
　　是吗？
　　哦，维莫都忘了那朵围着艳丽丝巾的大红花上还显着个名字——
　　它的风云变幻与自己没半毛钱关系，她只想当个雷打不动的千年老二。
　　嗯，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也不知何时起，好同学心照不宣的目标倒成了能够披巾挂彩，风风光光地骑回她上头……
　　“哦，不愧是小明，采花水平依旧啊！”
　　“砰——”
　　后凳整个翻了过去，加上一个无比狼狈的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