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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竹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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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遥快步走到树下,却见那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不知在弄些什么。
“半仙,”陈遥叫了一声,把徐小仙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把手藏在身后,脚下向后踩了踩土,紧张神色却一点没藏起,全看在陈遥眼中。
陈遥抬头看看天,问:“半仙这么早,在这做什么?”
“没,什么都没,”徐小仙结结巴巴地,陈遥更确定他瞒着什么,便要看他身后藏的东西,徐小仙连忙张开双臂挡着不让陈遥靠近,忽地眼珠一转,便说:“哎呀,陈公子,谁还没个急事,腌臜东西,别污了公子的眼。”
陈遥听他这么说,还真闻到一股不太好的味道,眉头皱了皱,虽不信徐小仙的话,但心下确实不想再往前探究,甩了甩衣袖,背过身,说:“既然半仙有急事,我就不打扰了,天快亮了,还请半仙今日脚程快一些。”
徐小仙巴不得这位公子哥赶紧回庙里去,对着陈遥连连作揖,说道:“是是是,等小仙处理了这些急事,定不误了公子的行程。”
陈遥回到山神庙,小神女已经醒来了,坐在草堆上伸懒腰,陈遥走过去,将陶埙还给小神女,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小神女伸手接过陶埙,小心地藏进怀里,抬头对陈遥说:“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这样的公子哥在这种地方露宿过夜,肯定睡不舒服吧。”
陈遥笑了笑,说:“舒不舒服的,在心境,不在环境。”
“这么说,你心情很好了?哎,我昨天睡着了,都没吃晚饭,你和半仙是不是吃什么好东西了?”小神女往陈遥身边靠了靠,小鼻子在他衣袖上认真闻了起来。
“小神女,别像狗一样,”徐小仙从外边走进来,一只手在小神女额头上轻轻一推,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块绿糊糊的“砖块”,飘着淡淡的叶香。
“啊,半仙,你手里的是什么?好香啊!”小神女闻到香味,立马撇下陈遥,跑到徐小仙身边,要去拿那块冒着香气的“砖”。
徐小仙伸手挡开她,说:“等会儿,山神爷爷还没吃呢。”
小神女听到这话,倒也不闹别扭,只眼巴巴地看着徐小仙将那团绿糊糊的东西放在山神前的桌上,恭敬地叩了三个头。
等徐小仙拜完,小神女立马跑上去扶他站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那块“香砖”,徐小仙笑了笑,站起身来,说:“好啦,别跟我这献殷勤了,山神爷爷吃好了,你拿去吃吧。”
“小神女谢过山神爷爷,”小神女自幼跟在徐小仙身边,就算不懂,话还是学得几句,说完就赶紧跑到桌前将那“砖”捧了来,小心翼翼地揭开外边的“绿衣”,揭了三四层下来,竟是一只烤鸽,小神女低头闻了闻,除了外层的叶香,那鸽子圆鼓鼓的肚子里似乎还有种奇特的鲜香。
小神女在腰间擦了擦手,小心地撕下鸽肚上的肉条,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往那肚里瞧,嘴里的肉还没咽下,便就嘟嘟哝哝地叫了起来:“天呐,松茸啊!半仙,半仙,你在哪找到的?”
陈遥也低头看,只见那鸽子小小的肚子里塞了两三个肉嘟嘟的蘑菇朵儿,果真是松茸。
“这季节里也有松茸吗?”陈遥皱了皱眉,松茸一般是秋季才有,这还是盛夏,何况,南源这地闷热潮湿,本不适合松茸的生长,怎生地徐小仙竟能找到这种名贵的菌?
“这些日子总下雨,想来那些蘑菇儿也该长出来,算起来,也是小神女有口福了,”徐小仙一边解释,一边撕下那“叫化鸽”的一只翅膀,丢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吃起来,还不忘招呼陈遥:“陈公子别客气,尝尝小仙的手艺如何。”
陈遥皱了皱眉,想起自家里那只常年来去自如的黄雀儿,看着那只色香味俱全的烤鸽,无论如何也提不起胃口,摆了摆手,转身走到殿外,眼不见为净。
小神女看着他的背影,边吃边问:“半仙,他怎么了?”
“饱汉不知饿汉饥,别管他,咱吃自己的。”徐小仙轻哼一声,也不瞧陈遥,催促小神女赶紧吃好,一会儿还得赶路。
“半仙,你之前说山神爷爷生气,现在是不是没事了?”
“山神爷爷不是气我们。”
“什么意思?”
“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一会儿我们给山神爷爷清扫一下。”
小神女吧唧吧唧地吃完最后一个松茸,似乎在想什么事,没有再说话,手指在嘴里吮了个遍,大约是还没吃够。徐小仙从衣袖里抽出一块帕子拉过小神女的手来仔细擦干净,翻过帕子的另一面,折成小小一块,要给少女擦脸。
“呸呸,不要给我擦啦,我自己去找水洗,”小神女被他弄得不适,吐了吐舌头,趁他不注意一下就跑开了,徐小仙笑着摇摇头,擦了擦手,俯身拾起被小神女扔了一地的叶子和骨头,捡干净包好,又对着山神像恭敬地拜了拜。
“小仙此行凶多吉少,还请山神多加护佑了。”
陈遥牵着马站在庙外,小神女坐在马背上呜呜地吹着那只陶埙,仍旧是不成曲调。
徐小仙看着那匹马,说:“陈公子还是放了这畜生回去吧,这一程跟着我们,怕只会连累它。”
小神女从马上跳下来,跟在徐小仙身后,将陶埙放回怀里。
陈遥本想带上徐小仙可多与小神女接近,可徐小仙这一路净在拖延他的行程,现下又要将马送回,难道还要他走去城北吗?
“半仙,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我心中挂念同伴的安危,还希望半仙能体谅。”
徐小仙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那马的鬃毛,取下身后的油纸伞,递到陈遥面前,说:“若陈公子执意如此,小仙也不阻拦,这把油纸伞,还请公子能收下,关键之时,或能解公子一难。”
陈遥犹豫着,却还是接过了伞,经过一夜风吹,那竹制的伞柄有些发凉。
他没想要丢下他们,他只是想他们的行程可以快一点,可徐小仙这样把伞交到他手里,倒像是他要背弃他们似的。
“罢了,”陈遥叹了口气,伸手摘下马嘴上的嚼子,拍了一下马背,叫它自己下山回去了。
“陈公子要跟我们一起走吗?”小神女见他把马赶下山,高兴地拍了拍手。
徐小仙也笑了一下,说:“是我们跟陈公子走。”
陈遥握着那把油纸伞,想送还给徐小仙,徐小仙摇头,说:“送出之物,小仙可不要回了。”
“不知半仙所说,解我一难是何意?可否明示?”
“不可。”徐小仙拒绝地很干脆,一点多余的话都没有,倒让陈遥不知怎么接下去,小神女在旁边小声说:“陈公子,天机不可泄露啊,半仙不能说的,不然会遭报应的。”
陈遥将油纸伞背在身后,走在前面,下山的路不太好走,大约是昨天下过雨,山林雾气很重,三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片竹林,这片竹林长得格外茂密,高高的竹子仿佛能直通到天宫,抬头都看不到一点太阳的影子,竹叶生得密密麻麻,落下地面来的只有零零碎碎的一点光影。
自进了竹林,陈遥就感到一阵不安,明明是大白天,这片竹林却安静得如一片死地。
小神女抓着徐小仙的衣袖,紧紧地挨在他身边,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的竹子。
他们走了一阵,陈遥忽地伸手拦住身后的两个人,小神女立马问:“怎么啦?什么东西要来了?”
陈遥示意她安静,凝神注意听竹林里的声响,一道剑影从他们身后穿刺过来,小神女最先反应过来,抓着陈遥和徐小仙的衣袖将两人的身形拉低下来,躲开了这一剑。
陈遥看不清刺那一剑的人,却见那身影非常灵巧地翻了个跟斗,两三步又跳上一根竹子,靠竹子反弹之力,又向他们刺来一剑。
陈遥若是一人,要避开这一剑着实容易,现下身后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一点功夫都没有的,他要躲开了,这一剑势必会伤到他们中的一个。
“陈公子,伞!”徐小仙提醒了一句。
陈遥虽不大明白,当下也没时间去想了,反手握住伞柄,往前抽出,铿啷一声,昏暗中跳出几颗火星,手上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剧痛,却也让他一下看清了手里握着的,竟是一把长剑。
“陈公子,这里就交给你了,小仙带小神女先撤了,”徐小仙轻巧取走陈遥身后的油纸伞,一手拉上小神女,像两只见了老猫的小老鼠一样,快速地溜到一根大竹子后边,将油纸伞撑在前方,两人就这样躲远远地看着陈遥和那黑衣人刀光剑影的打斗。
陈遥虽得武器在手,却用不熟手,被对方逼得只四处乱窜地躲来躲去,实在避不过便硬生地接下来,几次下来双手被剑上的力量震得酸疼,好在他平日里对剑法有勤加练习,倒也不至被对方伤着。
徐小仙和小神女在一旁看得着急,商量着要怎么帮陈遥。
小神女摸到地上的石子,拿到眼前,和徐小仙对视一眼,两人便默契地想到一块儿去了,俯身在地上抓了一堆的小石子放在怀里,然后两人对着数完数,便将小石子尽数朝那黑衣人的方向抛撒去。
陈遥正和那黑衣人缠斗,忽见一堆石子朝他们扔来,赶紧撤开,肩膀上还是挨了几个石子,那黑衣人自然也没少挨。
陈遥跳开时,见那黑衣人似乎被一颗石子砸中了头,随后便用手里的剑将石子打开。
小神女叫道:“大坏蛋,还不快滚,小心再挨一次‘神女散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遥皱了皱眉,心想这半仙怎么也不拉着小神女,这么胡闹万一对方认真起来,那真不知道是谁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可顾不了那么多了,不能让黑衣人分神去对付另外两个人,提了剑便朝黑衣人砍去,两个人又拆了几招,在竹林间飞来窜去。
让陈遥没想到的是,在他们专注拆解对方剑法招式的时候,另外旁观的两个人也没闲着,总是在朝他们丢石子,可气的是,这两人丢石子的水平真的太差,根本就敌我不分地一通乱扔,不光黑衣人要分神去避开石子,连陈遥自己都莫名地挨了几颗石子。
“喂!”陈遥和黑衣人都忍无可忍地冲徐小仙他们吼了一句。
黑衣人瞧了陈遥一眼,陈遥也回瞪了他一眼,可那并没有让小石子的攻势减弱,陈遥想,干脆自己先避开好了,这两人只是想把黑衣人赶跑,自己没必要挨这份子。
想着,脚下发力,便准备跳离现场,耳边却听见嗖地一声,什么东西擦着空气直直地射向徐小仙和小神女的方向,他不由地一惊,还没回过神就听见徐小仙“啊”地叫了一声。
“半仙!”陈遥想追过去,黑衣人却又来挡他的路,他只好继续和黑衣人缠斗,心里却不知半仙怎么样了,小神女似乎骂了句什么,忽然又是一阵石头雨撒了过来,这次攻势更猛烈了,大约是小神女真生气了,每颗石子都攒足了力气,连他都受不了,一边用剑挡开,一边飞快地跳开。
黑衣人挨中了几下,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刚要反击,却听见一阵马蹄踏叶的声音,立时跳进竹林不见了。
徐小仙见黑衣人已经跑远,松了口气,抬手用衣袖在额头上擦了擦,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本来普通人扔的石子打到身上都疼,刚才那颗石子可是用内力打来的,不知是他运气不好,还是那石子就是冲他去的,正好地就给打中了额角,除了火辣辣地疼,他还感觉到一点头晕,又怕小神女担心,便假装生气地指挥着小神女扔石子替他“报仇”。
陈遥提着剑跳到他们面前,伸手扶起徐小仙,徐小仙刚站起来就感觉眼前一黑,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陈遥的胳膊,这才站稳了。
缓过神,他便松了手,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在地上蹲久了,脚都发软了,陈公子没伤着吧?”
“这话应该我问,”陈遥伸手抓过徐小仙的手腕,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脉,却被他一下挣开了,陈遥更感觉徐小仙伤得不轻,原想多问几句,刚才吓跑黑衣人的马蹄声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他回头,不由地愣了一下。
两匹骄傲的骏马抬了抬前腿,两位穿着打猎服饰的公子哥从马上一跃而下,一位走到陈遥面前,一位则看都没看陈遥,快步越过他,径自走到徐小仙和小神女跟前。
徐小仙见到熟人,却不怎么欢喜,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冒着虚汗,他可不想那么多人见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只得握紧拳头,强忍着一口气,笑道:“宋公子,怎么和林公子到这山里来打猎了?这里离公子府上可有点远。”
宋遇生得高大,头顶高高地挽了一个髻,额前系着一根护额的粗麻带子,给人一种粗犷的印象,但这位宋公子的心思可一点不粗,一眼就看出徐小仙的不适,还猜到了半仙的那点自尊心,便大大咧咧地捞着徐小仙的肩膀,说:“小仙也在这里啊,真是缘分,我府上又闹鬼了,你这次可得帮我清理清理。”
徐小仙被他这么抓了一下,差点又要站不稳,也恰好是宋遇这样扶着他的肩,他才没摔倒。
徐小仙心里感激这位宋公子的好意,却不喜欢被人这样护着,轻轻推开抓在他肩上的手,在衣袖里掏了掏,食指和中指夹出一枚黄色的三角符递给宋遇,说:“宋公子,小仙刚经历了一番恶斗,心情欠佳,这枚平安符公子且收下,一般鬼怪必不敢靠近,过些时日,若府上仍有小鬼惹事,可飞鸽传信来,小仙定亲赴府上替公子驱鬼镇宅。”
说完,不等宋遇开口,转过身,对着陈遥和林道作了一揖,道:“陈公子,林公子既已寻得,还请速回,莫误了正事,此行已无阻碍,小仙与神女尚有其他要事,便不叨扰陈公子与两位公子,后会有期。”
徐小仙说着话,一把抓过小神女的手,小神女会意,伸手扶住徐小仙,足尖轻点,跃入林间,一下便没了影。
“半仙!”
宋遇想追去,却被陈遥拦住了,说:“宋公子既得了符,何必再追?”
“陈遥,你没看出小仙受伤了吗?万一……”
“你追上去又能做什么?”陈遥冷眼看着他,俯身拾起徐小仙遗落在地上的那把油纸伞,素青色的伞面上落了几点红色的血迹,如雪中梅花般,却一朵朵地刺激着他的双眼。
他把长剑插回伞柄里,长剑的尖端原是圆锥子状的,咔哒一声,长剑就被牢牢地扣进伞柄里了,非要使点力气才能拔/出/来。
若不是徐小仙刻意提醒,他怎能发现这伞里竟藏着这样的玄机,他转着手中的伞,忽然想起那天徐小仙抽到的那支签,手不由地握紧了那把伞。
行路难……或有死劫……死劫?
“那不是我的签!”想到这里,陈遥将伞一收,向前一步抓住林道身后的马绳,纵身一跃跳上马背,双腿一夹,那匹骏马立时抬起前蹄,朝竹林里飞奔而去。
“喂!陈遥!搞什么啊!”林道本来就没搞清楚刚才那一男一女是谁,更不知道宋遇和陈遥怎么都认识他们,还叫什么小仙半仙,在林道模糊的记忆里,半仙还是个小老头模样。
宋遇看着陈遥骑马而去,心想肯定是徐小仙有什么危险,当下就想跟着去,不过林道可不想被扔在竹林了,先一步抓住宋遇的马绳,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不过如果是有人受伤的话,现在这里没有谁比陈遥更合适去追那他们了。”
宋遇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可说。
论治病救人,在南源,没人敢和陈家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