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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上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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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仙做了个奇怪的梦,他被一只巨大的蝙蝠追着跑,他跑了很久很久,累得摔倒,那只大蝙蝠扑到他背上,两只爪牢牢地抓着他的双肩,尖利的牙齿咬破他的脖子,痛得他惊醒过来。
他睁开眼,身侧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起床离开了,他觉得身上的被子裹得严实,不知陈遥是不是把全家的被子都拿来给他盖上了,暖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将手伸出被子,摸了摸脖子,并没有被蝙蝠咬伤。
陈遥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徐小仙闻到苦味,下意识不想喝。
陈遥将药碗放在一边,伸手将缩进重重被窝里的徐小仙抓了出来,摸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下来,便说:“就一碗,喝完你想喝我都不给你熬了。”
徐小仙硬着头皮喝完,苦得他直翻白眼,赶紧接过陈遥递来的茶杯漱了口,仍觉到口里很苦,心里琢磨着陈遥熬的药怎么越来越苦了……
陈遥拿走药碗,回来给他拿了件外衣,问他要不要出门走走,因为他已经躺了一个星期了,再睡下去估计身体都要散了。
“小神女还没有回来吗?”徐小仙穿好衣服,起身穿鞋,手指上的伤还没好,隔着纱布稍用力还是会痛。
陈遥摇了摇头。
徐小仙坐在床边发呆,陈遥拿来一条白色丝带,给他轻轻扎在右臂上,他抬头,看见陈遥的衣袖上也扎上了白色带子。
“陈遥,谢谢。”
“不客气。”
徐小仙抱着胳膊看着陈遥,忽然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没地方去了,舅舅把我赶出来了。”陈遥拿出徐小仙塞在包袱里的围巾,给徐小仙围上。
“怎么了?你舅舅就算再看你不顺眼也不至于把妹妹的孩子赶出家门吧?”
“托你的福,”陈遥扶着徐小仙走出房门,屋外阳光正好,徐小仙眯了眯眼,看见先生的竹杖斜斜地靠在墙角,不由地停住脚步,陈遥看了他一眼,便去将竹杖拿了来,让他拄着竹杖在院子里走走。
当日林家设宴邀请陈遥和他舅舅做客,顺便说说两家的媒事,陈遥原想着舅舅不喜欢自己,大概不会同意这桩联姻,毕竟陈家的大公子陈柯也还没着落呢,哪就轮到自己了。
偏就是那林家姑娘指名要他,他当时心情也郁郁不乐,在宴席上就道出自己有喜欢的人,坚决不娶别人,气得林家姑娘当场梨花带雨。
徐小仙歪头想了想,喃喃道:“怪不得了,原来是这样的‘桃花’……那定是陈公子过去对林姑娘做过什么?不然人家一个姑娘怎么就看上你了?”
“以前她住在林家,我和林道读书回来就会带她去玩,也没什么特别的事,都是过家家闹着玩的。”
“你们扮夫妻过家家玩?”
“是吧,你小时候不玩吗?”
徐小仙有些茫然地摇摇头,他小时候并没有玩伴,在他的印象里,他总是在饿肚子,总是在想办法找寻各种食物来填肚子。
“那你小时候玩什么?”
徐小仙歪着头想了半天,才说:“……爬树吧。”
“你好像很喜欢呆在树上?”
“我娘生前把我藏在树上,但还是被发现了,先生赶到时,我的元魂已经被扯出一大半了,”徐小仙抬头看着手里的竹杖,说:“其实先生不该救我的,我原就生于地狱,一出生就要夺走别人的生命,我若不出生,我爹娘的一生都会好好的。”
“你要不出生,那我怎么办呢?”
“关我什么事?”
“好好,不关你的事,反正我到了时候总是该死的。”
徐小仙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脚下的雪。
陈遥忽觉自己说错了话,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连忙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半仙别生气……”
徐小仙摇摇头,抬起头笑了笑,道:“陈遥,别叫我半仙,叫名字吧。”
陈遥看着徐小仙,总觉得眼前的人和最初见到的不太一样了。
似乎少了点什么。
“出去走走吧,”陈遥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想吃什么?我请客。”
徐小仙摇摇头,手里的竹竿握紧了些,指尖的白色纱布溢出丝丝血迹,他不知觉。
陈遥轻轻拉开他的手,却没有说话,只是将竹竿拿开,解开绷带重新包扎了一遍。
徐小仙:“对不起。”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徐小仙低下头,藏于袖袍中的手轻轻握了握,又放开,沉默许久,他才说:“陈遥,你回去吧,我没事,我想一个人……”
“我不会走的,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躲远点,不出现在你的视野里,”陈遥深吸一口气:“我也不会打扰你……我只是想看着你好好的。”
徐小仙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他,他咬了咬唇,转身准备离开,却感觉到衣袖被人拽住。
“那你就留下吧,”徐小仙还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见他停下脚步,便松开了手,“这里也是你的家。”
陈遥往前走近了一步,伸手抱住徐小仙,徐小仙没躲,也没回应他,他没敢用力,只是轻轻将人圈进怀里,冰凉的发丝滑过他的脸。
“徐渄,你就当我是报恩吧。”
“明明是耍流氓,”徐小仙往后退了一步,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伸手夺过那支竹竿跳到院子中央耍了一套棍法,扬起纷纷白雪,最后一招竹竿在地上画满了一个圈,陈遥却看出那棍落地心有余而力不足。徐小仙站在圈内,看了一眼陈遥,竹竿在手里打了个转,便丢回给他,说:“陈遥,这是先生教我的,现在我传给你了,记住了吗?”
“我才看了一遍……”
“难道还要一招一式拆给你看吗!小仙才没那功夫!”
陈遥摸着手里的竹杖,却笑道:“你不认真教,我可学不会。”
“爱学不学,”徐小仙白了他一眼,转过身,轻声道:“陈遥,我的身体不适合习武,先生的棍法虽没什么厉害的招式,但用来防身足够了,你的那点功夫也就欺负小孩可以,真要遇到对手总是要吃亏……你总不能期待每次都有人替你挡劫。”
徐小仙弯腰从雪里抠出一枚小石子,反手朝陈遥脸上飞打过去,陈遥愣了一下,却还是轻易就用手抓住了那枚摇摇晃晃飞来的石子。
他怔怔地看着徐小仙,忽然想起那天在竹林里,徐小仙的石子并不是乱扔的。
“你为什么要假装不会?”
“为什么要给自己惹麻烦,”徐小仙站起身,伸了伸懒腰,笑着说道:“陈遥,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什么要紧的事,我不想耗尽自己那点心力。”
将先生的尸体背回家,已经严重透支了他的身体,他那双缠着纱布的手连握紧竹竿的力气都不够。
陈遥将竹竿搁在墙边,走到徐小仙跟前,伸手拉住徐小仙的手腕,说:“陪我上街去。”
“啊?”徐小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遥拉出了院子,往城里的方向走去,他觉得陈遥的手有点凉,便问:“陈遥,你冷吗?”
“不冷,怎么了?”
“你的手很冷,”徐小仙反手抓住陈遥的手,隔着纱布他的指尖仍能感觉到陈遥的手冰凉。
“你要帮我暖手吗?”陈遥挑眉看了一眼徐小仙,原想着会被甩个鄙夷的眼神,却没有发生。
徐小仙只是轻轻放开他的手,蹲下身在地上找着什么,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拉住陈遥的衣袖,指着面前的雪地里,说:“陈公子,帮我挖开这里。”
“你要找什么?”陈遥依言蹲下身子,伸手挖开冰凉的雪,指尖碰到一块什么东西,徐小仙先一步拿了出来。
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鹅卵石。
徐小仙从怀里掏出一支小小的毛笔,笔尖在雪地上蘸了蘸,便在鹅卵石上写着什么。
写完,徐小仙就把笔放回怀里,双手捂着石头,过了一会儿,他把石头放到陈遥手里。
那块石头在掌心里发着暖暖的热意。
“你怎么不给自己弄一个?”
徐小仙举着被陈遥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说:“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放心啊!”
陈遥看着那双手,忽然隐约间见到徐小仙的左手尾指处似缠上了什么东西,他以为是包扎时不小心挂上去的,伸手却是什么也没抓到。
徐小仙有些奇怪,问他在做什么。
他摇摇头,低头揉了揉眼睛,道:“可能是看错了。”
“看到什么了?”
“看不清,有点像红线之类的。”
徐小仙愣了愣,把双手举到阳光下细细地看了许久,却什么都没看见。
徐小仙:“不会吧?你能看见我的红线?难道我小仙终于要遇到有缘人了?”
徐小仙拽着陈遥非要他再看看那根红线连到哪里,陈遥却摇头:“没有连到哪里,就短短的一截,后面就看不清了。”
徐小仙失望地耷拉了脑袋,陈遥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他既想知道那根红线连到哪里,又不想知道,他害怕那另一端的人不是他。
此时已临近春节,集市上很是热闹,张灯结彩,红红火火,只是两个人各怀心事,一点没被这气氛感染。
走到一处街角,徐小仙忽然想起那把油纸伞,脚步不自觉地拐进了那个小巷,时隔半年,他已不大记得当时那位老人是在哪里将伞卖给他的了,他只凭着感觉在巷子里避着人群寻找着。
越往巷子里走,人越来越少,拐了几个弯,街道上已经没有叫卖声,更无人烟,他回头,却已找不到原来的路了。
“奇怪,怎么……”他忽然觉得眼前看不清,像是突然起了雾,四周一片白茫茫,他揉了揉眼睛,摸着冰凉的青石砖墙,仍旧往前走着。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忽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扑来,他连忙蹲下身,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从脑门上飞窜而过。
他闻到一股腐肉的味道,不禁恶心反胃,再看自己的双手,白色的纱布不知何时染了血,他竟没发觉,总觉那不是自己的血。
转头一看,身旁的青石砖墙缝里正一点点渗出血珠来。
“蛊?”他看了看四周雾气茫茫,很像是中了蛊术的样子,他又回头看去,才想起自己把陈遥给忘了。
“不在也好,省得又连累他了,”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两张符纸,指尖就着那不知谁的血在符纸上画了几道,嘴里轻声念了几句咒语,符纸便挣脱了他的指尖,燃出紫红色的鬼火,一朵飞到他身旁,一朵往他面前的迷雾中飞去,所经之处,雾气尽散。
他起身,慢慢地跟着那朵鬼火走去,越往前走,那股恶臭味越重,连脚下的地面都是血水。
他皱紧了眉头,捂住口鼻,心想着人间怎会有如此之地。
“幸好陈遥没在……”他回头看着身后迷雾依旧,喃喃道:“他不会追来吧?”
他担心,却也有点期待。
他甩了甩头,赶走了那些思绪,继续往前走去。
……
却说陈遥在集市里走了一会儿,觉得身旁少了人,回过头已不见徐小仙的影子了。
他在街上来来回回找了几遍,却始终找不见人,抬头,天色竟有些暗,心里忽觉不安,脚步匆忙间撞到一位老人,他连忙扶起人家,连连道歉。
那位老人有些胖,戴着斗笠,鹤发碧眼,脸色红润,抓着陈遥的手臂站起身来,轻声问道:“公子可是找人?”
陈遥点点头,见老人并未受伤,急着要走,却被老人抓住。
“年轻人不要着急,有缘的总会相遇,”老人搔了搔头,笑着看着陈遥的手,陈遥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不由地一惊,他的尾指处竟出现了一根鲜艳的红绳,老人看着他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松开手,从身后竹筐里拿出一支拨浪鼓,咕咚咕咚地摇了摇,递到陈遥手里,道:“我与公子有缘,这小物件送给公子玩耍吧。”
“这……”陈遥并不想无功受禄,想把拨浪鼓送还,老人却摆摆手,转身指了指旁的深巷,刚才红绳的那一端正是连向了那深巷尽头。
“若是走远了,可就难找了。”
老人拍拍陈遥的肩膀,转身走进人群里,陈遥正要询问老人是何许人,回头却不见了人影,他看着手里的拨浪鼓,放进袖里,转身往深巷里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