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星落 ...
-
三个月前。
白杨收到徐小仙报平安的信,心想城北或有异变,用甲骨为徐小仙卜了一卦,却是大凶,心下不安,即刻便带着小神女一同赶往北泽城。
出发往北泽城前,小神女提到鬼节那晚他们在城西河放河灯遇到陈遥和林道的事。
小神女:“先生,那晚我们帮陈遥哥哥逃过大管家的罚,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城西河多了一盏灯。”
“多了一盏灯?什么意思?那晚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在吗?”
小神女挠挠头,记不太清,只说:“我没见到别人,但我看到灯了,那灯比我们的大,而且游得特别快,我叫半仙看,他只催我赶紧回家。”
徐小仙那晚正想着别的事情,确实没有留意小神女提到的河灯,不然也不至于让这祈禳之法奏效,惹来后面的一堆事。
白杨皱了皱眉,一手拄着竹杖,一手牵着小神女,忽然停了脚步,低头沉思了一阵,心想也许城北的症结就是城西河上的那七盏灯,便拉着小神女转向城西河边去了。
鬼节已经过去好些时候了,城西河面的水也涨了些,比往常汹涌了不少,那七盏河灯早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白杨看着河水好一会儿,才回过头问:“小神女,你的河灯祈的什么愿?”
“和半仙一样,要爹娘来看看我。”
白杨愣了一下,转而叹口气,道:“那就错不了了,七盏灯里只有渄儿那两盏灯是‘违愿’,相应的星辰布局也出现了偏移……要是星位正确,阵法开启的位置应该就在城西河边,不会出现在城北……”
小神女听不大懂,撅着嘴问:“先生,你说的什么‘违愿’是什么意思呀?”
“武侯的祈禳之法需要七盏本命灯燃足七天七夜方能召出鬼神替自己续命,”白杨牵着小神女的手在城西河旁边走边说:“但武侯的祈禳之法没有奏效,后世也没人知道祈禳之法到底能不能续命,但在暗地里确有一种十分流行的招魂古法,便是趁着鬼门大开阴气最盛这晚借灯招魂。”
“就是我们放的河灯吗?可是河灯我年年都放呀,没见到有鬼魂回来呀?”
“傻丫头,借灯招魂可是有讲究的,你忘了,祈禳之法的七盏灯要摆成北斗阵,与夜空北斗遥相呼应,还要七盏灯的愿望都一样,不然阵法错位,可能引来不得了的东西。”
“那明年鬼节我也摆七盏灯,是不是就能召回我爹娘的魂?”
“恐怕还需要点别的东西。”
“什么?”
“祭品。”
凡有求于鬼神者,必要献上祭品以显诚意。但白杨始终想不明白,开启这个阵法的祭品会是什么东西,若是以童男童女献祭,南源该有不少人家丢小孩,可最近两个月都没听闻这样的消息。
细数下来,在城西一带能布下这个阵法的人恐怕一只手就能数清楚,其中还包括他亲手带出来的徐小仙。
但徐小仙并不需要布下这么麻烦的阵法,对他来说,一张染了他的血的符纸就可以打开鬼门,想招谁的魂都不是难事——除了他爹娘的。
二十年前,徐小仙还在襁褓里,他爹娘抱着他在山里逃了三天三夜,却也没逃脱陈家的追捕,徐小仙的母亲将他藏在一棵大树上,刚落地就被阵法缚住了双腿。
那个阵法叫“画地为牢”,落进去就别想再逃出去。
阵法里伸出一只手将徐小仙父母的元魂硬生地拽了出来,正要离开,却听见树上婴孩的哭声,便伸手去抓婴孩的元魂,正拽着,白杨及时赶到,手里竹杖一挥,打中那只手,原想那手会吃痛松开婴孩的元魂,却不想那手竟将婴孩的元魂撕去了一大半,和着徐小仙父母的元魂一起落下地面。
栀女之所以看不见徐小仙的元魂,倒不是元魂有什么等级,仅仅是因为徐小仙的元魂只有一般元魂的四分之一,随着徐小仙的成长,元魂变得越来越淡化,栀女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认为那竟然是元魂。
徐小仙能以肉身随意进出鬼门和阎王殿也是因为他那不全的元魂,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不能算是正常人类了。
“先生,半仙的爹娘做什么了,陈家为什么要追杀他们?”
“……上一辈的恩怨,一时很难说清楚谁是谁非,我不知渄儿怎么会知道这些,原想他能健健康康地长大,不要为过去的事情纠缠,结果……”白杨叹了口气,这么些年他始终小心翼翼,不去多讲徐小仙父母的事情,就是怕徐小仙会不顾一切地给他父母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终究还是这样的结果。
徐小仙十岁那年被桃庄主背回家的时候,白杨就知道这孩子报仇了,只是这代价恐怕不止是背上那道伤而已。
一周后,陈府门上换了白灯笼,陈遥的母亲去世了。
陈家有人找他,问他要不要出席葬礼,他没有答应,却在葬礼那天悄悄跟在人群中看了一眼。
那个孩子跪在母亲的坟前,眼圈通红,脸色却苍白如纸。
他低头掐算了一下,却算不清了,那个孩子的命数像是被什么人改动了。
他跑回家,看着床榻上还昏迷不醒的徐小仙,当即就明白过来了,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他说了无数道歉的话,只求床榻上的孩子赶紧醒过来。
徐小仙高烧昏迷了整整两周才醒过来,却不管白杨说什么,他都不承认自己去过阎王殿改过生死簿,只说自己是在山里玩被熊给挠伤的。
白杨当然不信,那伤口一看就不是人间之物造成的。
后来徐小仙立杆扬旗做起“替/人/消/灾”的生意,见人就要别人叫他“半仙”,白杨见他总是对着空旷处喊神仙爷爷,原还以为他是装模作样给别人看的,见久了,就开始分不清他是真的在和神仙说话,还是装出来唬人的。
白杨心里总有种担忧,他担心有一天徐小仙会迷失在两界之间,找不到自己的立身之处。
小神女挽着白杨的手,道:“先生不担心,有先生在,半仙不会丢的,他总要回家来的。”
“那我要不在了呢……”
“不会,先生出远门,我们就在家等你回来。”
白杨轻轻笑了笑,眼角眯起几道好看的细纹,道:“渄儿长大了,翅膀硬了,小神女也要加把劲,快些长大,帮先生把渄儿抓回来。”
小神女用力地点点头。
给别人算命的人从来不会给自己算命,因为算不准,也因为万一算准了,是祸躲不过,未知时至少还能快活一阵。
人的命数通常是别人改的,自己也可能在有意无意中改变了别人的命数,但要自行改动自己的命,几乎是不可能的。
白杨知道自己的命数,就像那时候武侯抬头夜观星象便知自己不久人世。
他不想改命,只想最后再帮徐小仙一把。
白杨带着小神女沿着城西河的下游走了很远,确实未见那七盏河灯漂到了何处,或许已经沉入翻滚不息的河水里了。
正当陈遥和桃庄主赶到北泽城时,白杨和小神女也赶到了离北泽城不远的一座小村庄,由于地面神仙的拦截,从鬼门逃逸出来的小鬼没有侵扰到附近的村庄。
白杨和小神女在一家小客栈里住下,等着天明再前往北泽城,不想当晚小神女就生了场怪病,全身高烧,昏迷不醒,找来大夫看了半天也诊不出是什么病。
白杨看着小神女一天天憔悴下去,很难不怀疑到北泽城的异变,他给小神女喂了几天药,不见好转,向村里人打听,都说北泽封城了,进不去也没人出来,他心想不能耽搁了小神女,即日就背着小神女返程。
夏末最后的一场雷暴让他们赶上了,哗啦啦地下了好几天。
白杨只得又停下来等雨停,不知是不是远离了北泽城的缘故,停歇的几日里小神女有所好转,白杨想着与其让小神女跟着自己一路颠簸回家,不如暂且住下来,先把伤病养好了再作计划。
掐指算起来,徐小仙这几日已有劫难了。
他却不是很担心,因为徐小仙身边有贵人相助,劫难虽凶,却能逢凶化吉。
他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小神女这突如其来的生病。
他们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鬼门已关,北泽城门重新打开,一切仿佛回归原初,那些被阎王送回地面上来的人们对过去的一个月没有清晰的记忆,他们像是睡了一觉,醒来便已入了秋。
白杨望向北泽城的上空,那团令人不安的阴霾已经消散了,他刚想松口气,回头却见小神女怔怔地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眼睛睁得圆大。
他走近,小神女却惊慌地跳出被窝,脚步轻盈地跃上了房梁,躲进黑暗的角落里。
“小神女?”
他站在房梁下抬头叫着小神女,小神女却像是见到天敌的蝙蝠,一味地往更黑的地方躲去,见白杨上前抓她,更是怪叫了一声,跳出了窗外,一下就跑没影了。
白杨拿了竹杖追着小神女进了山,便再也找不到小神女的身影了。
深秋,山林落了叶,低头是满地的金红落叶,抬头是漫天的枯藤老枝。
夜晚,他找了一处开阔地,点了一堆枯枝取暖,袅袅烟火萦绕上空,他抬头,见到一颗星移位西北,星芒忽减淡,若隐若现。
西北星宫内的一颗赤色主星发出警告的光亮。
误闯星宫者必遭杀身之祸。
山里下了第一场雪,他拄着杖艰难地走着,天已放晴,身上却仍觉着冷,他回头看向身后一层叠一层的白色雪山,天地茫茫,尽收眼底。
落了单的孤雁斜斜地飞过,山间传来一声凄哀长鸣。
他忽觉眼皮轻跳了一下,回过神只觉身后有什么东西靠近,反身将竹杖挡在身前,定睛一看,不由地愣了一下。
“小神女?”
时隔一个多月,小神女和当初没有什么变化,衣着单薄,却似不怕冷,只是头发乱糟糟的挡在眼前。
小神女双手握爪朝白杨扑去,被白杨的竹杖挡住,他怕弄伤小神女,不敢用力,只得被逼得步步后退。
数日来他在山野里遍寻小神女而不得见,这样意外的相遇却来不及让他惊喜,他看着小神女双目通红无光,似是完全不认得他了,不禁心疼,大叫小神女的名字,企图唤回她的意识。
小神女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身形轻移,一手夺过竹杖,一手直抓向白杨胸膛。
他吐了一口血,低下头怔怔地看着那只纤瘦的手穿进了自己的胸膛。
小神女将手抽出,血喷溅到她的衣服和脸上,她像是没有知觉,甩了甩手上的血,又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身离开了。
他倒在雪里,竹杖被小神女丢在一边,他的胸口淌着血,将身下的雪染红了,融化了,他觉不到冷,他看着小神女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字。
……
“先生!先生!先生等一下……”
白杨听见有人叫他,回过头,是徐小仙。
抓着他的两个牛头马面有些窘迫,不敢喝止,只是转过身,却也没松开白杨的元魂。
白杨对身旁两个牛头马面说:“让我同那个孩子讲两句话,行吗?”
两个牛头马面相互看了看对方,又看了一眼停在远处的徐小仙,点点头,松开手。
白杨整理一下衣袖,轻轻走到徐小仙面前,想起好久以前,徐小仙还不到自己腰间的高度,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像是徐小仙是突然就长得这么大了,他笑了笑,还是抬起手,温柔地摸着徐小仙的头。
“先生别走,我回家了,您别走,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徐小仙低着头,眼泪控制不住地滴滴答答落下来。
“傻孩子,这是命,别哭,”白杨那双枯枝般的手笨拙地擦去徐小仙脸上的泪花,徐小仙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握着白杨的手不让他走,他笑着摇头,抽开手拍拍徐小仙的脑袋,说:“听话,以后先生不在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先生要去哪里?我们等你回家。”
“以前啊总是你闹着离家出走,这次就换我吧,你们好好的,一家人,总会再聚的,别怕。”
白杨轻轻抱了抱徐小仙,转过身甩开徐小仙紧抓着的手,同两个牛头马面一起离开了,他这一生的路到此便是尽头了。
谁也改变不了。
西北夜空,一颗星悄然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