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禁止咬痕》冷檀

2、救我

　　直到看见赵勉将一大一小两份礼物，都送到陈冰柠面前。
　　桑织想眼角一掠，暗自哂笑，快步离开了。

　　陈冰柠满脸惊喜，“这些……都是送给我的吗？”

　　赵勉刚想说是的，便被连冽抢过话头：“这份大的，是刘导送给你的。另一份小的，才是我的。”

　　连冽特意在陈冰柠面前抬高刘导。
　　刘导眼神微妙，没有戳穿，反而顺着他说：“陈小姐，生日快乐。”

　　“谢谢刘导。”陈冰柠自然有些失望，但大导演特意给她备了厚礼，也算是给足了她面子，不少人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贵客上了游艇，这场生日宴才算真正开场。

　　刘导找到机会，对连冽开门见山：“二少认识那位桑小姐？”

　　这种简历他一天能收到上百份。绝大多数都是直接进了垃圾桶。
　　在这个圈子，并不是有实力就一定会有机会的。

　　桑织想的简历本来已经被扔了。
　　但那天连二少来工作室拜访，顺手便将这份简历捡了回来，送到他眼前。

　　连冽没有直接回答刘导的问题，只是凝视着夜海，平静说：“《蓝桥》的剧本我看过，她挺适合这个角色。”

　　“至于陈小姐那边……”他忽地转过视线来，“刘导您不是刚送了她一份大礼么？我相信陈小姐知书达理，不会因为这件事便坏了您与陈家的交情。”

　　刘导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朗声笑起来：
　　“桑小姐能想出这一招来见我，算是个敢想敢做的性情中人，与这个角色身上的那股韧劲倒是像得很。只要她演技过关，不用二少开口，刘某也会留住好演员的。”

　　言下之意，如果桑织想演技不行，那也免谈。

　　海风拂来，轻柔地抚开连冽蹙起的眉心。
　　他难得松弛一笑：“她要是不行，我也不会开口。”

　　当事人桑织想，自然想不到某人会在背后夸赞她。

　　她还在港口附近。
　　本想打车回去找陶雅，可她转念想到与连樾的约定，还是决定前往订好的餐厅。

　　不管连樾会不会出现，她都会在餐厅等到12点。
　　这样也算和他一起过生日啦。

　　好歹是生日，桑织想换了一条最喜欢的白裙，化上淡妆，请侍应生替自己拍照。

　　身后就是灯红酒绿的港口夜景。
　　她站在霓虹璀璨的风里，裙摆被吹得摇摇晃晃。
　　像一株纯洁、自矜，却铆足劲要在这花花世界扎下根来的铃兰花。

　　桑织想将照片发了朋友圈。

　　餐厅经理亲自推着造型精美的生日蛋糕上来，介绍说这是本店畅销十年的招牌产品，因为用的奶油经过特别加工，味道独特，港城不少名人都在他家订蛋糕。

　　桑织想笑着应和经理：“是啊，很多年前我就尝过了。真的很好吃。”

　　那次，是她的14岁生日。
　　因为这块蛋糕，她挨了连爷爷一巴掌。

　　十五年前，也就是桑织想10岁那年。
　　——她生了一场大病，失去了10岁以前的记忆。

　　自大病醒来，她便住在连家老宅。
　　以陈家养女的身份。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妈妈早就死了，是被抢劫的坏人推进湖里淹死的。
　　被抢的钱，是她爸爸的治疗费。

　　因为没钱，后来爸爸也没了。

　　一个温暖宁静的黄昏，爸爸死在去买药的路上。
　　连家老爷子正好路过，将这个苦命人送到医院。
　　女儿还没赶来，他就咽了气。

　　老爷子看小女孩可怜，便收留了她，然后又送给陈家养大。

　　老爷子信佛，相信行善积德、因果报应那一套。
　　所以这个说法毫无破绽。

　　也是他老人家发话，将桑织想被带回来的那一天，定为她的生日。

　　桑织想接受了命运的一切安排。
　　从10岁之后的第一个生日，重启自己的新生命。

　　14岁生日那天，连樾哥哥给她订了这家的蛋糕。
　　当时连冽刚从外面养病回来不久，冷漠孤僻，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偶尔还会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他似乎很讨厌桑织想，总是无视她，甚至有意无意刁难她。

　　桑织想不明就里，权当是他身体不好，所以心情也不好。

　　为了表示友好，生日蜡烛刚吹完，她还来不及尝一口便捧了块最大的蛋糕，送去连冽房间。

　　那天，是高贵冷艳的二少爷第一次对她说那么多句话。

　　比如——
　　“你离我远点。”
　　“过生日？哼，今天这个日子，你最不配开心。”
　　“为什么……想跟我当朋友？”
　　“是……连樾给你买的蛋糕？他今天一整天不是在城西上课吗？”这家蛋糕店位于城东。

　　当然，最后他还是吃了。
　　桑织想很高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笑。

　　谁知体弱多病的连冽，居然对这家店特制的奶油过敏！
　　他吃完蛋糕便开始剧烈呕吐，直至昏迷过去。

　　老爷子最心疼这个在外流浪多年、吃尽了苦头的孙子。

　　他一怒之下，当场狠狠掴了桑织想一耳光。
　　也摔烂了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

　　陈家一大家子都在连家寄人篱下。
　　养母害怕被迁怒，也想顺便借题发挥，疾言怒色罚她在客厅里跪着，直到二少爷醒来。

　　桑织想没为自己辩解，也没落过半滴泪。

　　她从小习惯了被人忽视、被人看低，也说不上有哪里不痛快。
　　充其量，有种讨好不了连家人的无力感。

　　今天是她14岁的生日。
　　出了这样的事，就连连樾哥哥也不敢帮她。
　　桑织想一个人在客厅跪到深夜。

　　午夜十二点还差两分钟时，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影。
　　是连冽。

　　他刚苏醒，披了件稍厚的外套，宽大的衣摆晃晃悠悠。
　　一双灰色居家拖鞋，松松套在脚上，露出一段削白的、关节尖锐的脚踝。

　　他实在太瘦了。难怪身体不好。

　　少年尽量将背脊绷得笔直，背着落地灯，朝她缓缓走来。
　　他逆光状态下的皮肤，煞白得不像话。

　　白天遭了那样的罪，连冽现在的状态实在说不上好。

　　桑织想远远望着他，连气息都不自觉收紧起来。
　　不知为何，她就是见不得连冽受苦。
　　仿佛上辈子她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活该这辈子来还他的债。

　　少年脸上仍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叫人看不破他的心思。

　　他走得很慢。
　　兴许是有些吃力，好久他才走到跪着的少女面前。

　　她跪在地上，他得折下高傲的头颅，才能看清她的表情。

　　桑织想忽然眼眶酸涩，默默把脑袋低下去。

　　“喂。”连冽叫她。
　　然后索性蹲下来，视线只比她高一点。

　　他将藏在身后的一小块蛋糕，塞到她手里，别扭道：“你的生日蛋糕，你自己都没吃。”

　　桑织想愣了大概有半分钟。
　　一直到客厅里的古董钟敲响，整整十二下。

　　连冽不废话：“生日快乐。”

　　桑织想抬高视线，目光几近虔诚地去看他。

　　这一刻，她脑海中忽然开始幻想，他对别的女孩说这话时的场景。
　　念头一起，桑织想就不痛快了。
　　随后更丧气起来。

　　他陪她迎来了15岁。
　　也替她打开了少女世界的第一扇大门。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桑织想听到餐厅经理提了一嘴：“大明星陈冰柠今天办生日宴，也是从我们这里订的蛋糕呢。”

　　……

　　二十分钟后。
　　游艇上的工作人员拦住企图擅自上船的桑织想。
　　因为连冽把她删了，她只能亲自跑来。

　　幸好赵勉就在附近，替她解了围。

　　桑织想气都没喘匀，张口就问：“连……二少爷呢？他没、没吃蛋糕吧？”

　　赵勉一脸困惑，“没有。”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麻烦你提醒他，千万、千万别吃那个蛋糕！”

　　一个尖利的女声，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桑织想，你什么意思？我的生日蛋糕有毒是吧？”

　　是陈冰柠。
　　她旁边还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是陈光和。桑织想一向敬重有加的养父。

　　对上养父慈爱的目光，桑织想不忍让他落了面子，便只是别开视线，淡淡道：“我要说的话说完了，先回去了。”

　　陈光和拉住她：“想想，今天也是你的生日。爸爸好久没见你了，你能不能陪爸爸说说话？”

　　听到父亲还记得自己的生日，桑织想不由得鼻尖一酸：“爸……”

　　见到亲生父亲在自己的生日宴上和别人父慈女孝了起来，陈冰柠顿时妒火中烧，随手抄起一支红酒，狠狠砸向船舷。
　　“爸！你别乱认女儿！”

　　桑织想就站在船舷边。
　　整支红酒在她身后炸裂，猩红的酒液漫了一地，部分还飞溅到她的白裙上。

　　陈光和怒目：“柠柠，你乱发什么脾气？！这是你姐姐！”

　　陈冰柠抱起双臂讥笑：“我妈可生不出这种爱抢别人东西的女儿！”

　　“桑织想，我的爸爸你要抢，我的角色你也要抢。我说我长大的梦想是当明星，你就也跑来进娱乐圈。”
　　“我看你根本就是嫉妒我，所以想方设法要报复我！”

　　陈光和厉声喝止：“柠柠，你住口！”

　　见爸爸帮一个外人，陈冰柠更是不甘心：“爸，你为什么总偏心她？我才是你的女儿。我是姓陈的，她不是！她是她妈跟一个姓桑的野男人生的！”

　　这句话莫名戳中了陈光和的痛处。
　　一向好脾气的他猛地扬起手，看样子是当真动了怒。

　　可就在这一巴掌即将落在女儿脸上时，桑织想一把拽开他，阻止了会令他后悔的举动。

　　焦灼的空气里，只剩她故作凶狠的一句警告：“陈冰柠，你再敢侮辱我爸妈，我就撕烂你的嘴！”

　　吵嚷的动静，引来了不少围观的目光。

　　连冽也敛着眉，朝这边走来。
　　他一眼便瞧见了风暴中心的桑织想。

　　她双眸微红，正对陈冰柠怒目而视。
　　几绺发丝因为动作幅度大而微微凌乱，不甚体面地贴在颊侧。
　　白色的裙尾沾着红酒液，像美人鱼鱼尾上的伤疤。

　　明明周围还有许多人，桑织想的视线却仿佛被什么牵引，偏移到他脸上。

　　对视的瞬间，她顿觉窘迫，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可她脚下是湿滑的红酒液，身后就是低矮的船舷。

　　“啊——”
　　一个不慎，桑织想整个人失去重心，仰面跌入了海里。

　　陈冰柠被吓得脸色煞白，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陈光和惊呼，撕心裂肺求救：“快、快去叫人……想想、想想她不会游泳……”

　　下一瞬，一阵爆裂的水花声响起。
　　只见连冽毫不犹豫从船舷纵身一跃，坠入海里。

　　桑织想不会游泳，依赖本能拼命挣扎。
　　反而却在海里越坠越深。

　　周围透明柔软的海水，此刻却是一座无法逃离的樊笼。
　　海水疯狂涌入鼻腔与喉管，如同细密的手术刀，要切碎她的胸腔与肺叶。

　　濒死的恐惧，激发了桑织想多年以来的梦魇。
　　那也是一场溺水事故。
　　主角是一个几岁的小女孩，赫然是幼年的她自己。

　　噩梦里来拯救她的人，是一个美丽温柔的长发女人。
　　——是那个时常出现在她梦境中、却永远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哭腔裹着长发女人颤抖的亲吻，水和眼泪同时滴落在桑织想孱弱的胸腔上。

　　她听到那个女人在叫她：“想想、想想，快醒醒……妈妈来了……”

　　妈妈。
　　妈妈……救救想想……

　　她好想妈妈再次出现，拯救自己。

　　其实她知道，妈妈不是淹死的。
　　可她不死心地找了妈妈那么多年，每次都是石沉大海。

　　桑织想忽然觉得活着很辛苦，四肢脱力，她再也不想挣扎下去。
　　任由吃人的海水，将她拖入更深的海底炼狱。

　　然而就在她几近放弃之际，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

　　桑织想努力睁开眼，想看清那只手的主人。
　　却只看到头顶那一片游艇灯光映下来的光斑，飘飘摇摇，虚幻如漂浮的气泡。

　　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桑织想、桑织想……快醒醒……”
　　桑织想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边叫边轻拍她的脸颊。

　　妈妈没来救她。
　　但她还是活下来了。

　　桑织想吐了几口水，终于在游艇夹板上睁开了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连冽近在咫尺的面孔。

　　他肉眼可见地重重松了口气。
　　那种惊惶、后怕的眼神，与当年救起自己的妈妈如出一辙。

　　他俯身跪在自己身前。
　　发梢的水珠，以及满脸混乱泥泞的水液，一同滴落在她颤抖的眼睑上。

　　桑织想不由自主闭了下眼。

　　等她再睁开眼时，连冽已经变了眼神，又恢复成往日疏冷淡漠的模样，冷静地问她：“还好吗？”

　　“想想、想想，你可算醒了……”陈光和在这时激动地冲过来。

　　他拨开连冽，双眼通红地抱住浑身湿淋淋的桑织想。

　　连冽被推得身躯一歪，整个人夸张得摇晃两下。
　　他瞬间头疼得厉害。
　　天旋地转的感觉不是从脚底钻上来的，而是从头顶轰然罩下来的。

　　耳边的嘈杂声短暂消失，大脑血管紧绷又剧烈收缩的画面开始具象化。
　　脑袋痛得好似被劈开两半。

　　他的意识仿佛变成了一台高精度的医学仪器，能清晰感受到每个器官的活力和生命力，却无法感知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力……

　　这样浓烈鲜明的撕裂感，连冽再熟悉不过。
　　他摸索着早已不知所踪的金丝边眼镜，竭力想把眼镜戴回去。
　　却根本抵不过体内那股翻涌的怒潮。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拼尽全力用最后一丝意念，在脑海中警告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

　　【容清悬，你不要……伤害她。】

　　容清悬，是他的副人格。
　　十五年前，连冽被一个疯女人绑架，囚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整整半月。

　　为了转移痛苦，也为了保护自己，他分裂出了一个暴戾人格——容清悬。

　　容清悬是为了拯救他而生的。
　　每当他遇到危险、出现极度恐慌的应激反应时，就会触发体内的保护机制，容清悬就会出现。

　　然后——替他解决掉令他陷入险境的“麻烦”。

　　陈光和抱起桑织想就往休息室冲去，边跑边大喊着：“快、快给她检查检查……”

　　桑织想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反垂着脖颈，扭头，将视线投向与自己越来越远的连冽。

　　他仍保持着跪在夹板上的姿势，低着头，湿发盖住大半张面容，一只手撑在地上。
　　似乎还在缓和身体的不适感。

　　视线即将被船舱完全挡住前，连冽终于扬起脖颈。
　　那双惯常被透明镜片压抑住的眼眸，莫名渗出一股非人的冷感，如同一束自动追踪目标的雷达射线，精准地锁定桑织想。
　　他对她露出一个惊悚的似笑非笑的笑容。

　　清冷的月光映在他的瞳孔上，折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粼粼幽光。
　　转瞬，又被船上的灯火通明冲淡。

　　桑织想用力闭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

　　戴眼镜的是主人格，连冽，不戴眼镜的是副人格，容清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