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秋夜影书》七言

5、七色花

　　那一夜的经历就像是梦境一样，早晨艾蕾西亚从城堡里的鹅毛床上醒来，没有人问起，没有人提及。她几乎也要以为这是无聊至极的时候做的一个梦罢了，她也再听不见夜里的歌声。但是……她却在枕头下发现了那枚深紫色的种子。所以艾蕾西亚觉得自己见到了丛林中的仙女。
　　“我和仙女一定会再见面的。”艾蕾西亚把深紫色的种子藏在枕头下，默默地许愿，“她也说过会再见的，对不对，小种子？”
　　夜晚，艾蕾西亚趴在床边，抬着头看着黑暗中无尽的星空。她从窗边回到天鹅绒的羽毛床上抱着枕头，把那本《女巫》摊开在膝上，然后摸了摸额头，感觉一片冰冷冷之中又有一点点微微的困意。她揉着额头，渐渐感到那里开始变得麻木，然后手慢了下来，眼前开始模模糊糊，四周暗了下来，她感觉自己在柔软的床上陷落下去，向着无尽的黑暗和梦境。
　　“喂喂，醒来啦！真是的……”艾蕾西亚睁开眼，感到迷迷糊糊，是在做梦吗？
　　她转头看看，银烛台上的蜡烛几乎还是完整的，似乎天还是刚黑下来的时候。
　　“喂，你这个小孩可真是没礼貌呀，我可是专门过来的！”旁边那人伸出手来捏捏迷迷糊糊小公主的脸。
　　“好……好疼啊！别捏我的脸啦！”她打开眼前这个人的手，气呼呼地说，这下子是完全清醒了。
　　“诶？这是什么书……”那人顺手拿起她枕边的书来翻了两页，一边自言自语，“恩，呀，果然是骗小孩子的东西……”
　　艾蕾西亚这才看清楚眼前的原来是那个古怪的宫廷秘术师斯梅尔。她一点也不理会他的评价，伸手要把那本《女巫》夺回来。
　　斯梅尔把书举高不让她够到，翻开一页，用手指着念道：“《阴影之书》，是女巫们亲手写的关于她们一切的仪式和黑魔法的工具……巫术的力量和月形与自然的变化有着神秘的联系。蓝月是女巫极佳的施法日，表示标记……散月则是判断、保护，表示时间与灵魂……”
　　他把书还给艾蕾西亚，撇撇嘴说：“这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真的女巫哪能是这个样子……不说这些了，今晚来可是给你表演小节目的。”
　　“是什么呀？”她抢过书，气鼓鼓地望着他。
　　斯梅尔毫不介意，笑了笑说：“仔细看着哦。”说完把两只手交合在一起，吹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两只手平摊在艾蕾西亚面前晃了晃，显示什么都没有，然后朝空中一抓，紧紧握住。等到他再次摊开手掌的时候，原本空空如也的手心出现了两件东西：左手心是一株细细的豌豆苗，右手是一团金黄色的火焰。
　　她的眼睛慢慢瞪大，但还是嘟囔着：“这种把戏大街上的魔术师也会啦！”
　　但斯梅尔只是笑了笑，并不作声。
　　她这才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左手上细细的豌豆苗不停地向上生长，转眼间已有银烛台那么高了，从顶端又伸出七只更纤细的绿苗，每只绿苗的顶端都浸透着一点点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
　　忽然顶端是红色的绿苗微微动了动，点点殷红的地方忽然像是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涨开，绿苗端头的红色瞬间舒展开来，一朵娇艳的玫瑰微微垂下了头……
　　紧接着是橙色的蝴蝶花，黄色的雏菊，绿色的猫薄荷，青色的月泪草，蓝色的鸢尾花，紫色的风信子一个接一个盛开在绿苗的顶端，细细的豌豆苗上盛开着七色的花朵。
　　而斯梅尔右手的火焰也悄悄发生了变化，先是摇摇晃晃地涨高了些，然后左右各伸出一条小小的火苗，最后再是火焰的顶端冒出一团圆圆的小火，金黄色的火焰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火人偶，她的脸上有些地方颜色变深，像是眉毛鼻子眼睛嘴巴一样，渐渐地，显示出精致的熟悉面容。
　　那是……仙女西比尔？
　　斯梅尔微笑着把两只手微微并在一起，那金色的小人偶慢慢站起来，朝花朵们鞠了一个躬，然后搂着花朵底下细细的绿苗，转了一个圈，开始跳起了舞。
　　她一边跳着一边居然还开口唱歌，就跟精致的音乐盒一样。她优雅地转了一个圈，唱到：
　　太阳升起
　　我没有看见
　　你的眼睛，

　　月亮升起
　　我没有听见
　　你的话语，

　　星星升起
　　我没有感觉到
　　你的拥抱。

　　艾蕾西亚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奇异情景时，小火人高高地跃起，在空中华丽地旋转着，金黄的碎屑围成了一个灿烂的光圈环绕在它的周围。她下意识地用手接住了精致的小人。小人稳稳地停在了她的手心，脚尖旋转，唱出了最后一句：
　　太阳升起，
　　月亮升起，
　　星星升起。

　　我将依然凝视，
　　我将依然倾听，
　　我将依然寻找。
　　唱完之后，她站在艾蕾西亚的手心，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就停留在手心不再动弹。
　　艾蕾西亚小心地用手触了触它，一点点裂纹在小人身上蔓延，金黄色的明亮开始从她身上崩散，转眼间像是微风吹过细砂一样，从手中飞散，散布到了整个房间，四处都是微微闪亮的淡黄色光芒，就像金黄色的萤火虫飞满了房间一样。
　　斯梅尔将那束七色花放在她的面前，施礼道：“我该走了。希望刚才的表演能让你做个好梦，亲爱的小公主。”
　　她就这样抱着七色花，在暖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芒里沉睡，感到快乐而满足。但是微微的疑惑也困扰着她。那个小人为什么那么像仙女的样子呢？为什么它会唱那首歌？为什么仙女不让我再追寻那歌声了？
　　她带着所有的疑惑与不解盯着屋顶，身下柔软的鹅毛床有一点点冰冷。发生的一切让她小小的脑袋乱成一堆，就像斯梅尔坩埚里面糊成一团的绿色汤。
　　想着这些，她的额头忽然没来由地疼痛起来，像是有一根细细的针藏在里面一样，冰冷而尖锐。艾蕾西亚闭上眼睛揉着额头，那一阵疼痛过后，她睁开眼睛，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艾蕾西亚走下床，穿着睡裙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似乎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力量驱使着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她站在寂静的走廊上，长长的走廊两端都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两边是无数的房间。
　　她打开一扇门，却发现走到了一个完全相同的房间。
　　房间里摆放着同样的天鹅绒床，有着同样的藤椅，同样的窗户，同样的画像挂在房间的后墙上。就连床上褶皱的毯子和摊开的书也和刚才下床的时候一样。
　　她从这间房间又走到另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那里开着门，通向又一间完全相同的房间，像是走在两排镜子中间，里面是无止尽的镜像，一间一间，没完没了。最后她只好终于放弃，坐在床上，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终于来了……”有着温和熟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艾蕾西亚吃惊地一扭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窗边的藤椅上已经坐了一个人。那人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楚样子。
　　“你是谁？”她大着胆子问，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看个清楚。
　　黑暗中的人影没有回答，只有低低的笑声。
　　“西比尔？”艾蕾西亚惊喜地叫出声来。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我的小公主。”阴影中的女人笑着说。
　　在那一瞬间，艾蕾西亚觉得西比尔的笑容有些不同，但又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同。
　　“我送你的花种呢？”
　　艾蕾西亚摊开手，淡紫色的花种静静地躺在手心。西比尔抬起头，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种子，花种瞬间颜色由淡紫色变成了鲜红色。
　　“把它种下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