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lls》遗羽

1、Episode 1 白夜

　　时针已近时钟的中心。
　　而亮光仍然充盈在这里。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各类人等匆忙或缓慢的掠过，各式的广告牌被白光笼罩着，毫发毕现。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各显风姿，像是无数常开不败的花朵，点缀着这个城市长久的白夜。
　　这白夜偷了白昼的能量，假作白昼的名义，引领大都市的人们追逐光怪陆离的假象，永不疲倦的跳着疯狂的舞蹈。白夜榨干了他们的精力，反倒更显出诱人的一面，招引着更多人沉沦进已不知吞噬了多少的陷阱。
　　然而不论夜晚如何粉饰太平，也无法蜕变成真正的白日。阳光之下，一切黑暗都将无所遁形。但白夜耀人眼目的光芒，却好似故意般掠过了藏在不易留意角落中的阴影。
　　一队神秘来客不引人注意的进了一幢摩天大楼，继而好像完全不认识对方一般，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
　　素质良好的电梯小姐行礼后按了按钮。这位客人举止十分优雅，看来必有来头，她想。他身材瘦长，是日本人中不很常见的高度。他身着一件形似长袍的黑色风衣，有一头十分惹眼的白金色头发，也许是外国人吧……
　　他忽然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
　　就是见识过各类人等，经验老到的小姐，也禁不住为之一怔。
　　他的瞳孔竟是银蓝色的，深处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并非愤怒，也不是嫌厌，竟像是完全没有感情一般冰冷……
　　“叮”一响，电梯门开了，小姐连忙笑容满面地送客进了电梯。门立时关上。
　　小姐回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惊魂未定的自言自语：“真的是外国人吧？”

　　电梯瞬时上升的感觉如同泰山压顶。
　　Gackt放松身体，靠在电梯冰冷的内壁上。黑衣下隐藏的东西显露了出来，棱角分明。
　　36层，这个被各色人等当作人间乐土的地方，今夜将不折不扣的变为人间地狱。
　　当然，守卫戒备森严。
　　Gackt走出电梯，不慌不忙地走过水磨石地面，走到不显眼的角落，面对着一个小小的电梯。刚才在他身后进入大厦的黑衣人正把一个身着制服的男人拖向绿色植物背后的视觉死角。那人歪着头，前额上流下一道血痕，软绵绵的靠在一大堆横七竖八的他的手下身上。
　　“你居然让他流血了，You。”
　　“没办法嘛。”You回过头，微微一笑，递给Gackt一张保安身上搜出的磁卡。
　　“现在，还没有到需要沾血的时候。”Gackt安然地说，刷一下卡，电梯门开了。
　　电梯启动发出嗡嗡的响声。被过分低温的凉风吹着，Gackt突然觉得有些发晕。
　　……又来了。
　　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萦绕在脑海深处，心脏不听话的越跳越快。Gackt暗自咬紧牙关，伸手握住衣下的枪柄。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才冷静了几分。
　　好久没有听到过了……偏偏是现在……
　　门开了。华贵富丽的红色地毯一直铺到走廊的尽头，仿如一条荣光大道。
　　死神的脚步掠过柔软的地毯，没有任何声音。
　　直至登门拜访。
　　一道亮光闪过，坐在险要位置的胖子脑袋开了花，刚放到嘴边的一杯红酒全泼在了血肉模糊的脸上。旁边两个穿了跟没穿一样的小姐被吓得一动不动，只能本能的发出尖叫——
　　“啊……！”
　　Gackt丝毫无动于衷，一刻不停的射击着，子弹尖啸着划破空气，撕裂血肉、击碎骨头的声音，与对方的射击声、灯泡的碎裂声，惊呼、粗重的咒骂、疼痛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雄浑的交响乐——
　　最后一个人咚一声倒在地上，交响乐完美的收了尾。Gackt未伤一根毫毛，立在房间的中央。黑衣浸透了对方喷溅出来的鲜血，立刻全数吸收，了无痕迹。
　　Gackt一只手持枪防备着，另一只手垂下去，两指优雅的依次翻开死人的眼皮，检查瞳孔是否散开。
　　他检查到被爆头的胖子时，忽听后面一声轻响，Gackt敏捷的一回身，开枪。
　　两声几乎重叠成一声的枪响。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衣襟，同时，一个已经浑身是血的男子倒了下去。Gackt的子弹径直钻进了他的心窝。
　　男子拼死一搏，突然伸手向Gackt的脚踝抓去。Gackt退得快，他只抓住了衣服的下摆，眼睛一翻，不甘心的咽气了。
　　真是的，这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Gackt从腰间抽出一柄刃薄如纸的尖刀，轻轻一挥，割断了死人的手掌心。血如清泉一般涌出，溅在他的手上。Gackt不动声色，另一只手扔开衣摆上挂着的四指。
　　全灭。

　　他站起身，看一眼身后的玻璃窗。子弹嵌入玻璃的中心，但防弹玻璃质量过硬，只是裂成了蜘蛛网的形状。
　　我知道玻璃的威力，才放心大胆让你开枪。身为保卫，携带没有上膛的枪，真是毫无紧张感啊。
　　他的目光转向墙角，下一个瞬间定住了呼吸。
　　房间角落浓重的阴影里，隐隐约约的现出一个人影。
　　不安缠绕上他的脊梁。
　　是我疏忽了么？
　　……不……刚刚这里明明是空无一物……
　　身体本能的反应快过了理智，他的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枪口火光闪现。
　　然而他只听见了子弹打在墙上崩开的声响。对方一动不动。
　　他一怔，定了定神，立即再次瞄准，扣下了扳机。
　　那人仿佛在嘲讽他一般丝毫未动。没有令人兴奋的子弹撕裂血肉的声响。一枚闪亮的弹头被弹到了一边，还丝丝缕缕的冒着青烟。 Gackt失控的大叫一声，无错的连续射出子弹，顿时枪声大作，火星四溅。墙上的白灰纷纷被震落下来，烟雾一时笼罩住了那个人。
　　突然枪口不再闪亮，只有撞针撞击空弹膛的“空”“空”声音单调的回响着，Gackt脸色青白骇人，仍然一遍又一遍的扣动扳机。
　　人影仍旧保持原来的姿势端坐不动。
　　Gackt猛然扔掉手中已经无用的枪，低吼着冲过去，已经沾满鲜血的手指一把扼住那人的喉咙，喉间薄薄的皮肤包裹着的突起正好卡在他有力的虎口处。
　　人影并没有挣扎，或是反抗。他的脸藏在阴影中，Gackt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他急躁的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手指如铁爪一般深深陷进喉部，鲜血顺着收支一直向下流淌，粘稠而逐渐冰冷。
　　Gackt突然发现手下人的异状……
　　被扼住喉咙却毫不反抗，触及的皮肤冰一般寒冷，颈动脉应该所在的位置，却没有一丝的搏动……
　　那人霍然扬起头，一头纯白的发丝露出在微光里，苍白的脸庞慢慢抬了起来，一双碧绿的眼睛里映出Gackt惊恐的面容。
　　他平静地开口。
　　“你要杀了我么。”

　　Gackt僵硬的松开手，站起身。他根本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他好像是漂浮在空气中般，晃晃悠悠、软弱无力的后退几步，靠在一个酒柜上找到了平衡。他的脸上仍旧凝固着刚才的惊恐神情，冷汗一条条从发迹流下。
　　他意识到了，他就是“那东西”，他因为命运无情的嘲弄，不得不看见的并惧怕着的，而别人全部察觉不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听到的话语，只是一缕轻风的回响。触到的形体，不过一无所有的虚空。
　　他是个鬼魂。

　　突然一条瘦长的影子将他罩进黑暗。
　　“Gackt？OK了吗？”
　　You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见Gackt的样子，不由得为之一怔。
　　Gackt看到熟悉的人，长出一口气，疯狂搏动的心脏终于安稳了几分。
　　“没什么。”
　　声音里有一丝虚弱，但You并没有察觉。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You的身后现出一个人来，比You矮一头还要多。华丽的长发，略带妖媚的脸庞，却有一双成熟的眼睛。
　　“走吧。”Chacha催促到。
　　“嗯。”Gackt俯身捡起手枪，同时不引人注意的擦干了额上的冷汗。
　　他直起身来，提心吊胆的看一眼墙角。鬼已经不见了。
　　车辆飞驰在午夜空无一车的街道上。Gackt的视线集中在车窗前悬挂着的大根娃娃上。他害怕看见车窗外面可能飘动着的一缕长发，或是半张苍白的脸颊。
　　“没事吧，Gaku？”You担心地看着Gackt依旧苍白的侧脸。“你看上去不太好。”
　　“我没事。”Gackt转过头去，留给You一个沉默的背面。他刻意对You隐瞒了刚刚发生的事情，虽然他知道，You绝对会相信他，并且理解他。
　　然而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没有对You坦露过自己的心扉？
　　也许从来就不曾有过。
　　吱的一声，车子Gackt屋前刹住了车。You关切的声音在耳旁回荡。
　　“需要我陪你一会儿么。”
　　“不必了。”Gackt无心揣摩You的话里是否有潜台词，打开车门，走下车。
　　You立在原地看他进门。他的眼里的确有失望的神情。

　　一打开门。Gackt就闻见玫瑰枯萎的腐败甜香。将死的生命总是瑰丽夺目的。
　　Gackt摸黑踏进熟悉的房间，没有开灯。他隐约害怕着会在某个角落瞥见那抹纯白。
　　或是幽蓝。
　　吱呀作响的楼梯中间一级台阶。角落里充当储钱罐的骷髅头，这些平常已经习惯的事物，如今却让他精神愈发紧张。
　　他打着了火鸡，打火机的火焰只能照亮他面前的小块区域。苍白发亮的脸庞看去好像是漂浮在空气中一般。
　　耳边隐约萦绕若有若无的吟唱。Gackt正在点燃蜡烛的手一抖，指腹触到了融化的烛油，烫的一缩，手中的火焰呼的灭了。烛火很危险的一晃，明明灭灭，幸好最后还是慢慢的亮了起来，发出暗淡的光。
　　总比一片漆黑要强。他定了定神，擦去细嫩皮肤上凝固的蜡油。
　　助眠的薰衣草香气浓郁的飘散，然而他却无一丝睡意。烛火摇荡着，仍然无法照亮房间的全部。脑内的歌声越发清晰起来。清澈婉转，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
　　Gackt觉得内脏都颤抖起来。他摸索着找出藏在床头柜暗格里的瓶子，吞下小小的白色药片。
　　失去意识的时候，他依稀的记忆是自己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