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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逐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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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听到家里古旧的摆钟厚重质感的敲击声,和也才反映过来,再不快点就迟到了。姐姐由美子做的早餐仔细的放在餐桌上,细细的玉米粥,一个金黄的煎蛋,还有一杯牛奶被放在水中温着。另一个白瓷碟子上放着一个三明治,那是达也的早餐,他总是睡到很晚,所以早餐只能在路上解决。由美子便会换着花样准备一些易于携带的早餐。
和也拿起杯子,咕噜咕噜几口,一杯牛奶便已下肚。看了看桌子,一甩头,便朝门冲去,经过沙发时长臂一伸,书包便背在身后。前脚赶到站台,后脚公车就到了,刚找到座位坐下,和也犹自暗自庆幸来的巧,身边便传来有点尖尖的女声:“和也——”
“百惠?”眼前的女孩子,皮肤白皙,面目清秀,黑色制服,白色棉质长袜,蝴蝶结的小皮鞋,似乎看出了和也的惊讶,嘴角翘起,画出一个深深的酒窝。
“山口叔叔今天有事,我就自告奋勇的来坐公车了。”百惠轻轻巧巧的坐下,抚平苏格兰格子的百褶裙,把黑色漆皮双肩包拿到膝上放好,“真巧,遇见和也。”女孩子的笑容如同早晨刚刚绽放的樱花,稚嫩而灿烂。“咦,怎么没有看到仁?”百惠东张西望了半天,伸手轻轻扯了一下和也黑色制服的袖口。
和也微微有点走神,他想,像百惠这样清纯可爱的女孩子,但凡是个正常的人都会喜欢的吧。尤其她家教良好,对待任何人都微笑有礼,言谈举止透着优雅,自己都生出些亲近之意。其实,和也有这想法到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只怪他从小父母双亡,长姐如母,由美子如花少女带着两个弟弟压力太大,待他就不由得有点严厉,再加上养家糊口实在太忙了,姐弟相处的时间到实实在在的太短,那份子亲情处得如同憋在个玻璃箱子里,大家看着清清楚楚,但是总觉得呼吸困难。连带着,和也有点怕跟女生处在一起,总感觉周围的空气有点儿薄。
和也正犹自高兴幸好遇见的是百惠,想到百惠就想到仁,昨夜去了外祖父家,据说是老人家八十大寿,早早就把人接走下午的课都没上。中午两人一起吃饭仁说起时,和也只是“哦”了声,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放回后习惯性的拿了一本杂志翻了半天没有等到人影才想起中午说过的话。今天早上也是。平时车到自己家前站台前,仁都会打电话通知,今天电话虽然到了,车却差点没赶上。恍惚中觉得身边有人拉了自己的袖子,习惯性的以为是某人,微转头斜斜的飞了一眼,眼神自然的上挑,正好车窗开着,有点子风扫进来,带起额前的长发零零落落的飞扬开,千丝万缕中,那墨玉似的双眸茫然着竟然带了三分的风情。
百惠不由得一怔,和也其人她早就听说过,这大半得归于仁的功劳,两人相处之时他十之九次的突然离场都是因为这个人。后来又一次吃味多说了一句:“和也是你女朋友还是我是?”仁立马掉头就走竟似一副就此别过不再回头的架势。她一下吓住不由软语告罪只言以后不会了,仁才算定住脚。但是后来,明显两人之间就淡了许多,仁倒也不再在她面前提这个人,但相应的对自己的相邀也不再如往前热情。百惠终归是个千人喜万人疼的,平时在家更是一个大小姐,上上下下一大家子当成了掌上明珠。对上仁这么一个性子强硬说一不二的主,开头还觉得点新鲜,加上他那相似的家世,英俊的脸庞和整个学校女生的追捧,开始的那点荣誉感就如同多泡了几次的茶越来越不是味儿来。分手真的很理所当然,但分手前她做了一件大事儿,而这事儿当事人竟然不知道,百惠每次想到都不由得傻乐呵。
那天上午她花了整整两堂课的时间,激情洋溢的修书一份,让自己朋友的朋友,辗辗转转递到了一班和也的手中。要说这和也也算是学校名人一个,他跟自己和仁的美名却不尽然相同,自己和仁这样家境好的,总会有那么一帮子人围着绕着供着,平时只要不是太过于刁蛮过格,偶尔摆摆高调儿,那人气就会如学校门口悬着的两口大灯笼间日儿悬着不掉。但是和也不同,他是“好学生”,听说自他初中以来总评分就没下过前三。大小竞赛虽不至于全拿第一,却总少不了一个奖杯奖牌,盛传校长室内的红木书架上就放置了一个。当然这也也只是百惠大小姐为了特殊目的做的特殊功课。虽然和也的名声够响,响到天天有人在她耳边提,但是就如同道不同不相为谋,自己愣是从来没注意过这么一个人。但是这次,她有点儿好奇了。
中午的时候,她只矜持的吃了两口饭便推说没胃口,在一众关心关切的目光中隆重退场后,就拔腿跑到学校西南角的竹林里藏匿着。本是初夏,竹子熙熙攘攘茂密得如同热带雨林,将她的身形很好的隐藏了。偶尔有黑色的蚊虫把自己当花采了,百惠想挥臂驱赶又怕动静太大引人注目只得挨着。等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才有一个人影施施然出现在远处的凉亭处。转首打量了一下四周似乎没有找到,边沿着鹅暖石铺就的小径慢慢踱过来,半路又转上了湖心的曲廊,这人工湖虽然不大,曲廊弯弯折折却造得别有情趣,黑色磨砂的地面洒了晶石,阳光下十分耀眼。远远地看,那地上就跟升起了薄雾,和着淡淡的水汽氤氲,模糊了人的五官。百惠当时有点急直想冲出来跑到他面前好好打量一番,想到那样引起的误会将会难以解释,终究忍住了。口中只不住念叨“过来,过来。”
又大约十多分钟,那人只站在曲廊上低头看鱼,偶尔抬头环视,百惠总不自觉在他眼神落在竹林上时闭住呼吸,虽然心中也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俄而,那人转过身慢慢向自己走过来,越来越近,走近竹林小道时,百惠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急的不行,手不由自主扣紧了身边的一支竹子。那人身形不高最多一米七几,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这个距离,刚好可以看到他褐色的额发软软的遮住眼睛,下颚刀削似的瘦。
正待细看,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的叫到:“和也,好了吧,走吧。”和也回头走向仁,却是一字未说,微风带起他的衣角微微的飘荡。百惠从竹林里走出来,看到两个人影转过教学楼才默默地离去。
那天放学前,百惠先给仁电话说山口叔叔有事让仁送自己回家,顺便有一件事商量一下。仁什么也没问就答应了。放学时间正是公交车最拥挤的时候,仁带着她上车,扣住扶栏把自己护在胸前。有那么一瞬,百惠觉得其实仁对自己一直很温柔,只不过他这杯茶自己从来没有用心品过。车内很是嘈杂,上车下车,不断地有人擦着自己走过,各种各样的人。仁一直看着窗外,百惠看着他不由想起另一个模糊的身影。快要脱口的话终究被咽了下去。“你为什么每天要坐公交车来回。”她觉得自己有点不懂但似乎又懂了。
下车后,仁拿着百惠的书包,隔着两步远跟着百惠。走到仁家雪亮的雕花大门前,百惠突然定住转身,眼前这个人,目似寒星眉如剑挺,鼻如悬胆,面似朗月,端的英俊不凡潇洒倜傥。良久,百惠开口:“就到这了吧,反正旁边就是我家。”
仁不说话,拿着书包的手却也不见动作。百惠上前两步拿回书包,轻声说:“我们,分手吧。”说完转身。有泪水滑下,眼中似满载了一船的星辉。
也许年轻,也许真的不懂爱,青葱岁月里的花开花谢灿烂而又短暂,时间这只柔软的手,慢慢抚平了心口上的褶皱,再相见,此去经年,淡看过往已如闲花照水,雁过寒潭。
“你这是?”和也开口,语气呢喃低哑,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接下去。初初知道山口百惠的名字却不是因为她的名人逸事,而是听仁说他有了女友,叫百惠,是自小的朋友。和也想,青梅竹马日久生情这也无怪,便没上什么好奇心思。其实,自小姐弟三人相扶相持一路走来,性情历练的已是分外独立冷清,世事人情经历的不少,对很多事便淡了好奇心,即使好友如仁,对别人的私事也不会主动详询。仁既然自己道明关系,自己就顺口接道:“我以前到没听你提过。”那时正是冬天的早上,也是在公交车上,和也靠着窗坐,玻璃的窗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膜,突然想起小时候的游戏,握了拳头在窗子上一个一个点上小脚印,竟是栩栩如生,左右手齐上阵,错开轨迹,真真如一个人慢慢度过。玩的兴起一时没在意随便回了这么句。听到仁粗神粗气的回到:“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我的朋友多了,你怎么可能个个认识。”听他语气不对,和也才想起自己问了什么,只作出凝神细细打量的样子,调笑到:“你这是不好意思了,竟是哪家姑娘把我们仁少的心给收了,真的是功德无量呀。”说完自己亦觉得好笑,忍了几次终于笑出声来。仁本是怒不可遏,瞪圆了眼珠子要喝止,却看到身边的人,眉眼弯弯,似自己家院里那湾清池,清清冷冷却载了一池子的碎光,波光摇曳间心驰神醉,几天以来一直郁闷难解焦躁不安缠缠绕绕的一股子气就这么慢慢的散了开,似醍醐之灌顶,激流之入海。这心情便如躺在一个辽阔草原,天高地远,朗月群星,身下初春草嫩比情人手,真是五体舒畅无处不痛快。心性开了,眼睛也亮了,看到窗上那一排小脚印,端的奇怪无比奇声道:“怎么想出来的?”和也随了他的眼光看到那排已经开始慢慢化开的脚印,轻笑到:“我弟教我的,他小时候不好好学习,每次寒假总是隔着窗子眼巴巴的看外面的小孩子玩,冬天接了膜,拳头触上去就是一个小脚印,我看了有趣,就会陪在在窗前慢慢印......”再听到百惠这个名字,却是仁说两个人分手了。和也那些疑惑被仁那茫然远望的眼神压了下去。再后来,这个话题就如那秋尽梢头的最后一片枯叶,虽然慢悠悠的落地,最终却要湮没在那土壤之中。所以现在,和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到是百惠先笑了起来:“我在八班,仁没跟你说过?这家伙愈益吝啬了。高中后好像更忙了,很少看到你了。你呢和仁还好吗。”其实,那之后不久两人也见过几次面,不过点头之交。仁自己是个爱闹的性子,平时酒吧迪厅机车什么都玩,又加上性子豪爽出手大方狐朋狗友确实不少。而在这些身影里百惠却从来没看到过和也,他把他放在一个角落,无人能及。想到这里心尖一紧,握住背带的手一滑,看到眼前这清清静静的人,忽然又释然了:“对了,听说你要考早稻田?为什么不上东大?”
“嗯”话题打开了,和也说话声到清亮起来,“我想学的专业,早稻田最好。”
“噢,是什么专业?”百惠的声音被机械的电子女声打断了。车门打开,人流涌动,和也刚站起身就被百惠拖着一支胳膊拉下车,脚还未站稳却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这么晚,快要迟到了。”和也回头看到仁从站台上几步跟来过了,手一伸就要拉和也胳膊,却发现和也另一支胳膊在一个女孩子手里,怒气突地如茶壶里烧开了的水蒸汽“扑扑扑”的冒了出来。待到细细一看却是百惠,不由得压下怒气沉声到:“山口叔叔怎么没送你?”
百惠摆开笑颜如海棠初绽:“他儿子病了在医院,我就要求自己坐车过来了。”说话间手却没有放下。仁微微错开一步,右手包一抬对和也道:“帮我拿一下。”弯腰重新系了一下鞋带。再起身不着意的走到两人中间。
百惠在三楼,先进了教室。他和和也在四楼。快上课了,楼梯间没什么人,两个人走着,有轻轻的脚步声回荡。仁突然想起两人的相识。那也是一个早晨,上田拿了最新的花花公子炫耀,仁顺手抢了边逃边随意的翻书还不忘耍耍嘴皮子。在上田没说完的惊呼声中和一个人撞了正着,练习本哗啦啦砸在脚上,那蜂腰肥臀性感火辣的比基尼女郎就大拉拉的横在所有练习册的最上面。仁面红耳赤正不知所措。后面上田窜上来一把抢过书刺溜不见了影。仁吱唔着道歉,弯腰捡练习册的孩子微转头清清凉凉的声音道了没关系,眼神自然的上挑,晨风起,带起额前的长发零零落落的飞扬开,千丝万缕中,那墨玉似的双眸茫然着竟然带了三分的风情。很久以后,两人去看电影,男主角无意中得到了一张照片爱上了照片上的女子,寻寻觅觅找了一辈子。片名仁已经记不起来,但是那种绝望与无奈现在似乎还能感觉到。影片的最后,白发苍苍的男人躺在在海边一个破旧的渔船上,手中拿着那张照片说:“一霎即永恒。”海浪翻涌,在他身后铺满白色的花。
和也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错乱的倒影,仿佛喃喃自语般:“你们当时为什么分手了?”最后一级台阶,和也驻足,抬头看着身边刀刻斧斫般的深邃面庞,和其上那双灿若夜晚繁星的眸子。“滴——”刺耳的上课铃声响起。和也只看到仁的唇动了动。蓦然头上一下轻敲,和也回头,班主任藤井抱着书在身后浅浅的微笑,“上课了,快点。”
仁从一班的走廊慢慢走过,单肩斜搭的书包,眼光穿过白晃晃的玻璃跟上那个身影,嘴唇翕动,轻轻的重复:“因为你。”
初夏的晨光如水,静静流泻在长廊上。逐光而行,安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