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共度的那些青春》十九畏

1、第 1 章

　　2006年早秋，艳阳高照，高棠拉着苏童的手进了第七中学。

　　踏进学校的第一天，苏童就迎来了他们入学来的第一次考试，名曰摸底考试。

　　摸底考试结束后，按照成绩排名进行分班。

　　第七中学落后到什么程度呢？那就是宣布班级时，全凭喇叭吼。

　　有些秃顶的年级主任站在乒乓球台上，穿一件灰色西装，挥舞着一个小喇叭。便是那俗称地摊叫卖神器的家伙，那个一打开，就欢天喜地的播“祝你生日快乐”的小蜜蜂。

　　年级主任勾着腰，透过厚厚的眼镜瞪视名单，看一个，便叫一声。主任喊得声嘶力竭，小蜜蜂嗡嗡嗡，人群也在嗡嗡嗡……

　　“一班，周扬，唐佳琪……”

　　“大家静一静，仔细听名字！”

　　“范静……”嗡嗡的人群本来已经渐渐平息，在静一静这句话响起之后，又起一阵骚动。

　　似乎从来都是这样。静一静这个词，好像天生就有一种魔力：领导说静一静，只是说说，因为他根本就没指望人群会因此安静一些；听得人更不当回事了，这么激动的时刻，我凭什么静一静？！

　　年级主任喊够了二十分钟的时候，人群才减少了不到四分之一。

　　苏童久久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已然支撑不住，瞌睡虫一遍又一遍地呼叫她，竟是想站着入睡。

　　“怎么还没有到我们呀？”高棠的声音略显焦躁，问完后却没有听到苏童的回答。

　　回头一看，高棠顿时又好笑又无奈。

　　苏童的脑袋正小鸡啄米似的，在空中一点一点，竟是在站着打瞌睡。

　　高棠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面巾纸，拼在一起垫在地上，然后扶苏童坐下。

　　耳边人声逐渐远去，苏童靠着高棠睡得渐沉……

　　高棠感到靠在背上苏童的身子越来越重，于是蹲身、将右掌撑在地下，支撑着苏童。

　　等的百无聊奈，又盼望听到自己的名字，又迟迟没有听到，一个小时下来，真是等的脖子都伸长了不少。

　　“还是没有念到我，我是考的多烂？”高棠暗暗焦急，更是继续伸着脖子，留神细细地听。

　　然后，江云超非常不合时宜的出现了。

　　他一出场，就在高棠撑在地下的手指上重重地踩了一脚。

　　五指连心呐，真真是钻心的痛！

　　苏童感觉到撑着自己的支架消失，上半身猛然后坠，于是突然惊醒。

　　苏童躺在地上，刚睁开眼睛，就看到高棠坐在地下，眼里噙着泪，正在吹手指，白嫩的手背一片通红。

　　旁边杵着一个男生，眼里充满了歉意和茫然，于是苏童立马猜到一定是他踩了高棠。

　　苏童的猜测大致没有错，只是她不知道这个事故发生的起因是自己。

　　江云超正在低头道歉:“同学对不起，我没看到，对不起。”说着弯下腰，语言动作都是十足的真诚。

　　江云超虽然弯下腰，但是高棠坐在地下，高棠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还是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尚未答话，主任喇叭传来：“江云超，江云超！”

　　只见身旁的男孩立马立转身：“到！”响亮的男中音，远远地送了出去。

　　原来他叫江云超。

　　听到江云超响亮的声音，年级主任把眼镜往上一扶，满意的点点头，“好，苏童。”

　　“到！”上一秒苏童还在地下，下一秒声音已经在上空响起。

　　“高棠。”

　　“到……”长时间不说话，高棠的喉咙嘶哑干涩，这一声“到”就很小声。虽然只剩下稀稀疏疏的人，这声“到”还是不出意料的，没有传到主任的耳朵里。

　　“高棠！高棠在哪里？”

　　“到！”高棠挣扎着站起来，哪知坐太久了，头晕目眩，竟然一个没站起来。

　　苏童弯腰搀住高棠胳膊，江云超从右边搭了一把手，高棠这才离开了地面。

　　苏童看着高棠的手背还是殷红，小脸一扬的同时，胸膛一挺，冲江云超发火：“你走路怎么不看路？”

　　江云超又真诚地弯下腰，道歉:“对不起同学，我没留神看地下。”

　　这一大礼，终于不再是居高临下，高棠苏童均是怒气稍消。

　　于是高棠表示原谅：“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江云超长舒一口气。

　　此时喇叭叫到梁岩的名字，苏童身旁冒出来一个男生。男生立领白衫，黑色长裤，踩一双浅色的鞋，靠着柱子，懒洋洋地答了一声“到”。

　　苏童听到声音，转过头去，叫做梁岩的人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似乎认识，又似乎不认识。

　　男生咧开嘴，冲苏童一笑， “咱们一个班。” 说着倒背书包，变魔术般的从兜里摸出一管药，递给苏童，“给她外敷。”

　　苏童挤出药，小心给高棠手背擦了。

　　高棠顿时觉得手上清凉不少，轻声道谢:“谢谢同学！”

　　苏童赶紧将药递过去。

　　梁岩嘴一歪，却不伸出手来接药：“你留着吧，轻则两日便好了。”

　　有很多人，还是不可貌相的。梁岩这样懒洋洋地不屑一顾的人，很难想象他会从书包里掏出一支跌打膏。

　　苏童在很久之后，才知道为什么梁岩在首次见面，便说‘咱们’。

　　因为，那早就不是他们的初见了。

　　高棠疼痛大减，江云超带头说要带她俩去找教室，梁岩尚在当地，于是便四人行。

　　七中，教学楼的主体颜色构成是红白，隐隐掺有一丝蓝色，红瓦白墙蓝线，搭配的煞是好看。

　　四人步行至大厅，刚进门，就见一面锃亮的落地镜朝东方而立：高约两米，长则三米有余。

　　此时正值旭日东升，镜与门外的阳光相辉映，更显得整个大厅熠熠生辉，朝气勃发。

　　并无路标，大厅左右均设有通道，江云超略一思索，当先向右边走去。

　　三人跟上。

　　在教学楼里兜兜转转，依稀可见七中当年设计者的巧手匠心：

　　长廊蜿蜒曲折，不同于一般学校的横平竖直，过分的板正。

　　绕廊摆上一排绿植，招财树、文竹、吊兰，应有尽有。
　　更有黑松，搭配梅花，翠竹，组成岁寒三友盆景。

　　廊中围出一席空地，中心随意放着两三假石，几从绿萝绕石而上，长得郁郁葱葱。

　　继续行，假山后，居然有一眼小泉，乱石圈出一个小小的池塘，小泉沿一条细沟注入池塘，塘内水草丛生，几尾小鱼在里面摇曳。

　　高棠啧啧称赞：“这可不就是课本里叶老先生描述的的苏州园林。”

　　苏童也正目不暇接：“小巧别致，的确独具匠心。”

　　教学楼从南至北命名以大写字母递进，A区至E区，当中以长廊相连。

　　风景独好，不知不觉，四人已经在这栋教学楼里转了二十分钟。

　　从A区转到E区，从一楼溜达到六楼，依然没有见到高一（11）班。

　　江云超打眼看着苏童面上微有倦色，沉沉思索，好像并没有漏过任何一个教室。

　　梁岩适时的发言：“现在，咱们好像只有那栋独楼没有去过了。”

　　江云超附和点头。

　　四人拐出主教，步行下十个台阶，随后左拐，行约三十米，便抵达这一栋独立的教学楼前。

　　独楼是一幢五层小楼，三面环绕，四层楼西边，设有一条长长的廊道，可以连通至主教。

　　楼内四方天井中稀稀疏疏立着几颗小树，还只有人来高，空地上随意堆置几个小土包，显然这幢教学楼是新盖的。

　　于是四人上楼。

　　由南至北，一层一层的查看，终于在五楼东方走廊，看到挂着牌子的高一（11）班。

　　鱼贯而入。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在大声说笑，有的在低声私语。

　　梁岩刚进门便被拉走，原来是碰到熟人。

　　苏童和高棠携手在倒数第二排的空位处坐下。

　　江云超四处看看，并无熟识的人，于是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放下书包，在高棠身后坐好。

　　苏童刚刚坐定，正新奇的四顾。南方走道里，一个身材颀长的男生影子一闪而过。
　　苏童眉头一皱：“这么多班，可不要是跟我一个班。”

　　不出十秒，人影晃进了教室，灰色连帽衫，搭配灰色运动裤，面如冠玉，眉目噙笑，不是邹临又是谁？

　　苏童撇撇嘴，恨恨的一咬牙，犹如晴空万里突然响了一声焦雷，苏童心情顿时大大的不好，扭过头去，不想理他。

　　邹临却非常不识相的走近了。

　　原来邹临可谓是苏童的“青梅竹马”：

　　邹临从幼儿园的大班开始便同苏童一个班。苏童生有“恶疾”--嗜睡，小苏童能吃能睡，此处能吃能睡其实为苏童能在吃饭的时候睡着。如此嗜睡的苏童，上课打瞌睡简直司空见惯，邹临作为苏童的竹马，逮着机会便向妈妈告状。

　　邹临有时候甚至守在妈妈下班回家的路上，“阿姨，我听说苏童今天上课睡觉，又被老师说了，是不是真的呀？”邹临此时往往轻仰小头，一口奶音真诚无限，那神情，洋溢着收都收不住的关心。

　　邹临小小年纪，便熟练运用兵书中的“假痴不癫” 。苏童却明白邹临的预谋，这么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你不说妈妈如何知道我上课睡觉，又何来什么真不真？”

　　由此带来的后果是，妈妈开始给苏童买各种抗睡眠的药，中药、西药吃了个遍。

　　年少的苏童看邹临的目光，总是带着三分杀意，一度想让邹临在告状的时候血溅当场。武侠小说看多了之后，苏童知道武林中有一种叫做“见血封喉”的毒药。

　　“可惜没有配方！”苏童提起的时候，总是一脸遗憾，邹临闻言心内一颤，不由的背心发凉，告状终于不似当时猖獗。

　　都说良药苦口，苏童感慨古话还是不一定准呀。好多药真的是苦到无法下咽，可是喝了之后，苏童依然照睡不误。

　　长时间中药调理以后，苏童自嘲，周身包括发丝，均弥漫着一股中药味。

　　甚至，苏童偶尔饮水时，泛上来的都是中药味。

　　每当这个时候，苏童对邹临的厌恶又会新添一层。

　　邹临浑然不觉，依然活跃在苏童四周：“中药味好香啊，妈妈为什么不给我喝。”

　　苏童目光似要喷出火来，邹临这才识相的跑远。

　　十年来，有邹临在的地方，就像身边有一颗不定时炸弹一样，苏童不知道哪一天，就哪一件事他便会突然爆炸。

　　挥之不去，只能本能的不喜。

　　邹临一阵风般的飘近，提起大手就向苏童头上摁去。

　　苏童早有准备，熟悉到在邹临一抬手的时候就知道他要干嘛。

　　头一歪，轻轻巧巧的挪开，顺势挥出一巴掌，重重地甩在邹临的手背上。

　　“pia！”一声清亮的声音飘进了江云超的耳朵。

　　邹临也不停脚，把书包往桌上一丢，坐在了江云超的旁边。

　　目睹了整个现场的高棠，内心毫无波澜：她已经见惯了她俩的互打，见怪不怪，没有拳脚的较量，她甚至不愿意瞧上一眼。

　　江云超却不这样想，苏童一秒内躲闪反击，灵活至极。斜眼一看，邹临白皙的手背上现出点点红印，心内突突的：“苏童看着这么柔弱，好重的手。”

　　不禁隐隐后怕：“今儿早上若不是自己诚恳道歉，现在怕是要‘光彩照人’了！”

　　他不知道苏童本来就是体育生，不说天生神力，反手摔一两个江云超还是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