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千金白裘

69、第 69 章

　　送礼一事还须得我亲力亲为，委实教人没头绪。
　　冥思苦想中，一众娃儿们下了课，随着珏黎走了过来。涅啼同珏黎不对付，绕过珏黎，走在了前头，顺手揪了棵狗尾巴草，大剌剌坐下，咧嘴问道：“先前是谁在同你说话？”
　　涅啼未曾见过丰熙小友，不认得也是自然。我笑道：“方才是司文殿的主事，丰熙仙官，写话本子十分在行。”
　　一众娃儿们乖巧道：“问老祖宗安。”
　　上了年纪最是瞧不得乖巧的娃儿们，我心里登时如吃了蜜一般：“累了罢？来来来，坐下吃口点心，喝口茶水。”
　　娃儿们看了眼珏黎，得了珏黎的默许，便都不再拘谨，三三两两聚在了一处。
　　珏黎坐了下来，瞪了一眼涅啼。
　　不错，现年已然十六万岁的珏黎神君瞧涅啼的那一眼确然是瞪。
　　纵然前前后后已然挨了三回揍，涅啼仍旧是只铁骨铮铮的雉鸡。他回敬了一个白眼。
　　“哈哈，珏黎你渴了罢——”端起茶碗挡在涅啼前头，“喝茶，喝茶。”
　　珏黎侧目，倒似真的渴了，就着我的手饮了没几口，将将晾好的一碗凉茶便见了底。
　　涅啼哼了一声，“我也渴了！”
　　“小祖宗哎！”我转头同涅啼低声道：“你可怜可怜我，消停会儿。”
　　不承想，这句话点了涅啼的火。
　　“是他先瞪我的！”腮帮子鼓如皮球的涅啼不忿：“刚才你没看是他先瞪我的么！小爷好好坐这里，他凭什么瞪我！这么大的人了，喝茶还要旁人喂，不要脸。”自然，后半句不是同我说的。
　　急往涅啼身前又挡了挡，我陪着笑脸道：“小孩子不懂事，你，你，你……”
　　不承想，这回珏黎倒大度了，面色蓦然转缓：“本君自然不会同无知小儿计较。”
　　涅啼登时暴跳如雷：“你——”
　　“还要一碗。”
　　“呃，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珏黎眼神示意已然空了的茶碗。
　　“噢噢，”忙添了一碗，递与他：“慢些喝，茶水多的是。”珏黎却不接。
　　这位还是小心眼。
　　心中不觉好笑，抬手将茶喂了，顺手抹了抹沾在珏黎嘴角的茶水。也不晓得他省起了何事，一张脸难掩笑意，虽则喝的是一碗寻常的茶水，却仿佛喝了杨枝甘露一般。
　　一个心细的娃儿瞧见了他师父如此不寻常的形容，惊呼道：“你们看，师父在笑！”
　　“师父怎会笑得如此憨傻？”
　　“莫不是今日被我们气着了？”
　　“今后可要更加用功才成！”
　　“师兄说的是，不如我们练习练习今日师父所教的剑法。”
　　“所谓勤能补拙，师兄弟们勤加操练，切莫让师父再生气着急。”
　　孝顺的娃儿们说练便练，各自耍起了剑，耍得呼呼生风，犹如抽疯。
　　珏黎果然不再憨傻地笑了。
　　而后，亲自指导了一番。
　　这厢涅啼同珏黎仍旧僵持，我小心提议道：“不若，你也去练习练习？”
　　涅啼嗤了声，不屑道：“小爷早会了！”
　　“如此甚好。”顿了顿，我接着提议：“不若让老身见识见识小爷的飒爽英姿？”
　　涅啼不情愿地起身，抄起一截断了的木枝子，扭头同我道：“看好了！”
　　确然有模有样。
　　不由得点了点头，“好孩子，不错不错。”
　　“那是！”他额上出了些汗，扔了木枝子，蹲在我跟前，一双灼灼的大眼睛望着我，希冀道：“怎么样，小爷聪明不？”
　　“聪明，聪明，你最聪明。”抬手想替他将汗擦了，惊觉另外一双灼灼的大眼睛望过来。
　　抬起的手还未落下，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从袖中摸出了条帕子。
　　那双灼灼的大眼睛才略微不那么灼灼。
　　所幸涅啼并未瞧出老身在这片刻间又怂了一回，不觉有他，拿帕子胡乱抹了把脸，问道：“这块破布谁给你的，也忒小气了。”
　　涅啼是只品位高雅的雉鸡，虽则此刻屈尊在归灵墟，彼时洞内的装潢确是十分讲究。一个人若高雅必然不单单一个层面高雅，必然各个层面皆称得上见解独到，是以，他对我从袖中摸出的帕子有这般置评，倒也中肯。
　　唔，此刻涅啼捏着的确然是块破布。
　　却也不一直是块破布。
　　诚然，昨夜时这位仁兄还是一块做工精细柔顺服帖的十分低调又气派的里衣的前襟，骄傲且自矜地穿在珏黎身上。
　　若说它为何有如此遭遇，只怪老身的泪珠子不如鲛人族的泪珠子值钱，掉起来便没个节制。珏黎起先揩泪子姑且还算游刃有余，而后便有些吃力了，只好牺牲这位仁兄了。
　　若说老身有甚对不住珏黎的，这便又添了一桩。
　　抬眼瞧了眼不远处指点娃儿们耍剑的珏黎，蓦然觉得有些亏欠这孩子，纵然旁人眼中光芒万丈，殊不知，此刻穿在身上的是件缺了前襟的里衣，真真是有苦难言。
　　可怜的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