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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狗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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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天庭最近并无大事,少了条老病狗也无仙者会留意。自从上次我在仙魔大战中受了伤,在凡间待了半年之后再回天庭就退居二线了。因为算是工伤,所以生活也颇为惬意,只当是养老了。也正是因为天庭没什么事干,我才会无聊的留意起凡间这人,只等他提了心愿后我也好有事可做,打发打发这漫长无聊的时光。谁知他一直没动静,我只好找来了。
是夜,用过晚饭后轩收拾碗筷回来,提了桶热水,又搬了浴桶进来,哗啦哗啦调了一桶温热洗澡水。
我看着他里里外外忙活了半天,废了半天功夫,就倒腾了这一桶水,心里嗤笑一声,倒头躺到了床榻上,准备闭眼入睡。
轩的声音却响起:“小黑过来沐浴后再睡。”
我没打算理他,翻了个身扯过被子盖上。
脚步声响起,停在床榻前,我身上的被子被扯去。
轩温润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快点去,我不喜欢睡觉前不沐浴。”
我心里想你不喜欢和我有什么关系,但是还是起身准备去沐浴。我走到木桶旁边,开始宽衣。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突然回头,笑吟吟的看着我,道:“小黑沐浴需不需要我在一旁侍候?”
我立刻将解了一半的外袍裹紧,谨慎的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慢慢关上了门,留下笑嘻嘻的一句:是我的错,我还把小黑当成那条小狗了。
我涨红了脸,才明白过来他是戏弄我,气闷的宽衣进了浴桶。
沐浴完毕,我穿上他放在一边的睡袍,这人心思细腻,或许真能成就一番大业。
过了一会,他进来准备将浴桶里的水换去,我看着累,施了术法将水换新,对他道:“我已经帮你换了新水,你且沐浴吧。”
他只愣了片刻,扬起一张笑脸,拉过屏风遮挡,一边宽衣一边道:“我以为你们仙者不会用术法做这等简单的小事。”
他想错了,我们神仙其实一向很懒,能不亲自动手的就绝对不会亲自动手。
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阵停了下来,看样子他已经沐浴完毕。
“咦,我的睡袍呢?”他小声的嘀咕,不过还是被我敏锐的捕捉到了。
又是几声嘀咕,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响。
本仙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褐色睡袍,艰难的蠕动嘴唇:“你的睡袍是放在方凳上浅褐色那件吗?”
他惊疑道:“你怎么知道?”
我顿时感觉老脸一红,咳了两声方才道:“不用找了,我穿着呢。”
他咦了一声,继而懊恼自责起来:“唉,是我的错,忘记给你备件睡袍了。我以为你们仙者都是变幻出衣裳鞋袜来的。”
我分明从他懊恼自责里听出几分揶揄,裹着被子躺下不再理他。我不喜欢耍嘴皮子上的功夫。
突然床侧凹陷几许,我扭过头就见他坐在床边,我立刻翻身坐起,睡意消了一半。
他见我这个样子,弯了弯眼睛:“做什么这样激动?”
我不回答,只是眼睛死死的盯着他,想看透他的心思。
他见我没有反应,原本弯弯的眼睛放平,蹙起眉头:“家里只有一张床,况且你既已同意我养你那便还是照之前一样,一切不会有什么不同。”
照之前一样。
之前我是一条小狗,每晚被他洗涮干净之后扔在床上,确实是共用一张床。可是现在我是人形,就此躺在一张榻上是只有亲密的人才会这样做,比如亲人、比如友人、比如爱人......但绝对不会是我和他这样尴尬的关系。
他抬手熄了灯,没有再理我,兀自睡了。我想了一会,也想通了一些,或许他还是将我当作那条小狗吧。于是我便放松了心情躺下,可是躺下没一会儿,我又担心起来,万一他真是将我再当作那条小狗明天看书时要将我抱在怀中捋毛可如何是好?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再在这个凡人面前化为原型了,我是天狗,曾经也是天庭中威风凛凛的战士,怎么能做人怀中的卖力讨好主人的宠物。
第二日,我被一阵肉包子的浓香叫醒,起床洗漱一番抓起桌上热腾腾的大包子便吃了。轩从外边赶回来时,桌上的餐食一丁点汁水也不剩。
他站在桌边,我俩大眼瞪小眼的瞪了半天,他率先败下阵来,坐在凳子上给自己斟了杯茶水,喝了,又斟,又喝,再斟,再喝......
我看着他上上下下喝了七八杯茶水才停下,不免好奇:“你去哪了?渴成这样?”
他看了我半天,脸上突然飞上两抹红晕,支支吾吾不肯说。既然他不愿意说,我也就不再逼问,搬了板凳去院子里晒太阳去了。
辰时刚过,他又开始在厨房忙碌,一炷香的时间午饭便已好了。
他唤我入桌,可我并未觉的饿。我坐在桌边,他端来最后一盆汤后也坐了下来。
“咕噜咕噜......”
突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轩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挪的离我远些。
我忍了又忍,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轩脸色微红,怒视我:“笑什么笑,还不是因为你将早饭都吃了!!!”一边说一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米饭,“真是的,居然一点都不给我留......”
其实轩这个人有时候特别像是个孩子。
日子一旦平稳起来就快的像流水,不知不觉,门前的柳树已经掉光了叶子,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大雪像鹅毛,洋洋洒洒铺了厚厚的一层。
轩要行动了。
独居在城郊的轩确实不是普通人,他是皇帝的第十八子,十八阿哥。
轩他娘原是皇后宫里的掌灯宫女,被皇上看中收了房封了个美人。
胡美人并没有一步登天,皇上甚至忘记了后宫还有这么个自己刚封的美人。
胡美人艰难诞下龙子之后,皇帝也没有过来看一眼,只派公公送了些赏赐物什。
轩八岁那年,胡美人去世。死前还在巴望皇帝能来看她一眼。
记得有一次轩和我说过,他小时候并不喜欢母亲,因为母亲总是拉着他哭,从来也不关心他,只会坐在宫中等着皇帝。
他不会在皇帝前面加一个父字,永远是皇帝皇帝的叫。
胡美人死后,过了两年,十岁的轩被皇后设计赶出了宫。皇帝至始至终没有见过这个儿子。
送他出宫的差使将他带到一个树林中,准备将他活埋,路过的一个青年救了他。
青年是叛军的头目,他们策划了五年,成败在此一举。
新年临近,轩带着我去置办年货。小院子里被布置的红红火火,邻居家的老奶奶还以为轩要成亲娶媳妇,送了一盘红枣过来。
我坐在床边笑,轩的脸红一阵青一阵儿,他端过那盘红枣递到我面前:“吃点吧,早生贵子。”
一股怪异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我下意识将盘子一推,三颗枣掉了出来,弹了几下,落在我脚边。
轩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毛微微上挑,转过身,将那盘枣放回桌子上,声音低低地道:“坐在床边可不是个小媳妇的样子吗?就差个红盖头了。”
我正趁他转过身的间隙,迅速弯腰拾起地上的枣,收进袖子里的手颤了颤。
这个新年过得热闹,虽然只有我和轩两个人,却是十分能折腾。轩拼了命的笑,仿佛要将剩下的笑都在这段时间里释放出来。
我有点理解他,造反这种事,结局无非两个,是成王还是败寇没到最后一刻没有人能知道结局。若是造反失败,这就是他最后一个新年。
正月初八夜,有人来接轩,我出门送他,他站在月色里,轻轻地笑了起来:“若是我还活着,我就接着养你,若是我死了……”他神色黯然,声音低了下去“你另寻良人也好,回天庭也好,随你所愿……”
他转过身,毅然决然的背影融进黑暗中。
耳畔有风吹过,夹着他的声音,若有若无。
“反正我也管不着了。”
反正他也管不着了……
我鬼使神差般隐去身形,偷偷跟在他身后,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但是还是这样做了。
亥时一刻,轩一行人到了皇宫宫门口,宫墙外已经被叛军层层包围,密不透风。
火把上的火苗一跳一跳,像是若干个舞蹈着的精灵。只不过这样的夜,难免残忍。
轩被拥护着走在前方,我快步跟上,与他并肩。他的脸色苍白,随着火把的抖动时明时暗,看不真切。
我突然觉得很难受,伸手拉上轩垂在一侧的左手。
我隐去身形之后没有实体,轩应该感觉不到我的存在,可我却分明看见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许,身子僵硬了一瞬,然后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笑。
亥时末,一行人已经杀进了皇帝的寝殿外,轩的脸被迸溅上几滴鲜血,增添了几分血腥味。
寝殿的门被打开,皇帝一身金色铠甲,手里的剑点地。看见轩并没有惊讶,像是等待已久。
一大批禁卫军从四面八方杀出来,也不知是藏在哪里。
情势顷刻间陡转,叛军被团团围住,顿时慌了神。
救了轩的叛军头目——那个青年人,鬓角已有几根白发,冲着慌了神的叛军叫嚷着:“都稳住别慌,这是狗皇帝的临死一搏,不用怕。”
一切太简单了,从进宫门开始就太简单了。
轩抿住唇,脸上多了几分凉意。
叛军渐渐稳住了慌张,两军对质着,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皇帝从殿内走出来,金色的铠甲反射出一种奇异的光。他停在门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轩,缓缓抽出随身佩剑,宝剑剑身有光流动,一瞬间便没有了,那把剑正冷冷的指着轩。
下一刻,禁军发起进攻,兵器相交,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我腾云而起,飞向月亮的方向,化为原形。
我张开嘴,将明晃晃的月亮吞进腹中。
这一项快被天狗一族忘记的本领——食月,被我重新拾起。
天地刹那间陷入一片黑暗,这种时候人群一定会惊慌失措,我相信轩一定有办法从这场混乱中脱身,我要做的就是为他争取时间。
腹中出现滚烫之感,我趴在祥云上打滚,本以为能减轻一丝疼痛,却不想没有丝毫减缓。
没一会,滚烫变为阴寒,我浑身的热汗又变为冷汗,我一向畏寒,此刻只觉得仿佛坠入隆冬冰窖,马上就要被冻成根冰棍儿了。我有点想念小院子里的暖暖的被窝,房间里热烘烘烧的发红的碳火。
我感觉自己似乎从祥云上跌了下来,极速的下坠,失重感使我仿佛回到了仙魔大战那日,也是这般,不过这次我没有办法再使用仙力凝出一个仙障了,浑身仿佛被千万条鞭子抽过,骨头都酸的软掉。
我想,我可能要摔成摊烂狗肉碎狗骨了。这次还有没有那个好运能掉到轩的面前?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施舍,让我落在轩的怀里?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交换。我有点难过,眼睛有点发酸,可是怎么办?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啊!拿什么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