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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自己筹备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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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只在忙活一件事,这件事情就是筹备我自己的葬礼。
这并不预示着什么,我饮食健康,作息规律,加之常年锻炼,身体状况十分良好,离自然死亡的日期隔了十万八千里。
但有句老话叫“天有不测风云”。自从上个星期我参加完我一位叔叔的葬礼,我开始对这句老话深信不疑,要是不做出些相应的准备措施,我想我将终日惶惶,某样恐惧会在我的心中盘旋不休,对我实施长达一生的心灵折磨。
从我的这些反应中能够自然而然地猜出,我的叔叔正是死于未测的风云。
葬礼当天,我早早起了,洗漱完毕后换上了一身肃穆的黑色礼服,心中盘算着在葬礼上如何措词更为合适,并在镜子前练习了十五分钟的悲恸得恰到好处的表情。
事实上,我对这位联系寥寥的叔叔缺乏足够的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基础不足以支撑我在他的葬礼上发表沉痛的悼词。而一位我并不熟识的亲戚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我,在葬礼的前两天对我发出了通知,于是我不得不取消了本已计划好的假期旅游,转而出席一个陌生的人的葬礼,带着虚假的悲伤聆听这个人冗长而乏味的生平。
他的死因我并不清楚。有什么是必须了解清楚的呢?我只需知道他的死亡当天我正坐在办公桌的电脑前处理各种令人头昏眼花的数据,离他生活的城镇距离四十八公里远,并且我坚信蝴蝶翅膀扇起的微风最多只能掀动一英里以内的一根动物毛发。总而言之,这个生命的逝去与我毫无关系。而生活经验足以明证,一个人要是对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物产生莫大的兴趣,由此产生的灾祸远远多于福运。
然而最终我还是被迫知道了。葬礼上的一位宾客兴致勃勃地问我知不知道我的叔叔的死因,我老实回答不知道,于是他告诉我,我的叔叔在起夜时没有开灯,被地板上熟睡的狗绊倒,就此摔断了颈椎。
“太令人唏嘘了,” 他说,“不久前我还曾见过他牵着狗容光焕发地走过我家门口,生命真是太无常了。”我回答是的。
我没有感到太多的震惊。意外与荒诞贯穿了生与死,就像人们永远弄不明白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是否预示了命运走向的一丝端倪。生命是一座神秘的花园,翻过围墙看见的每一朵名叫未知的花都被认为是一笔独特的财富,但试着掀开潮湿的泥土,照样能看见诸多毒虫争相逃窜,留下一堆正待腐烂的尸体。
而令我迷惑与恐惧的是这场葬礼。我遇到了很多像方才那位一样的宾客。我说不上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与逝者的关系,我无法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与死亡相称的悲伤神情,有的是百聊无赖的麻木,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飞涨的房价。筋疲力竭的家眷们不得不顶着通红的眼眶强打精神招待宾客,被他们不经意的言语刺痛尚在流血的心。逝者荒唐可笑的死因像风一样刮遍了整个葬礼,在毫无诚意的唏嘘下发酵成难得一见的滑稽笑料。不经管教的孩子们追逐打闹着闯入灵堂,肆意践踏着散落在地的白色花瓣,掀起的风吹灭了守灵的蜡烛。
如果我是躺在棺材里见证了这一切的叔叔,我想我已经浑身颤抖,发出了嘶哑的愤怒的叫喊。
生者尚且为了一丝尊严殚精竭虑,死者为何不能怀拥人世于他最后的尊重和聆听纯粹的哀声安然长眠?
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有罪的,每个人的思维都在照常运转,没有谁的脑子里长出了一株毒苗或是蔓延一场恶毒的瘟疫。可我看见所有人的思想汇聚成一场浩荡的洪流,旋转着升上葬礼的上空,不同思想的喧哗同化成类似嘲笑的声音,正在撕碎这场葬礼——其中也包括我。
我勉强维持住了脸上僵硬的表情直到葬礼结束,回到家后我看见镜子里我的表情逐渐由麻木扭曲成恐惧,而后我冲进厕所吐出了方才我在葬礼上吃下的所有东西。我把自己扔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后头脑中只剩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我要亲自筹办我自己的葬礼。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单单是在工作间息列出一张葬礼事务清单就花去了我一个月的时间。清单整整列出了十张纸,从葬礼地点一直精细到了葬礼场地墙砖的清洁标准。
比方说,我要求盛放我的遗体的棺材必须是木制,即使在举办完葬礼后我的遗体就会被匆匆拿去火化,以防发出扰人的腐烂的恶臭,我也坚持使用一副质量上佳的棺材,要足够像死者以此长眠的安稳的家,而非一个粗制滥造的临时容器。
又比方我要求葬礼上使用白蔷薇来做最后的祭奠,我的棺材里与棺材周围要铺上一层颜色洁净的白蔷薇花,使我在还未完全告别人世时还可嗅到花的芬芳,我的尚未消散的灵魂还可触碰到花瓣的柔软。而年幼的、不明白死亡为何物的孩子们将不被允许靠近棺材,更不许拿走哪怕一片花瓣作为他们手头的玩具。
而尚未敲定的,还有参加葬礼的宾客的名单。我翻遍了所有通讯录,也绞尽脑汁回忆起了所有我还记得他们名字的人。但我拿不准,在这所有的人里,有谁是真正与我亲厚,能够在我的葬礼上为我哀悼、为我惋惜、为我遗憾;又有谁曲意奉迎,可能在我的葬礼上高谈阔论,不肯挤下一滴虚假的眼泪,在内心催促葬礼的进程,好快些将我无知无觉的遗体送进焚尸炉,放他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我想到这些,暗暗打了一个寒战。这更坚定了我谨慎安排葬礼的决心,因为只要我稍不谨慎,在宾客名单中填上了一个错误的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就有可能毁掉我精心策划的整个神圣的葬礼。
这段日子我除了工作外闭门不出,推掉了所有娱乐活动和社交活动——结识新的人会增加我拟定宾客名单的工作量——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搜寻记忆中能够被允许来参加我的葬礼的人。
妻子渐渐发现了我的反常,在用餐时喝止我将饭菜带到书房去的行为,要求我必须在客厅的餐桌上用餐。我不情不愿地重新回到餐桌前坐下并预感到她要对我近来的举动刨根问底。
她在开口前先面带狐疑地将我打量了一番,我知道她在试图从我眼下的青黑和嘴唇边好些日子没有修剪过的胡茬上探寻出些许秘密的端倪,于是我坐直了身体,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等到她忍不住主动来问我。只要她开口,我就会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是在筹备一场神圣的、完美的葬礼,而非谋划着拟定一份毁灭世界的计划书。
她是我的妻子,是与我朝夕相伴,了解我最深的人,我们将共同走完生命的漫漫路程,我们将有一方亲手筹办另一方的葬礼。她会理解我的所作所为,她会在我先她一步迈向死亡后一丝不苟地遵从我的意愿来筹办这场葬礼,而我的精心安排将保护她免受无礼的宾客的伤害。她略带薄茧的手掌会温柔地捧起洁白的蔷薇花,将它们撒在我厚重的棺木上;她因哀伤变得沙哑却依然动听的声音会娓娓念出我一生的经历,传进棺木里伴随我陷入永久的长眠;她明亮美丽的眼睛会噙着思念的泪水,目送我的灵魂安然消散在广袤的天地之间。
这些遐想几乎令我热泪盈眶,然而我强行克制住了激荡不休的心情,静静地等待,等到她迟疑着开了口。
“亲爱的,”她说,“你最近的举止太奇怪了——你在忙着做什么”
“是的,的确”我说,“只是在忙着筹备我自己的葬礼。”
然后我看见她拿着筷子的手骤然在空中顿住,几秒钟后她的手连同她的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立刻意识到我的话使她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女人的神经总是脆弱的,这使她们敏感多疑,对他人一句无心的话里的某些词汇拉起警钟,随即在脑中延伸出无限联想,并且极易对自己殊无根据的联想信以为真。
眼看着她的脸色愈加苍白,我连忙解释:“只是个葬礼,一个未来的葬礼,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不。”她严厉地望着我, “管他意味什么不意味什么,你马上给我停止这个荒唐的举动!荒唐的想法也是!想都不要再想!”
“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我皱起了眉,“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荒唐的事情,相反,我觉得这个计划极有远见。人没有长生不老的能力,平均寿命只有几十年,其间有无数不可预知的大大小小的意外打乱本已筹备好的人生计划,所以人才要具备应对意外的能力与意识——包括应对死亡。我所筹备的葬礼只是我所有计划中的一项,就像计划一场旅行、一次烛光晚餐和一次普通的与朋友的会晤,难道非要等到一切发生后再匆匆忙忙想到应当提前筹备吗?那太草率了,而我实在无法忍受我会拥有一场这样草率的葬礼。”
“照你的意思,”她用力把筷子拍在桌面上,“就是说你已经具备了应对意外的觉悟,随时都可以准备好了的姿态面对死亡,你随时都有可能抛下我而去!”
我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像组织说服她理解我的语言已耗走了我身体中的大部分水分:“不,即使我不为自己筹备葬礼也……”
“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忍不住开始呜咽,“你不要再用这些话来伤我的心了,你知道的,我需要你。”
我明白过来我的话有多么不近人情,放在妻子的眼里更是荒谬的、任性的、毫无道理的。熟悉的恐惧感迅速向我围拢过来,一时间我感到遍体生寒。
我嘴唇嗡动着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不确定她是否听见了,因为我的耳朵正在发出一阵嗡鸣,任何声音都变得寥远而模糊,变得难以辨认。但我仍然保存了一份理智,我知道我得做出些什么才能弥补刚才我对妻子造成的伤害,以及抹去我内心极其沉重的愧疚。
于是我站起来,迈着僵硬的双腿走回书房,拿出了我费尽心思拟定的葬礼清单,厚厚的一沓,最顶上是一张写了不到十人的纸片,那是我的宾客名单。我把这些东西拿到妻子面前,在她怨恨和惊诧的目光下挨个撕成了碎片。
我应当感谢我的妻子,她使我想起了我作为一个丈夫的责任,我应当永远心存希望和对未来美好的祝愿与她共同走向生命的尽头,而不是故意作出些奇怪荒唐的举动来使她烦忧,因为她爱我,她需要我。可是,谁来将我的葬礼放在心上呢?我想象中厚重的、有着时间积淀的安宁气息的棺木如今正立根在哪一片土地?我倾注了无数怜爱的白蔷薇花,如今正在哪一户人家的墙根下舒展着它的洁白的花瓣?我写在纸片上的每一个亲爱的人,他们能否得知我曾心怀感激地许下邀请他们来参加我的葬礼的承诺?我本该再清楚不过的,我的臆想只可存在于我幽闭的书房里,它们曾使我感到平和与安宁,曾使我嗅到纯净的不掺任何异味的芬芳,曾给予我为人理解和包容的畅谈的快乐,但我将它们捧出了房间,置于天光之下,置于他人的评判的利剑下,于是它们变成了破碎的泡影,变成了一地我亲手撕碎的纸片,而后被妻子混在其它生活垃圾里,被一同扔进了垃圾箱。
这场短暂的闹剧在妻子眼里或许只是生活中不值一提的小插曲,或许她在一瞬间感到了对我的怨恨,但依旧可以平静下来,清理干净地面上的纸片后只小声地埋怨我两句,生活依旧琐碎而平常,依旧在轨道上平稳运行,从此再与死亡一类的话题扯不上干系。从那以后,我绝口不提我自己的葬礼,我也不再将自己独自锁在书房里进行不为人知的谋划,妻子对此总算放松了她绷紧的神经。我也恍惚间以为我的生活归于平静,再不会有什么胡思乱想来阻碍我拥抱平常的幸福。
可我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它开始激荡不休,某种恐惧在我的血液中穿行,时刻准备着破开皮肉,喧器着冲出胸口,驱使我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人发出绝望的呐喊。我开始畏惧与人打交道,每见到一张脸我就会想起那场闹剧一样的葬礼,我看见的每双眼睛里都盛满了嘲弄与虚假的惋惜,听见的每句话都混杂着事不关己的低语和窃笑,嗅到的每一种气味都来自地面饱经践踏的白蔷薇花。我曾用想象为自己筹办了一次完美的葬礼,没有虚伪,没有嘲弄,没有冷漠,有的只是沉默的哀悼,所有人都面容庄严,对悼词中我的一生不做任何评价,纯粹的哀伤充满了整场葬礼,平静给予了逝者最大的尊重。我躺在厚实的棺材里,枕着洁白的蔷微花,在生命的终点得到了生者不曾拥有过的理解与尊重,而后安然陷入长眠。相较之下,嘈杂却孤独的现世叫人难以忍受,而我却没有权利再为自己安排一次这样的葬礼,妻子的眼睛时时刻刻钉在我的身上,提醒着我应负的责任。我没有权利,没有。
葬礼,葬礼,葬礼……我满脑子全都是葬礼。我想把自己放进密封的棺材里,将外界一切声音全部阻绝;我想再次嗅到白蔷薇花沁人心脾的芳香,让它伴随我沉眠入梦;我想再见一见那些我认为的能够来参加我的葬礼的人——如果还有的话——我希望再与他们进行一次愉快的畅谈。然而我明白这一切都不可能再实现,理智与渴望之间的拉锯消磨了我的精力,我的精神日渐恍惚,我的眼睛里看到的事物再不是它们原本的模样,耳朵里时常产生的嗡鸣使我逐渐丧失与世界交流的能力。妻子曾十分担忧地带我去看过一次医生,而显然医生并未从我的身体上查出任何病症,只好许诺这样的现象只是暂时性的,我很快就会好起来。
是的,我相信我会好起来。只是伴随着身体的衰弱,心中的茫然也开始肆意生长,逐渐填满了整个胸腔。我的葬礼将由谁筹办?葬礼是否还会演变成一场荒诞的闹剧?人在死后是否还能感受到恐惧的折磨?而这些疑问没能持续多久,我在某次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恍惚间看见了我魂牵梦索的白蔷薇花,它是那样的美丽,吸引着我挣脱了妻子搀扶着我的手,挣脱了衰弱躯壳的束缚,挣脱了一切思想,眼里只剩下了一片纯粹的白。我发了疯似的向它奔去,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货车。
筋断骨碎有多痛?我感觉不到,耳边妻子的尖叫与嗡鸣一同消失,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仿佛幼时被母亲拥抱入怀,可在温暖与宁静下安然入梦。
而我的葬礼呢?我能够在葬礼上听见纯粹的哀声吗?
我不知道,恐怕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