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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切塵歸塵 ...

  •   *

      阿......是的。人的生命这样短暂,像炎夏绽开的木槿,日渐腐败,凋零而亡。

      她是在那一天醒的。醒来时,仍觉着岁月静谧,了无生息,累,很累。
      于是她又睡去了。

      几个月后,她再次醒来。
      而后,如她所想地,死去。

      哦,她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下辈子吗?且看造化吧。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所为负责,做事从不可一蹴而就,她的死亦非一日所成。

      若有朝一日,我将死亡。那么,请记得我———
      但若忘了,也就罢了。

      几月混沌,昏昏沉沉,已不知身在何处。我见到关旁的那座寺庙,孩童的稚嫩笑声,与寺旁的那座老井,听闻,十年前,井仍未枯,思禅方丈也不似如今这般削瘦如柴。
      我是一个孤儿。正确来说,是一个被托孤的孤儿。
      父亲与方丈是旧识,据闻他同母亲一路策马奔来,只见路上血迹划作一线,早已不知自何处而来,父亲将尚在啼哭的我交予方丈后随即命绝,母亲交代罢遗言便是随夫自尽。
      听闻我是忠良之后。
      我不曾忘,因寺里和尚不知说道几千次对我父母的叹惋。我也时常与那些寺僧沙弥一同学些武功,也算会些拳脚功夫。
      这实是谦词,因自小几乎未曾在同龄人中寻得敌手。“这般根骨,惜是女郎。”常听寺僧叹息。以前不懂得女郎又怎么,后来才知女郎始终无法杀敌无数如男子。
      养父母是一户农村人家,纵我并非亲生,他们待我也是极好的。至于隔壁,有一户人家姓页,是一对母子。
      他们总是打理地干净,偶时仍听得妇人在教书的琅琅声。在这样的村落中,也无人去打听他们的过去。
      页旋长著有些清秀,大我二三岁,是接近同龄中唯一打的过我的人。我曾说,以后我的夫婿需得打得赢我,他只是笑,并不说话。
      那是一双拿着刀剑与书卷的手,一张有着耐看面容的脸,我说,我长大后要去杀敌,他只是说,若无将军之谋逞匹夫之勇,不过小卒,身死足易。
      我不曾忘了我的父母。
      是朝廷逼死了我的父母,怨吗?可若无朝廷,亦不能杀其鲜卑。我只是想保护父母所珍爱的人民,守护他们的信念。
      页夫人说话和缓,柔声中自带威严。时常往他们家跑去,我也学了些认字的本领。页夫人常说,处人之根本,忠义仁孝,忠义我不懂得,可我知仁孝。
      我所仁即是我所孝。
      几年后,页夫人问我,可愿当她的儿媳。我想了想,这个村子,着实无人比的上他。那时,只有自以为的熟稔与稍稍的情愫。
      成婚不过半年,页旋便收到了征召。从军前,他与我道:“战场无眼,不知生死何方......”沉默半晌,他轻轻吻了我的额头。
      我说,他若上了战场,必将成一名将。
      那一年内,每三个月便传一封家书回来。我将那信件细细读遍,一字一句看过,再将之折起收入妆匣内。
      只是,有一日,未曾再收到来信,我整日担忧,页夫人眉眼亦带忧虑。也许,也许呢?这般想法不可轻易触碰,却是掀开了再也收不回去。
      我曾与夫人说,欲去寻他,不论他之 生死我必会将讯息带回。页夫人却是摇摇头,不必再言,生死有命。
      可我却违背了页夫人的劝诫。看似寻常的习武,却是我向方丈一次次问询军兵打仗之事。一日,终于,收拾齐整包裹,便留下几余书信于桌,请页夫人转交于我的父母。
      我当时以为,我还会再回来。
      若早知如此,便不会轻易分别。
      此后种种,便不必再提,记忆如流水,转瞬波涛汹涌如潮,终而止息,我不愿再回忆。
      我自泉幽谷爬回,在生死关之间徘徊许久,那样的情感早在病痛折磨间一刀刀被割去,麻木至极。
      兜兜转转间,也许,已是一缕魂魄,不过飘渺世间,余留......并无余留。太累了,累,已无气力去张口,我以为,我将就此死去,生平无任何功业,忠臣血脉也就此断绝。
      不,我不甘心。为何一家忠臣,最后下场却是如此悲凄,天理何在!而我,自是作孽,可,我不甘心。怨忿也好,贪心也罢,我不愿就此死去,庸碌一生,我以为,清醒死去已是唯一可保留的尊严。
      那种痛楚,撕心裂肺,却仍无法动弹,蛛丝般的网缠勒住各处,越挣脱便陷入更深。焦急之间,吐出的一口是血,亦是这一生无能的失败。
      血液腥咸而浓稠,从中尝出了衰败的味道,无法掩盖,那样熟悉至极。在战场上,这样的气味实在太过平常,一将功成万骨枯,又有谁会记得他们的存在呢?明知前方无路,那样的牺牲,太过悲壮。
      那就是——军士,军令如山。
      身体如万般山重,也许将再也动弹不得,这样想法让我无比惊恐,比死去还使人畏惧。听着时间流逝,远处微小声响不断,能做的仍只有微微颤抖着。许久,听的脚步声传来与一声惊呼。
      那人走来,唇上有锦帕擦拭着的感觉,凝聚许久的力量,仍只有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哑闷哼。
      “夫人!”
      “秀......竹。”从未想过说话都是那样困难一件事,连孩童都不如,艰难许久,只破碎说一字:扶。
      身体被抬起,身后靠着软垫,此刻只有喘息,亦从未想过,这样一件事会耗这样大力气。
      半刻钟过去,先是眼,再来是指尖,从而手臂、脚、身体方逐渐有了知觉。
      这般大病一场,已觉得,再没有什么值得斤斤计较,他的错,或是我的执着,已不值得再计较。
      我垂下眼,不知过了多久,睡意再度袭来。睡去前,我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莫要跟他说,我醒了......”
      冥冥之中,我有一种预感。
      待下次醒来时,便是命殒之时。
      意识彷佛深陷云海,一切看不真切,被一层层的迷雾笼罩着。
      一箭划破云雾带着气流而来,是谁的身影扑去,划下一道坠落;是谁在灯影幢幢下徘徊,最终离去;是谁攀上那一方峭壁,手无完肤,只见那一袭黑色衣摆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你可是要杀我?”
      他说:“同是天涯沦落人,晚些厮杀也不迟。不过看妳这样......是被抛弃了吧。”
      他揭开我的面具,“原来晋国有名的铁娘子,是这个样子的阿。”
      “你......放肆!”
      画面一转,只见窗上纸糊破洞望去,烛光映在轮廓分明侧脸,给那带杀伐之气的脸庞混上柔和。我不由看得痴了,却见他笔尖滑动,墨色粗细短长信笔拈来。
      那分明是一个女子的轮廓,只,却不是我。柔美,白净,带着一般女子的鲜活。我呢?我低下头去俯瞰自己的手,所见唯有重茧与那满手杀敌的血腥。
      是吗?原来他所喜欢的是那样的女子。怪不得......
      什么军事繁忙、什么事故应酬,我笑得渗出了泪来,咬住下唇无声离去。
      说不出什么姐妹相称,难道堂堂征戍将军之女能任人作妾?唯有我作了下堂妻,她方有那可能死后入页家坟。
      种子落入心中,怀疑萌芽。他的一颦一笑,都开始缥缈无凭,我甚至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虚假的。
      他再也不需要我了罢?我未曾精通琴棋书画、未曾娇柔婉约,唯一可取的或许只是那一身天赐根骨、习武之才。杀敌者,谁又能不染上一身血腥呢?自十七岁起,我便再也不闻那干净气味,尽管刷洗再干净,萦绕鼻间的却仍是那淡淡血腥,唯除梦中。
      论武艺,我与他曾不相上下,可几次重伤下却是几成废人,内力已失。应酬间,他不需我;打理家务,我也不甚精通;如今武力,他也不再会用我了。
      是了,他早已不需要我了。
      他是个念旧之人,故此未将我休弃,却也是冷情之人。
      哪怕是装,我也未曾感受到一丝暖意,他言语中的暖意在喜怒不形于色中消弭。
      “页旋。”我低低说着。
      听到时光缓慢流逝的声音,记忆转瞬即逝如书页翻过,过往一幕幕踏于脚下,朝生暮死。
      泪水盈满眼眶,我捂着心口,明白人生百年,我却将离去如此之早,何不让人伤感?热泪滴滴落下,如雨沾湿了了人生书扉。
      墨色渲染,刹那所有画面尽皆扭曲。
      沙似雨飘落下,随后迸成一团团黑雾。刹那恍然,那所飘散的、那所消逝的,不过是我的余生罢了。

      *
      屋内微有闷热,显然是添置了暖炉。看来,如今已是冬抑或春日了。
      忽地一阵鸟鸣声划破宁静而远,原来,冬已去。
      找出已许久未用的狐裘,细毛纷飞间不自禁打了个喷嚏。我裹着柔软且温暖的狐裘向外走去。屋外春意恰好,既不薄弱亦不甚浓厚,微带春寒的日子。
      此处有些偏僻,一望了然,远处黄漠无涯山头干枯无树,如今才恍惚觉得竟与关旁的风景那般相似。
      随意走了走,路上竟无遇一人。看来,我这儿真是清净极了。
      又绕了约莫炷香时间,方恋恋不舍将目光自周遭景色收回。
      慢步踱回原路,行走间稍稍伸展了筋骨,仍觉如浑身生了锈般,万般难忍。
      曾经沧海难为水。
      曾在沙场骋驰枪染无数鲜血,一手家族武艺震慑敌军,如今却只能在这苟于残喘,困于一隅。
      多么令人可悲。
      毋怪白发生,气力衰,枉醉里挑灯看剑,梦回黄尘。
      门扉已开,踏过门槛一刻,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儿。
      秀竹。
      “夫人......您醒了!”她脸上带着焦急与一丝埋怨,想必是怨我自行离去并未等她罢。
      可真冤枉,我忘了。
      “我睡了多久?”
      她却是边哭边笑,“三个月了......奴婢还以为......”
      我走上前去,轻轻抱住她。
      不,我醒了。可是秀竹,以后的路啊,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莫怕。”
      我问道:“有早膳不?”
      她抹抹泪,笑道:“夫人定是饿了,奴婢这就去拿。”
      “拿两份罢。”
      秀竹急急摇头:“您才刚醒......”
      我打断她的话,甚是无语,“谁说我要吃这许多,妳也与我一同用早膳。”
      “奴婢看着您吃就好。”
      我板起脸,“这是吩咐。”
      用过早膳,便要出发去找页旋,我吩咐秀竹待在这儿不必跟来了。
      一路清净少人,风景舒爽。
      途中却是想起件极重要的事,脚步向练武场行去。推开储库时,竟有一种近乡情怯之感。指尖颤抖地触碰到那铁杆,刹那间,眼微热。
      费力将枪拿下,一遍又一遍抚着那光滑枪杆,检视枪刃,见其锋芒依旧,我不自觉笑了出来,看来,仍旧有人在保养其。
      那么,这就够了。
      一手执后,照记忆中那样刺出......
      “匡啷!”
      我愣愣地看着落至地上的玄铁枪,脑袋一片空白。
      不知多久。
      是了。
      已再没有使用它的资质。如今的我,形同废人。
      只不过是方才那一下用劲,如今整只手臂已是酸麻,手腕处更是隐隐作痛。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思绪混乱,心口感到一阵钝痛。这把枪,它伴我十多来年,自孩提至青春年华从未背叛过我。
      而如今,你也要离我而去了是吗?愤怨满腔,痛楚似要溢出心间,便是曾经被抛弃时也未曾感到如此愤怒悲伤。
      人生如此,也算是痛益痛,悲者更悲,一山高过一山。
      直到指尖传来痛楚,看那鲜红血珠渗出方自浑噩中清醒过来。同刹那间。似听一声长啸自亘古洪荒,那一瞬感受无可言语。
      “是你吗?”
      手指抚过枪身,竟带出了微微颤音,似蜂的叫鸣。
      眼泪一颗颗滴落,不,我怎么会怀疑呢?此生,我的枪,唯有你知我最深了罢。
      说也神奇,刹那间竟然感受不到任何重量,我稳稳地再次握着它将之放回。
      离去之时,我彷佛听闻一声叹息。
      别了,别了。
      脚步由慢至快,甚至有些急促,闯入阁内时卫兵甚至不及阻拦我,脸上犹带惊讶。
      直至门,方有人挡于其前,道:“将军正议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冷冷看他一眼,带着沙场戾气,“我自会与他说。”
      “将军吩咐过......”
      看来,如今是得闯上一闯了,谁知道他得谈几个时辰?
      右手疾出成爪抓向他面门,只见他向左避去,空出的左手此时骤然发难点向他腰间大穴,他大抵也料到此时我必出手,不慌不忙迎击。
      我微微一笑。
      那左手原只是虚晃一招,方出便已收回,我见他探出的擒拿愣在空中,趁机连出数脚,落点处尽在刁钻阴狠处。见其边格挡着边向后仰去,我顺间改变路径调尽所有力气扫向他其中一脚。
      推开门瞬间砰的一声,其内二人皆望向我。
      我正要开口。
      “将军,属下失职......”那守卫此时方自地上爬起。
      “知道了,下去吧。”我见到那人喜怒不辨道。
      见两人又是沉默望我,我拱手向一人道:“许久未见,杨大将军。”随后走上前去,径直开口:“你还欠我两件事,如今一并还罢。”
      当初,页旋向我问起枪法时,我将上半部枪法授与他,只言我求三个承诺。其实我早有教他的想法,只是趁机索些好处罢了。
      “军中议事,妳不该擅闯。”他只是看着我,我却再不会被那冷意所刺伤了。
      “好。”我笑得眼都要眯起,“只是我已闯了,你就应了吧。”
      “......好。”他亦回,“待商讨完,一切再谈。”
      商讨,商讨又要几个时辰,如今我已没有那许多时间,一分秒都十足珍贵。
      “可是要事?”
      他淡淡回一句:“凡属军事,均为要事。”
      那么,便是可明日再谈之事了。
      我转身向门走去,只轻声说:“页旋,你知道,我醒来的时间并不多。”
      将走出门扉,只听一言,“好。”随后,“待我一个时辰。”
      “半个时辰。”
      “......”
      “半个时辰后来找我,带我去城里走一遭罢,我已许久不曾去了。”
      “......好。”
      离去前,只听他说一句:
      “妳今日,气色倒是不错。”
      回至屋中略歇息,便开始梳妆整理,镜中容颜依旧,气色白中带着红润,我状似不经意道:
      “秀竹,妆匣内最底有着锁着的一层罢?”
      “是。”
      “今日妳找个时间,便把里边的东西烧了吧,除了最深处的那几封信纸先记得拿起。”
      “烧了?”她听来愕然。
      “不需要了,就烧了吧。待会出去前,我拿与妳钥匙。”
      打理完毕,又见一眼镜中面容,竟有一种令人目不转睛的炫目,我想,是死前所绽放的光彩吧。
      “夫人,您今天真美。”秀竹也这样道,我便姑且听听罢。
      我低下头,整理一丝垂下的头发,莫名有种沧桑之感。
      门外声响传来,有人叩门。
      “请入。”
      那张清俊的脸映入眼帘,他唇角抿成一直线,道:“马车已备好,看妳何时出来,我在外头等你。”
      我笑笑:“不,我要骑马。”
      他复出去,想必是去替换了。
      我坐下,觉著有些寡淡,在眉上又添上一抹颜色。
      春日如斯美好。
      遍看无什么遗漏,我对秀竹道:“这些日子,辛苦妳了。”
      “这是奴婢份内的事情。”
      我摇头浅笑,照料主子是份内的事,可有心无心却是分的出来的。
      “秀竹。”我轻轻抱住她,彷佛时光重回,自战场上救回了一个孩子。阿......现在也这般大了阿。
      “夫、夫人......”
      我放开她,只是一笑。
      “以后,照料好自己。别再受苦了。”
      语毕,我转身离去,留下那愣愣一人停留原地。
      屋外日光明媚,那人立在一旁恰若幅画作。“页旋。”我轻唤。他抬起头望我,那样的景色也是如斯美好。
      不禁唇角边带上不自觉的笑意,我走向他——我这一生的丈夫,却也许并非良人。
      “缘何牵了两匹马?”
      他露出讶异表情。不是妳说要骑马的吗?
      “我刚醒来,身子有些弱。”手放至唇边轻咳一声。
      那样凝神思索的表情如回到以往书斋时光,我恍神了下。
      看他欲再回去,我叫住他。
      “就一匹马吧。我不欲坐马车那种娇气的东西,许久不曾感受那样风的感觉了。”我轻笑一声,“也许,以后再也不能了。”看向双手,“气力已失。”
      页旋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却是几次动了动唇没讲出任何话。
      “不必说什么,为国为民,没什么不值得的。”说话间,我上了马。
      也许没说的只是几次重伤,都只是因你吧,页旋。
      没什么好计较了,你注定是良材美玉,而我,女子之身能做到的着实有限。成全了你,也算是成全了自己罢。
      正要出发时,只听一声:“夫人!”
      秀竹跑了过来,我伸出一只手止住她,随后一只手指立于唇边。
      她似是看懂了我的意思,停下来时却眼泪流下,双手捂着脸,只余一双眼明亮望着我。
      别了。
      马在奔跑间带起了风,强劲地鼓着袍袖。黄烟漫起,人声渐远,那座邦城。
      ......
      经历几场大小战役,城内繁华依旧。
      下了马,行在青砖道上莫名有种喜悦,被这街巷的欢腾热闹激起似的。
      路旁小贩不少,许多新奇事物掩藏其间使人眼睛为之一亮。
      “夫人真是好眼光,我这白玉簪子可是新进的款式,外头再买不到的。”
      卖贩乐呵呵道。
      我颇有兴致回了声:“哦?”
      “您瞧,这上头的样式颇为精致,是咱们师傅特意画的样子,再经一二月修饰而成,这玉也是极上好
      的。”
      在手中把玩几下,还是恋恋不舍地将它放回。
      “喜欢就买了吧。”页旋突然说。
      我摇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多这些身外之物?”走之前与贩子道了一声谢。
      行路间,页旋问我:“妳真是这般想的?”
      我沉默半晌,“......兴许,怕你银子不够罢了。”
      闲聊间,忽然有一人跌跌撞撞走来,身上衣着破旧有几个补丁,只听他喃喃自语着讲些什么,我二人侧身让过时他忽地停下,混浊的目光瞬间清明,哈哈大笑几声离去。
      “是你的,还是你的,不是的莫多强求,天海苍茫阿......功名利禄过眼云烟,少年时阿......”
      听到几句,莫名有些惊惧,心脏一跳一跳的。此时身旁一妇人撇撇嘴,“这疯子又来了。”心里方平静了些。
      我的前半生尽在这短短几句。
      是我的,便是我的;可不是我的,再缠再争也无益罢了,我明白的太晚,这道理却被这样容易讲出。
      我看向那癫人离去的方向,只觉心中一阵不宁。
      日头越发炎热,至了午时,只听他问:“便在凤涎楼用罢?”
      我看向他。
      “......我记得,这是以往妳最爱去的?”
      一愣后我唯有应好。
      其实并不料他还依稀记得,可这心里是什么感觉呢?说不上感动抑或快乐,是平和、平静的,如流水涓涓终至和谐,更无酸楚。
      当小二走来,我出口便是十几样喜爱菜名。
      页旋看着我皱眉:“停了,那样多是吃不完的。”
      “偏要,我很是怀念这些菜。”
      页旋便不再言语,只是转头望向他处,眉目冷淡。
      及到菜上桌,我拿起筷子正要品尝,喉间却是突然干痒,咳嗽间一股腥甜涌了上来,赶忙拿帕子掩住。
      止住了咳,页旋看着我道:“倒不知妳如今喜爱红色。”
      望向手中帕子鲜红色调,我不置可否:“那我爱的是何颜色?”
      他想了想给出答覆:“蓝色。”
      “唔,是啊。”
      不,蓝色,那是你所爱,我不过投其所好。时光已远,那些记忆也旧了,我喜欢的是——那样妍亮的姜黄色。
      你只不过忘了,或未曾在意。
      “再不吃菜便凉了。”
      可食物甫入口,我却是愣住。招来小二一问,才知做菜的师傅半年多前便返乡了。
      沧海桑田,人已非。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与惶恐。
      那些所熟稔的、所眷恋的都已远去,这样的一切过于陌生,不知己存意义。
      如此想来,我的消逝却并非无法接受了。那些旧的,逐渐被淘汰,最终那些曾存在的足迹被抹上新的,如一个朝代的瓦解。
      潮湿的气味,看着雨一滴滴落下,斜风细雨,刹那街上的青石砖也湿了。
      尽管并非熟悉的味道,却又怎能强求呢?只能配着饭一口一口咽下去。
      “妳今日,精神倒是不错。”
      我笑着回他:“这话......你说了两回了。”
      “是吗?”
      “我倒觉得你今日话多了些。”
      那双沉静的眼稍稍睁大,似乎现在才发觉,我不禁失笑起来。
      此时页旋却是突然问道,“你受伤了?”
      我低头看向手指。血......我故作镇定拉了袖口掩着。
      “怕是不小心刮着了。”
      我畏惧着那样的怜悯,故装作一切无事,我有我的自尊。
      突如其来的感觉又涌上来,带着无法抑制的疼,我清楚地感觉到血自嘴里流出,沾染了整个帕子。
      吃罢出得阁楼,“我买把伞去。”他说,我对其一笑:“好。”。不论是真心假意或怜悯,这样的温柔,我也心领了。
      爱吗?不,这不是爱,更多是的家人一样的温情吧。我几乎未曾感受过那种浓烈至极的爱,自他的眼中。
      页旋,你既是明白,又不明白我想要的什么。家国之义......其余的怕不是不想给,只是给不得罢了。
      北地向来少雨,不知多少农人等得这一场雨心焦,同时又畏惧战火毁燹。京城里笙歌达旦,外邦来仪,可谁又关心了这些边城百姓呢?
      我问:“页旋,你会忘了自己吗?”
      他一只手执着伞,眉目间有些不解。
      “若有一日,见到了京城繁华,也莫忘了战士的血、百姓之苦。”
      “好。”
      自此,再无谈话。
      我不知他明白了没有,上位者待处久了,许多人怕是都忘了当初的踌躇满志,变得官腔满调逢迎起来,最终泯灭于尘。
      页旋,你是这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俩已许久不曾交心,如今想来,他那样发亮飞扬的神采彷佛上辈子的事了。
      路上行人不少,撑起伞来更是拥挤,不过一个恍神,身旁那人影已被冲散,茫茫人海无处寻得。
      “页旋?页旋?”我唤了两声,无人应答。也罢。
      照着记忆里的路线行走,我数着一间两间的阁楼,不知踩了几阶青砖,抬起头来已是巷弄间。
      那屋子依旧如故。
      这是......
      我与他曾生活过的屋子。
      那时他仍未做什么将军,只是略有军功的将士罢了。
      离开前我曾收拾了一些事物,曾想带去却又觉有些多余,便置在这儿了。
      上头果已堆了一层层灰,我抱起那些事物走到中庭,不知何时雨已停了。
      当手碰到那些麻绳时,竟不知为何带着颤抖,那样点点的心痛还存在着彷佛在对时光的悼念。
      里头的衣物散落一地,我也曾洗手作羹汤、也曾于日日的刺绣补衣中等待那一人归来。
      我拾起一件外袍,针脚也算绵密实在,只布料却不甚是好。我当时想着:这样的衣裳怎能给那些人看到呢?还不笑话了我的丈夫去。
      手一个无力,那件外袍便轻飘飘地落至地上,呵,像是一袅青烟那样,虚无、缥缈。
      烧了。
      烧了吧。
      待他找来时,那火已焚尽大半部份。听到脚步声,我仍坐在地上,缓缓回头,唯有绽开一抹笑与他。
      “妳在......做甚?”
      “寻不着你,突然想到还有些旧物忘了处理便过来了。”
      那般不徐不疾的脚步行来,我伸出一只手示意他拉我起身。待我站稳了,他立即放开了我的手。
      身后的火还在燃着,我就那样伫在那里,默默看着因果逐渐消逝。
      彷佛两人间的沉默才是让人熟悉的,如此心安。我就这样静静看着沾了油的衣裳在火间焚尽成灰,偶尔一股风吹来,卷起片片黑屑似尘似雪。
      不知又过多久已无物可烧,火势渐渐小下去。
      该离去了。
      在那一瞬,我低低问:“页旋,你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我望着前方故未看到他的表情,只是听他沉默良久。
      “......知道。”
      这时我方抬头,望尽一双黑沉沉的、看不出思绪的眸子。
      还是我熟悉的页旋、页将军。
      “走吧。”
      得到这个答案,那颗心骤然一动,落至稳当位置,是许久未有的全然安心。
      那人,不是我。
      若我死后,有那一人可以陪你爱你知己以待,那也是好的吧。
      从前种种,朝为雾,午时消,暮已遍寻无踪。

      离了故园,他问我:“接着去哪儿?”
      我瞪了一眼如此没有情趣一人,哪怕我已放下大半,这也是很难饶恕的。
      沉吟半晌,我道:“就去月沙海吧......”
      月沙海,听来如此神秘美妙之处,实并非座海。沙海蔓延,不知溯向何方似海,尤其月光之下风拂摇曳更是清美,从前常来之时,每每亦都被那样的空灵沉静所撼。那些入梦的血,彷佛于一瞬都被抚慰住了,梦里的沙场不再,那发疯似地杀红了眼的自己映像逐渐氤氲。
      犹记得当初,我总是将头轻轻靠在页旋身上。他一声不吭,只是静静伴我。
      晚风拂来,吹起一片尘土同时寒意更甚,他便解下自己的外袍披于我身上。
      其实,谁是怕冷的呢?我二人习武日久,那些寒冷早已不畏。
      “页旋,我杀了好多人。”
      “......”
      “页旋,你说,我会遭报应吗?”
      “......”
      “页旋,我这样,是不是错了?”
      夜夜战场入梦,那些亡灵不散。
      他只是回:“莫要多想了。”
      我沉默许久,轻轻叹口气后问:
      “页旋,总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吗?”
      感觉到倚靠着的身子微颤,其实时间不过一瞬,可我仍是察觉了。
      那只手弯过我的身子,在我闭着的眼上如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令人心安的低沉声音。
      “不。”
      ......
      “在想什么?”
      一样的声线,可带给我的早没有当初那样纯粹的悸动。
      “你还记得这仍有个别名吗?”不待他回答,我迳自接下,“听闻当初织女牛郎分隔时,织女的眼泪滴下,于凡间一处成了这样的胜景。”
      只是传说总有误人之处,既为眼泪,形成的又怎会是沙呢?不过人崇尚喜爱的浪漫罢了。
      仙泪。这样的名字,也是有些意境的。
      “页旋,你说......人最悲伤的时候到底是流泪的好,还是不流泪的好?”
      他想了半会儿,“大抵是......流泪吧?”
      是吗,可我几乎不曾流过泪哪怕是几回濒死之时。我会因见到百姓苦难而流泪、会因感怀而流泪,却不曾在那样感情的悲哀中流泪。
      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也许......我也不够爱你吧,页旋。
      身旁的景色逐渐变换,渐渐连树影也看不着了。我抱着他的腰,一点一点将头倚靠在了我的丈夫背上。
      不管如何,今生,我的丈夫——唯有你。
      蓝天旷然,久违的景色仍然百看不腻。虽说此处已月景出名,白日景致其实也不遑多让,一片沙海于日光照耀下闪烁着,大气而不加雕琢。
      我想像个孩子一般于沙上旋舞,像孩子一般跌坐在地,那样的天真。
      带着微笑跳下马,坠地之时脚踝却突然感到一阵钻心似的疼,急忙之下抓了身旁人的胳膊稳住身形。
      几秒后我放开手,有些赧然说了一句:“抱歉。”
      还是不习惯这样的身子,如此娇弱无依,让人没有丝毫的安全感。
      或也许,世上许多男人都是心悦这样的女子的,可我绝不欲成为这样的人。自有我的骨、我的血气。
      这里十足像了家乡。一样的磅礴气势,枯凉中夹带着凛然,所感受到的从来都只有一种全然的震撼而非悲伤。
      血已流的太多,剩下的,就留给狼一般的傲气吧。
      “青青草,天未早,大郎莫再说睡好......天边的云呦把日咬,再说大郎休要恼,实在人生少,醒得少年老......”
      讲着讲着就笑了出来,这些儿时的回忆如今想来仍清晰的很,顺口便溜了出来。
      从前只要有人贪睡,其余几个孩子便围在他身旁不停唱着扰着,怕是村里没有人不会背诵这歌的。
      页旋面上也带着浅浅笑意,那一瞬间,我透过那样的眼眸看到其中最真实的情感。
      那样让人开怀与安和。
      “页旋,很久没有见你笑了。”促狭之意忽起,“倒是挺美,比姑娘都要好看上几分。”
      页旋表情微愣,讶异之情溢于言表:我被比较与姑娘?
      我摊摊手:“至少比我美。”
      的确,听闻我的父亲刚毅母亲娇美,于我这儿却是什么也没传下,只能称之为清秀,唯有眉间那一抹浸淫沙场日久带的英气比较引人注目罢了。
      要我真的是美人,怎么村里从无人同我诉相思之情、也从无媒人来打听我呢?世人重色不重财哪,我不禁叹息。
      页旋没有回应,我望去时只见那张侧颜如刀,凝视着眼前仿若没有边际的沙海,目光穿透了什么似的......穿过了这片土呦,穿过了蛮子所在之处呦......到达那样的完美世界......
      这是,我的丈夫。
      我将头静静靠在那安宁的肩膀上,静静陪他,静静怀想着所有的好、所有的记忆。岁月静好。
      页旋,页旋,你都不知道我爱你。在那样的日复相处,我不懂得要如何对你不动心,我未曾要求你有相同感觉,只是......
      罢了,家国为重。
      在你放弃了寻找我的一刻,我就知道一切的结局了。
      是了,是了。日暮已起,天边混杂了一丝丝的橘红,像是谁在云上撕了一道道长条状的口子。我的心脏跳得这样快速。
      “哪,页旋。我还未教你这枪法的下半部吧?”
      页旋,我的时间不多。
      “......是。”
      也许我的突然开口打乱他的思绪。
      “好。”
      站起身来,不意外感到身体倏然的无力,我挺起身不使自身露出一丝疲态。
      立在那处,稍微缓了下心神思绪,我深汲口气。
      “看清楚了。”
      手中无枪胜有枪,形魂已具。自第一个起手开始,一切便已不由我控。起手、挑、劈、砍、跳,行云流水态的奇诡弧线,一枪枪攻向敌处破绽与浑身大穴,更为精准的则一枪入心,枪尖枪首皆可伤人御敌。待到最后一步,矮身一甩,枪如流星向后掠去,同时身体仰后翻去更增飞驰之势。曾在战场之上,此招入一只马从前贯后,更甚枪过马身又连连穿透了好几人的身躯方才作罢。
      刹那无声,自万千世界劈出的一道时空而如此短暂。说也神奇,那样有如神助的精神刹那凋零,我感觉到什么抽离了我的身体,此时再无任何支撑之力,彷佛我已经死去。
      血向上溯涌溢出嘴角,我只能向后倒去。
      时间过的可真慢,风的流动清晰如斯,看这满天的彩霞,何尝明白过时光呢?
      天若有情天亦老。
      我甚至感觉到了后脑触碰到了那样的细沙,身体却是突然止住了。
      “哈。”我低笑一声,却惹来更多的鲜红从口中漫开。
      早不接晚不接,你总是这样的......优柔寡断。
      “你......看清楚了吗.....”我死死抓紧他的衣领。
      他没有回答,我在那样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狼狈的映像。
      “你记得,咳......记得了吗?”
      “嗯。”
      听到这声缓慢低沉的应答,终于可以放心了,一瞬间压力自四面八方而来,将身体牢牢绑住,一举一动皆是困难。
      却这样舒适,生命力不绝地自体内流出的感觉这样令人沉醉。
      “页、页旋,我要......我要死啦......”
      并没有讲话,我想,那样的不动声色下是全然的虚无呢?还是有些许的不舍?
      “别说话......嘘......”天际灿烂如血,打在我有些无法控制的瞳孔上,“我三岁方习武......咳,七岁,七岁便决定......要嫁你......咳咳咳,十五岁寻身......找你,十九,咳,得了七品将军......后来、后来的事......不、咳......不提也罢......”
      那冰封似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微垂下眼睫,眼眸深邃,“别说了。”
      “好。”我微笑。
      相顾无言,他不出声,我也不知道要讲什么。
      是从何说开始的呢?以前太过盲目,只围绕在他身边不停讲着,不见他越来越沉默,后再无一字回。我知道了,最后他说,便是已目光送我出去,执茶沾唇。
      哈,端茶送客。
      我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却仍是有最后的事交代。
      “页旋,我,我的那把玄铁枪......若是军中无、无优秀子侄......咳......就让它......与我长眠......”
      若说这世上最让我牵挂之物阿,便是它了。
      “好。”
      这般乖巧,那一瞬疯魔了一般。我在那怀里撑起身子,怔怔在那薄唇上一碰——
      不。
      是的,是的。在我将碰触到之时,他躲开了——那样向后的弧度——那样微小——而我再也没有力气追寻——
      那样吸食我精血的虫子吮吸得热烈,心又冷的迅速。
      “我......我......”
      血又流淌下来,我发出黏稠的声音:“别说。”
      别说,我都懂得。
      是不是因为我们从未海誓山盟,你就忘了遵守那样的诺言?
      你为何听来如此惊慌呢,那样的愧疚。
      “页旋,我明白。”
      他也许不相信,可我是真的明白。可我回来了,我放弃了那可能将有的,属于我的,幸福。
      我与你不同的是,我回来了,页旋。一切不必再说,该提的已尽在那封信中。
      夕暮将残,耀眼美丽如斯,像一池血海要使人跳下去,永不起身,万世沉沦。
      少时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那孩童时期的我眉目骄傲,将一个个前来的人或摔或撂。而后嫁作人妇的我,在一盏茶香袅袅旁读著书信。影像再来化作了混入兵营的我,小心警戒地不让人发现自己的身份。随后又成那眉目杀伐坚定的将军,一马冲前挑下敌方无数兵士。最后......却是云雾中的山谷,如镜花水月,他走来,问我可要随他而去,我只是默然将手中的串珠递给他。
      “......看到了什么......妳看到了什么......”回过神时肩膀被握的生紧,我觉得他应该也不大好受那样咯人的骨。
      我眯眼笑了笑,随后用尽一生的气力那样看他。
      眼前氤氲,一切模糊起来,已看不清楚眼前曾让我心心念念的面容。纵然如此,我仍念你的情。
      页旋,我想你也不是没有情,只是不够爱罢了。有太多的事情比我重要,于是我就成为弃子。
      这是世上亘古存在的一个怀疑:
      页旋,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那样畏惧他有一丝一毫的痛心与难过,这话终究没有问出口。
      傻子。
      我张了张口,良久,只轻声道:“页旋......”
      “嗯?”
      “页旋,若有来生......”
      脖颈一歪,正对着天际深蓝色调,那浑沌橘红已然黯淡。
      当最后一丝光明终被黑夜吞噬殆尽,意识也随之消散。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我再也不欠你什么,那一纸婚书也再无法约束我了。
      页旋,若有来生——我不愿再做你的糟糠妻。
      ......
      我终究还是怕他难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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