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渚间》微陈

12、第十二章 在香港

　　在香港的这几天，栗胭有时会觉得自己在度假：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有时和苏青一起在外头的餐厅打包好午餐，去医院跟钟群、连星沅他们一块儿吃；有时钟群在医院订好了餐，让他们过去一块儿吃……
　　而连星沅只能在他们三人边吃边讨论的声音中，闻着满屋子的香味，吃病号专属寡淡无味的营养餐。
　　栗胭觉得这实在有些惨无人道，但钟群说，一个人在病房孤零零地吃营养餐，和大家开开心心地聊着天吃营养餐，连星沅一定会选择后者。
　　……也是哦。
　　因为连星沅他们都还有工作，栗胭也一路被编辑的电话催着，所以，每天大家除了一块儿吃饭，就是在病房里各自抱着电脑工作……
　　周六，苏青一早来敲栗胭的房门，说连星沅公司那边出了点状况，他们得提前一天回去了。
　　栗胭有些懵，整个人还没从睡梦中彻底清醒，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提前一天？
　　那不就是今天……
　　“……下午三点的飞机哦，栗胭姐，我们要快点收拾东西了……”苏青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对栗胭说。
　　栗胭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10：32……
　　“好……那连星沅呢，可以直接出院了吗？”
　　“嗯啊，钟群哥说在办手续了。”可乐有点儿凉，苏青大口灌下去，冻了一个激灵。
　　栗胭点点头，想着反正也就是提前一天，应该没什么问题……
　　“唉，钟群哥让我转告你，待会儿出院和去机场的场面一定很混乱，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呢……”
　　栗胭这几天已经充分见识到了香港狗仔队的实力，即便钟群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也还是会被人找上门，前几天就有两个记者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了连星沅病房，跟出门的钟群撞个正着。
　　然后钟群喊来两位保镖大哥，三个人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挡在病房门口，可还是跟狗仔周旋了半个小时……
　　栗胭叹了口气，觉得做明星是真不容易……
　　栗胭没多少行李，连电脑都是借的苏青的，所以收拾起来非常快，不到半个小时就跟苏青出门了。
　　刚到医院，就发现大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这阵势比栗胭刚到那天大得多了。
　　栗胭愣了两秒，但苏青早已习以为常，拉着栗胭七拐八绕地，不知从哪个门上了楼。
　　“唉，难怪钟群哥说要我们早点过来准备出发……”
　　栗胭她们推开病房们，就见几位医生和护士正在交代着什么，连星沅坐在轮椅上，钟群站在他旁边，认真在听医生说话，时不时点点头。
　　她俩进门，连星沅冲她笑了一下，继续听医生说话。
　　栗胭也在认真听，只是医生说得粤语，她那半吊子的粤语水平，除了能捕捉到零星几个词之外，根本听不懂。
　　医生交代完，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公司那边突然有事，临时要走，会有点匆忙。”连星沅笑容里带着点歉意。
　　“嗯，没关系的。”不知怎么的，明明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状况已经好了很多，但看到他坐在轮椅上，腿上打了石膏缠着雪白的绷带，还因为行程匆忙而对她抱歉，她就觉得特别不忍心。
　　……他受了伤还要匆忙动身才辛苦吧。
　　“这次没能带你好好在香港逛一逛，挺可惜的，下次再带你来。”屋里的窗帘开着，外头阳光细细密密地铺洒进来，碎金子一般的落在他眼眸里。
　　因为受伤，短短几天，连星沅就瘦了不少，面颊都微微凹陷下去，脸色也有些苍白。
　　和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特别像一个旧时代的文弱书生，暖玉一般，清隽又温润的。
　　“好啊。”栗胭自然地答道。
　　相处了这么几天，托钟群和苏青一直在旁边插科打诨的福，栗胭和连星沅关系近了不少，最初那一点因为陌生而缠绕在两人之间的不尴不尬，早就消散无踪了。
　　钟群和苏青一起收拾病房里的物品，他俩的行李都在这儿了——连星沅住院后，钟群“不放”心他一个人，干脆也在这病房里住下。
　　“东西不多，一会儿就能走了啊。”钟群正把一只小包的拉链拉上，转身去找行李箱。
　　苏青随即拉开那只小包，一边检查一边抱怨：“钟群哥！说了多少次了，证件不要放在这个包里！”
　　“什么？”
　　“证件！”苏青拧着眉晃了晃掌中的小手包，又指了指放在几上的小背包，“不要放在这个小包里！”
　　“你什么时候说过？！”钟群也皱着眉，一脸茫然。
　　“……”苏青撇了撇嘴，懒得理他。
　　于是两人又各自埋头干活。
　　栗胭在一旁偷偷笑，被钟群听见，挨了他一瞪。
　　于是讪讪低下头，却与连星沅嵌着笑意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的脸微微侧了过来，背着光，于是那铺天盖地的金黄阳光如同幕布一般在他身后，他瞳孔黑白分明，眼角略略上扬——栗胭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之前在小满手机上看到的、银亮剑光之下他带着风发意气的少年人的双眸。
　　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种模样？
　　“待会儿人会很多，所以我让苏青带你先登机。”钟群和苏青不知道去哪儿继续收拾东西了，这里只剩下栗胭和连星沅两个人，一站一坐。
　　屋里很安静，静得栗胭感官仿佛被放大了百倍，她听到了尘埃在空中打了无数个旋儿最终落了地的微乎其微的响动。
　　在最后一粒尘埃落下时，栗胭陡然回过神。
　　“不用的，我一个人去就好。”苏青是你的助理，怎么能反而跑来照顾我呢？
　　“会很混乱，有苏青陪你，我会放心一些。”他音量不大，却让人无法拒绝。

　　事实证明，连星沅是对的。
　　钟群刚推着他出来，外面等候的记者和摄影师们就扑到门口，话筒和摄像机长枪短炮一般地对着他们轰炸，要不是随行保镖用身体筑成一道铜墙铁壁，死死地把他们护在中间，他俩怕是要被这些记者分着吃了……
　　栗胭目瞪口呆地坐在车里，看着水泄不通的医院门口，闪光灯噼里啪啦就没有断过，看的人眼睛生疼。
　　钟群和连星沅在人群里一步一挪，从门口到上车，足足花了十几分钟。
　　苏青见他俩上了车，才让师傅发动了车子。
　　“唉，待会儿到机场，又是一场混乱。”苏青虽然早已习以为常，但还是忍不住感慨。
　　栗胭头一回亲眼碰见这种场面，仍回不过神来，心里渐渐泛起一阵疼。
　　——他人坐在轮椅上，却要承受陌生人以关心为名的窥探和打扰。
　　栗胭心里头不是滋味，便不大想说话，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百无聊赖地划来划去。
　　点开微博，热搜已经挂上了#连星沅出院#，栗胭手指微顿，还是点开来看了。
　　他出院的现场图片已经被放上了网络，媒体的、路人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底下评论大多是粉丝留言的关心和祝福之类，栗胭看得心头热乎乎的，感觉像看到无数个小满……
　　谁知忽然看到一条有不少点赞的评论：连星沅去死。
　　栗胭靠在车座椅背上，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整个身子霎时失去意识，从头到脚都给冻结住了，动弹不得，心脏也剧烈地跳动着，那几个字仿佛淬着毒液，散发着幽绿的恶毒光芒。
　　……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的，现实生活中可能连面都没有见过，为什么就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呢？
　　她大脑始终混混沌沌的懵着，苏青叫了她好几声她才猛然回神。
　　“栗胭姐，你不舒服吗？”苏青见她不大对劲，担忧地问。
　　“……没事。”她迟迟消化不来。
　　也许是因为缺少追星经历，再加上她平时对娱乐新闻和事件始终兴致缺缺，栗胭从没有对这类事件投掷过多少关注，即便在家听到小满抱怨所谓“黑粉”，也以为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说几句“我不喜欢xxx”、“我不想看xxx的电视剧”之类的话……
　　怎么会有人如此恶毒地诅咒他呢？
　　到了机场，她和苏青准备先去入关。
　　没一会儿，连星沅他们也到了，阵势比医院还要夸张，因为除了媒体之外，还有很多粉丝……
　　依旧是钟群推着连星沅，栗胭始终看不到他，因此始终悬着一颗心，生怕有人碰到他伤处……
　　突然，人群停了下来，一路高声追问的记者也住了嘴，只有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着，相机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谢谢大家关心，我目前状态都很好，谢谢大家！”他声音平稳，语句得体，但栗胭知道他脸上可能没什么笑容——有一天下午，栗胭推着在医院的公园里散步，连星沅说，他刚出道那会儿，经纪人甚至要求他每天花一个小时练习微笑，因为他总是没什么表情，老被媒体写“耍大牌”……
　　连星沅说完这两句，钟群推着轮椅和他迅速离开。
　　“呼，总算脱身了……”苏青如释重负地长呼一口气。
　　栗胭没出声，低着头跟着苏青去办登机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