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楚黎戈

1、第一章 他的脸 第一章他的

　　第一章他的脸
　　我常有一种感觉，我只有十七岁，可我觉得自己很老很老。
　　这辆廉价的黑的正在前进，引擎声像十个泼妇在走廊上吵架。我把耳机声调得很大，放激烈的电子乐。我只是发呆，后来连音乐也变得支离破碎起来，变成一段一段，一句一句，变成鼓点和音符，散碎地飘在空中。我不记得那天是几号，只忘不了那天太阳很晒，似乎都有蒸汽从头顶冒出来。
　　坐在我旁边的母亲又说了什么呢？我印象中只有她拖沓，断断续续的声音，她对我说会有客人来见外婆。那人是外公前妻的儿子，母亲的模样有些羞赧。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我问她。
　　“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讲，”母亲说，“本来也不打算找他的——只是我听说他做了医生。”
　　毕竟，外婆得了癌症。已经是化疗的时刻，她却信上了保健品，还深信不疑，固执地放弃了治疗。我们都知道这是愚蠢的，可没有人劝得动她。母亲已经试了一次又一次，这次回去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我知道结果是不变的，这种无力感令我疲惫。
　　我同母亲提着行李沿小路向外婆家走去，一栋两楼的房屋——在汉南的乡下颇为常见，被挤在两栋三四层的房屋中间，门上被贴满花花绿绿的广告，外墙斑驳而生着些许青苔。
　　这里是无厅堂之分的。最大的一间房里摆了三张床，对面土灰色二手市场淘来的沙发，近门的角落放一个衣柜，旁边是一张小木桌，于是这房间便同时兼容餐厅、卧室和客厅的功能。
　　我同外婆打招呼，她躺在床上，癌症使她的生命飞速流逝，她看起来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她朝着我笑，脸上的沟壑颜色更深。
　　我看到桌子上摞成山的蓝色保健品“万病除”，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开始玩手机。
　　母亲和外婆商量去医院化疗的事，她握着外婆的手，先是温柔地低声请求，外婆只是拒绝，模样快活而自信。
　　“你们就是不信我，我只要再吃一个季度的‘万病除’，它就能把我身上的癌细胞全部变成原来的好细胞……化疗没用的，只会杀死我的细胞……”
　　渐渐地，母亲的情绪低落下来，我便加入她的阵容一起劝。显然也是无果。我们越是告诉她癌症之可怕，她就越是信任“万病除”的功效。母亲的痛苦被压抑着，缓缓地转变成了一种阴郁的愤怒。
　　“妈，您还不明白么？你看你这样……”母亲的嗓音有些沙哑，她把脸埋在两手之间，“您就抱着您的保健品死吧，你就忍心让我无父无母……”
　　“唉，别，你可别——”
　　突然，一阵门铃声突兀地刺破这胶着的氛围。
　　我看了一眼哭泣的母亲，起身绕过她向大门走去。
　　随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逆着光，遮挡了我的视线。我后退几步让他进来。他比我高了一个头，戴一副金边眼镜，莫约三四十岁，穿一件白衬衫配一条卡其色的长裤。他眼角微微下垂，给人以亲和感，直挺的鼻子下是一张弧度优美的嘴。有几根稍长的头发搭在耳边，他的眼睛使我想起一头温顺的鹿。
　　他看着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呃，我来……”
　　我不知怎的忍不住笑了，这使他陷入更窘迫的境地。
　　“我妈是王婧。”我说，看着他神情从迷茫到错愕再到了然。我转过身，带他向房间里走去。
　　进房的时候母亲的神色已经缓和下来了，她站起来向那个男人打招呼，又感谢他带来了水果和其他东西，我这才知道他就是外公前妻的儿子。他对我莞尔一笑，我便叫他王叔叔。
　　他坐到外婆床前，外婆向他询问家长里短的事，他用温柔的语调一句句回答着，即使他似乎有些不善于此道。然后，他有些生硬地把话题转到外婆的病情上。和我们歇斯底里地吼不同，他平静而清晰地向外婆解释着道理，简单阐明癌症和化疗的意思，消除了我们心中游移不安的疑虑，他的言语有着无形的令人信服的力量。连外婆的狂热气势都被逼退了，她开始耐心地听他讲话。
　　我和母亲对视一眼，皆是喜悦的。我想，他在医院里也是这么和病人讲话的吗？用这种低沉的丝绒般的嗓音，认真地注视着病人，给予他们生的希望？他和情人在一起时也是这副模样吗？是更加温柔，还是更加热情呢？零散的思绪挠得我心里痒。我盯着他的身影，他那弯着腰谦卑的身影，正散发着无限的魅力。
　　讲了一会外婆的脸上露出疲态，他便劝外婆好好休息，母亲上前照顾外婆，他则起身后退一步，弯了弯腰道：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哪里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母亲说，又转头对我说：“你送一下王叔叔。”带着歉意对着那个男人：“真对不起，我这也走不开。”
　　于是我便先起身出门，他跟在后面。我走路的速度很慢，疲惫不堪地用塑料拖鞋的后跟发出噪音，这使他的步履变得小心翼翼。我听见他皮鞋敲击地面“哒哒”的清脆声响，和我的拖鞋声混在一起。
　　“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我都没认出来。”
　　在我思考声音的时候，他忽然出了声。
　　“我以前见过你吗？”
　　“我老爹，也是你外公去世的时候，那时你大概才六、七岁。”
　　我对他摇摇头，他则是和善又无奈地一笑，我觉得他是有些尴尬的。但他的笑容很温暖，使我的心里升腾起异样的情感。他移开视线，又轻声劝我多开导一下我妈，别把自己逼太紧。这下换我无奈了，我说我会的。他露出满意的神色，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他的手干净修长，带着暖意。
　　我们走到门口，我和他道别。他向我挥挥手后转头向前走，走了几步后又忽然回过头来，这时他发现我一直站在原地盯着他。我想我的视线是灼热的。他愕然而略显慌忙地别过头，匆匆离开了。